那人不好意思地说。
“保安堂的名声我听过,是那个有名的唐家开的吧?唐家不是医学名门吗?怎么名下的医馆就这幅……”
这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看看门前锦衣华服的管事,和那些一脸凶相的打手,委婉地说:“这幅样子?”
“什么唐家名下?不过是仗个虚名而已!”旁边的京城本地百姓啐了一口。
立刻就有人解释道:“唐家是医学名门没错,但跟保安堂可没关系!保安堂就喜欢打着唐家的名号骗外地人,其实里头的大夫都是请来的,跟唐家一点不相干,你们千万别信!”
“保安堂是出了名的死要钱,不管病人死活的!”
“那句‘有钱多张口,没钱门外走’,也是京城里的百姓编出来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你有钱进去,保安堂里的人一张口,就把你的钱全吞了,等你成了穷光蛋一个,就只配在门外走走,连门槛都跨不进去。”
说话的百姓努努嘴,示意正在争吵和哭喊的母子两,“喏,他们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还有这样的医馆?!”外地人不由咋舌。
“这家母子两我知道,这两个月在京城到处求医,也是可怜人。”
围观百姓里有人同情地说道:“听说他们家里的男人死的早,只留下两兄弟和一个瞎了眼的寡母,好在家里有田有地,日子过得还不错。”
“寡母就靠着把田租给村里人,赚点租银口粮把两兄弟养大。眼看着大儿子成亲娶了媳妇,小儿子读书聪明,又考上了童生,日子就要好起来了。谁知道这个聪明的小儿子突然得了怪病,肚子大得像怀孕一样,整日惨叫喊痛。”
“他母亲和他哥哥疼爱这个小儿子,带着他四处求医,把家附近的城镇医馆都跑遍了,都说看不出得了什么病。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带着儿子来京城求医。”
不知内情的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赶紧问道:“这一求就求到保安堂来了?”
“哪能啊?京城里有名的医馆那么多,保安堂根本排不上号,这家母子一开始倒也没求到这里来。”
那人叹了口气,同情地说:“他们带着生病的小儿子,在京城住了两个多月,把各家医馆都跑遍了,愣是没人看得出小儿子得的是什么病。大夫也不敢治,说除非请唐家人出山,否则这怪病肯定是治不好,只能等死!”
“可唐家那是什么身份啊?那是专门给皇上太后看病的,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有资格?别说上门求医了,就连唐家的门往哪边开都找不到。”
“这家母子就到处打听,不知道被谁给骗了,听说保安堂是唐家开的医馆,就赶紧带着小儿子过来求医了。”
“保安堂的大夫真能治怪病?”旁边有人追问。
围观议论的不少京城百姓,都忍不住撇了下嘴,本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忌讳地瞥了一眼保安堂门口的管事和打手,压低声音。
“能不能治我不知道,反正这家母子求医时,保安堂的管事是满口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就是花费有点贵。毕竟是别人都治不好的怪病,他们能治好,用的药肯定是最好的,银子也要不少。”
“这对母子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治病的医馆,自然就信以为真,求着保安堂给他们儿子看病。”
“中间怎么治的我不知道,总之就是治了一个多月,流水一样的银子花进去,这家小儿子的病是半点没好,还越来越严重了。”
“保安堂的管事又说药不够了,要花重金从外地专门买,哄着这对母子卖了老家的田地和房屋,身上值钱的东西,甚至连穿的衣服都给当了,全拿给了保安堂。结果保安堂收了银子,又说小儿子治不好了,让他们把人带回去。”
“这对母子一听不就天塌了吗?都已经闹了好几天了,前面还求着保安堂救命,这两天终于看明白了,保安堂从头到尾就没想给小儿子治病,不过是骗他们钱罢了。”
旁边的百姓忍不住惊呼:“这不是故意害人吗?!”
“治不好就说治不好,一开始哄着人家说能治,等把人家家底都掏空了,又改口说不能治了,简直就是骗钱害人啊!”
“怪不得这家的哥哥气成这样,喊着要报官呢!”
爆料的百姓又撇了下嘴,低不可查地说:“报官有个屁用,只怕是连全家人的性命都要赔进去……”
这话没人听见。
周围的百姓知道了前因后果,议论声更加激烈,对这家母子两充满了同情。
普通百姓赚点银子多不容易啊!
一分一毫都是血汗钱。
为了给家里人治病,被无良医馆骗光了家底就算了,关键是人还保不住,说不定还被拖延的耽误了病情。
这样人财两空,一般人哪里承受得住?简直就是家破人亡啊。
保安堂真是害人不浅!
眼看母子两在医馆门口又哭又闹,嚷嚷着要报官。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堵住了医馆大门,嘲讽、议论和不满的眼神纷纷投向医馆。
站在保安堂门口的圆胖管事沉下脸,不悦地扫过众人:“你们可不要胡说八道,这家人分明是仗着保安堂好说话,故意上门来讹钱的!”
“京城里哪家医馆不知道,他家的小儿子得了怪病,已经病得快死了,连济善堂都不敢收。还是我们保安堂心善,大发慈悲收留了他们,事先就已经说好,治不好不能怪我们,他们可是亲口答应的,还签了契书!”
第二百二十八章
谁给他的胆子?
说着,管事就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契约书,展开高高举起,向所有百姓展示了一圈。
“看清楚了吗?”
“这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我们保安堂尽力医治,但治不好也没办法。他们母子两都按了手印,画了押,就是拿到官府去,也是我们保安堂占理!”
围观百姓一时间哗然。
被打手牢牢挡住的农家男人一看到契书,瞬间眼睛都红了。
“你他娘的放屁!这契书是你们骗我签的!是你们骗我的!”
“你明明说契书上写的是会治好我弟弟,否则就拿去报官告你们!你欺负我娘眼瞎,欺负我不认字,是你们骗了我们!!”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男人满脸涨得赤红,脖颈上的青筋都跳起来,满眼通红仇恨的瞪着管事,恨不得吃了他一样。
但是被几个打手牢牢架着,他根本冲不过去,只能拼命伸着手,发出困兽一样的嘶吼声。
“你们骗钱害人!你们都是凶手!你们不得好死!!”
地上的老妇人哭得眼睛都要流出血了。
“浩儿说的是真的,幺儿病得快死了,我们的钱都被你们拿走,连口饭都吃不起,你们不能不管幺儿啊……”
截然相反的两套说辞下。
管事脸色不变,仿佛没听见母子两的怒斥声,慢悠悠地将契书折起来,收入怀中。
他看着被打手架住的男人,无辜地说:“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契书已经写了,手印你们也按了,官府只看证据,你们嘴上叫得再凶也没用,官府可不会信你们的。”
“你这个畜生!!”男人红着眼睛大吼。
“好好的怎么骂人呢?”
管事无奈地说:“我也没骗你们,保安堂的几名大夫尽心尽力,给你弟弟治了一个多月,要不然,你弟弟怪病那么严重,只怕早就死了,哪还能活到今天?”
顿了顿,管事义正言辞地说:“你们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啊!”
男人气得几乎要发疯,狠狠啐了一口。
“你们根本没给我弟弟治病!我已经拿着药方去找别人看过了,都是些骗人的东西!你们骗了我家两千多两银子,就拿着这些东西糊弄我们!”
说着,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药渣包,狠狠朝管事的脸砸过去。
打手都来不及阻拦。
管事吓了一跳,赶紧缩着脖子躲。
“砰!”
药包砸在保安堂的门板上,弹落到地上散开,露出一团黑漆漆散乱的药渣。
类似于树根、树皮之类的东西混在里面,煮得都看不出形状了。
但很明显,一看就不是值钱的药材。
管家脸色变得不好看了。
男人双眼通红,高大的汉子几乎要流出泪来:“这种东西,几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包,你们就要了我家两千多两!连我娘的棺材本都赔进去了!现在我弟弟病得快死了,你们保安堂就撒手不管了,你们才是没良心!杀千刀的畜生啊!!”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管家狠狠瞪了一眼,一脚把药包踢开,斥道:“你弟弟吃了我们保安堂多少续命的药材,才能活到今天,现在便宜也占了,你们又后悔想把银子拿回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和我娘不是要钱,是要我弟弟好起来!你们答应过能治好他的!”
“我们没答应,契书上也说了尽力医治,生死不负责,你在这嚷嚷吵闹的影响我们医馆的名声,我还没找你们算账!”
管家不耐烦地说:“劝你们好自为之,这里可是京城,不是你们喊打喊杀的乡下地方!赶紧给我走,不然抓你们去官府,有你们好果子吃!”
说着,他就转身想往医馆里面走。
“你站住!杀人凶手!你给我回来说清楚!”男人拼命挣扎,怒吼着。
却冲不破几个打手的阻拦,硬是被架着往外推,剩下两名打手更是虎视眈眈的守在保安堂门口,像两尊门神一样。
眼看着事情发展成这样,似乎结局已定。
谁是谁非,围观的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
不了解保安堂内情的人义愤填膺,说:“保安堂怎么能这样?我看就是他们故意骗钱,欺负人家母子弱势,简直太过分了!”
知道内情的百姓却摇摇头,无奈地叹气:“少说两句吧,保安堂做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受骗的人多了去。但架不住保安堂背后有靠山,官府那边早就被打点好了,就算闹起来也无济于事。”
“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
医馆门口的长街被围观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长街另一头。
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路边,似乎也是被堵住了去路。
赶车的车夫目光冷冽,腰身挺拔,隐隐带着军伍之人的硬朗气质,腰间配着隐蔽的兵器。
两侧的车窗都打开了,嘈杂的喧闹声源源不断传入车厢。
蒋元兴坐在车窗旁,目睹了刚才医馆门口的这场闹剧,不由得咋舌。
“乖乖,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我以为查到保安堂的那些事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这家医馆的管事还能更大胆!”
这里可是京城,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区区一个管事就敢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公然欺压病人家属,还一脸的不以为然。
这叫什么?这不就是明摆着有恃无恐吗?!
谁给他的胆子?
难道是云鸿业?还是江姨娘?
萧执砚一身玄墨常服,箭袖窄腰,斜依靠坐在马车另一侧,将窗外的情况尽收眼底,冷冽俊美的面容没有表情,眼眸幽深。
“光是这个月就闹出了三次这样的事。”
蒋元兴回想着百姓们的议论,转过头:“现在保安堂的地契在南楚王妃手里,她是这家医馆的东家,医馆闹出的事情都得她来承担,王爷不打算管管?”
要是这受害的母子两真一状告到官府,保安堂惹上官司,云清欢恐怕也是飞来横祸,冤枉到家了。
萧执砚漆黑的眼眸微微抬起,目光掠过前方重重的百姓人墙,看到长街正对面,静静停靠在路边的另一辆马车。
马车的灯笼上,描着南楚王府的字样。
他轻声道:“不急,再等等。”
第二百二十九章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长街对面,南楚王府的马车上。
云清欢一双秀气的柳眉深深皱起,脸色很不好看,望着保安堂门口。
墨袖和白霜跟在马车旁边,此刻也皱紧了眉头。
“王妃,这管事的行事实在张狂,要是再不管管,只怕真要出事了。”
墨袖压低声音说:“现在保安堂的地契在王妃手里,出了事王妃是要承担责任的。这管事说不定早就被收买了,行事肆无忌惮,不过是觉得出了事有人顶罪罢了。”
被谁收买就不用说了。
总之都是云府的人。
在云清欢出嫁之前,保安堂的地契一直在江姨娘手上,经营了十几年,只怕里里外外早就尽在掌握中了。
云清欢皱着眉头,准备起身下马车:“自然要去管管。”
墨袖和白霜立刻走到马车前段,准备扶她下车。
但就在这时,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喧闹声。
云清欢刚打开车门,闻声抬头看去,就只见乌泱泱一大群人,正满脸怒气的朝着保安堂走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发须微白,身侧还跟着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又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梳着妇人发髻,怀里还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女子眼睛通红,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一边走一边张望,满脸掩饰不住的焦急。
远远看到保安堂的牌匾,她立刻指着大喊道:“族叔,各位叔伯,就是那儿!我娘和浩子就在那!”
一大群人立刻看过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高呼一声:“走!过去给浩子他家讨个公道!”
墨袖看到这一幕,心里顿时有不好的预感,连忙阻拦道:“王妃,这些人看样子来者不善,你先别下车,免得被冲撞了。”
云清欢同样看出了这群人是冲着保安堂来的,眉心止不住跳了跳。
难道是那对被骗母子的同族人找上门了?
事情恐怕要闹大了。
云清欢有孕在身,为了保护孩子,她不会轻易让自已置身危险的环境。
看到这群人来者不善,她便打消了下车的打算,重新退回车厢,打算先看看什么情况。
长街对面的另一辆马车中。
蒋元兴早就注意到对面南楚王府的马车,看到云清欢毫不犹豫的退回去。
他不由乐了:“王妃还挺机灵的,知道躲回去。”
萧执砚没理他。
中年男人带着一大群人,正从他的马车边匆匆路过,直奔保安堂走去。
除了前面抱孩子的女人,和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外,跟着的全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看起来气势汹汹。
“这些人是从哪来的?”萧执砚微微蹙眉。
蒋元兴一脸看好戏:“这还用说吗?保安堂坏事做尽,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现在可好,人家同族的长辈带人打上门了。”
他幸灾乐祸的笑了两声,“哈哈,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大邺是非常注重宗族关系的。
皇家宗室,贵族世家,黎民百姓,都以宗族为划分。
同姓则为一族。
族里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在百姓民间,尤其是乡下,往往一个村子上都是同族同姓,祖上血脉都是一家,彼此互相照应,同气连枝。
中年男人带着人直奔保安堂,看到这架势,围观的百姓纷纷往两边让开,让这些人顺利走进了人群里。
“浩子!六嫂!”
中年男人一看到被几个打手架着,挣扎叫骂的农家男人,和跪在地上哭的瞎眼老妇人,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快步走过去。
抱着孩子的女人也喊了一声,红着眼睛跟上。
农家男人转头看到他们,满脸惊讶:“叔?!娘子?你们怎么来了?”
七八个青壮年立刻冲过去,粗鲁的推开那几个打手,怒吼道:“放开浩子!撒手!”
几个打手看到他们人多势众,赶紧松手往后撤,站在保安堂门口的两个打手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往医馆里叫管事,跟着就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