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已经走进医馆的管事闻声走出来,看到门前几十个青年壮汉,不由脸色微变。
这时候,连医馆里的坐堂大夫和下人都感觉到不好,纷纷走出来,脸色惊疑不定。
“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们想干什么?”
管事的脸色也不好看,瞪了一眼他们。
“慌什么,这里是京城,难道还有人敢聚众闹事不成?”
说着,管事就朝领头的中年男人看去,扬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保安堂做什么?”
中年男人没理会他,上前扶起了瞎眼老妇人:“六嫂,你没事吧?我带着村上的人来找你们了。”
老妇人哭得满脸是泪,伸手紧紧抓住了中年男人:“老七?是你来了吗?”
“是我。”
中年男人拉着她往旁边带,带到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面前,说,“不只是我,四叔五叔也一起来了,还有村上很多人,你别怕,我们都在这里。”
两个老人上前拉住了老妇人,皱眉看着她。
“老六家的,你带着两个孩子到京城求医,被人骗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听说你们把家里的房子和田都卖了,浩子媳妇抱着闺女求到我们这儿,我们才知道出了事。”
“你实在糊涂啊!”
老妇人眼睛看不见,闻言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就往地上跪:“叔啊,幺儿他保不住了,我们实在没法子了!你们给我想想办法,救救幺儿吧……”
另一边抱着孩子的女人也直掉眼泪,拉着农家男人的手:“你和娘没事吧?幺儿呢?钱要回来没有?”
旁边的青壮年围过来,七嘴八舌的问。
管事被晾在一边,看着这乌泱泱一群人,脸色越发难看。
男人拉着媳妇往中年男人身边走,对着两位老人把事情一说,同村的青年人顿时炸开了锅,怒气冲冲的眼神全朝管事看过去。
管事脸上的肥肉都颤了下。
中年男人把老妇人交给男人扶着,转头看向管事,冷声说:“就是你说能治好李松的怪病,骗他们家卖房卖田,现在又反悔说不治了?”
第二百三十章
活得不耐烦了
管事看出他们来者不善,当场否认道:“我从来没说能治好,那是怪病!只能尽力医治,治不好也不是我们保安堂的错。”
说着他又拿出了那张契书,高举着大声道:“李浩和他娘可是签了契书的,我们保安堂一向按照规矩办事,这里是京城,你们可别想仗着人多势众胡来!”
李浩怒声道:“那契书是你看我不认字,骗我们签的!你一开始跟我说的根本不是这样,你保证过能治好幺儿我才签的!”
“谁说我说过这话?你有证据吗?”
管事明摆着耍无赖。
李浩立刻朝他身后的几名大夫看去。
他带着母亲弟弟来求医时,就是这几个大夫看诊的,签契书的时候他们也在,都听见管事是怎么说的。
但此刻,几个大夫却纷纷眼神躲闪,谁也不开口。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穿着灰袍的老大夫皱眉道:“你弟弟李松是我看的诊,我可以给管事作证。管事一开始就说这怪病治不好,只能尽力,你也是亲口答应才签了契书,这种时候怎么能反口不承认?”
说着,老大夫还转头问了一句:“你们也听到了,是吧?”
几个大夫犹豫了一下,纷纷点头。
“我、我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就是这样。”
老大夫满意的摸了摸胡须,管事又看向另一边的几个下人,“你们呢?听到了没有?”
下人们连忙点头:“听到了,都听到了!就是管事您说的这样。”
管事得意的转过头,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对李浩道:“看见了吧?我们保安堂里人人都听见了,都可以证明我说的是事实,你还在这里闹什么?”
“你们胡说八道!!”
李浩顿时气急,捏着拳头就要冲上前。
旁边的同族人拉住他:“浩子,你别急,族叔在这里。”
灰袍老大夫皱着眉头,似乎十分不悦:“老夫是行医之人,医者仁心,怎么会说谎骗你?事实就是如此,又有契书为证,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
管事立刻提高音量:“就是到了官府衙门,我们保安堂也是有理有据,不是你们仗着人多就能胡来的!你们还不赶紧走,要是坏了我们保安堂的名声,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旁边四五个打手走上前,挥手驱赶道:“都听到了吧?赶紧走,都散了散了!”
李浩被这番不要脸的话气得脸红脖子粗。
瞎眼老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中年男人走上前,冷眼看着管事:“浩子他爹死的早,家里没个长辈,我作为他的族叔,别的事情先不说,这是非公道至少得问个清楚。”
“我只问你,是不是答应过要给李松治病?”
“还要我说多少遍?我们是说过可以治,但没说一定能治好!”
管事不耐烦地道:“治病本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天底下治不好、病死的人多了去了,要是个个都像你们这样,治不好就找医馆的麻烦,那天底下的大夫都不用给人看病!医馆都不要开门了!简直就是胡闹!”
中年男人又问:“李松的病,还有希望能治吗?”
老大夫叹息的摇头,说:“李松抬过来时就已经是绝症,病入膏肓,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老朽费尽心力,用了不知道多少名贵药材,才保他多活了一个月,已经是极为难得了。现在你们要说保安堂骗钱害人,说我没有给李松治病,实在太冤枉人了,说话也要凭良心啊。”
闻言,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要我说,你们保安堂才是真正的没良心!”
站在同族人前方,被老妇人叫做四叔的老者走上前,满脸怒容,高声叱骂。
“老夫是李浩的同族长辈,也是学医之人,李松的病情我一直都看着,虽然诊不出什么病,但从脉象上也看得出来,他至少还能再撑几个月,你保了他什么命?!你根本就没给他治,还有脸说自已的功劳!”
灰袍老大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甩袖怒道:“你是哪来的赤脚大夫?以为学了点浅薄医术,就敢来京城班门弄斧?老朽给李松治病用的是独门妙方,你又岂能看得出来?!”
“我们保安堂学的是唐家医术,其中精妙独特之处,岂是你们这种乡下人能懂的?”
管事松了口气,立刻帮腔道。
马车里的云清欢听到这话,差点给气笑了。
“闯出这种祸事,他还敢扯唐家的名号?真是……”她咬了咬牙,声音发冷,“活得不耐烦!”
长街对面,另一辆马车里。
蒋元兴噗嗤一乐:“厉害了!这种时候把唐家扯出来,他是要上天啊?”
人群里的四叔并没有被唐家的名声吓退,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药方。
“知道这是什么吗?”
管事和灰袍老大夫纷纷皱眉。
“这是这一个多月来,你们保安堂给李松开的药方。”
看到管事两人脸色惊怒大变,四叔高声说:“唐家的医术,我是不懂,但药方摆在这里,就是明摆着的证据!只要再找一位大夫验证,就知道你们保安堂到底有没有给李松治病!”
说着,不等管事什么反应,四叔高举药方,转头问那些围观的百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百姓们纷纷大喊:“是这个道理,没错!”
“只要让别的大夫检查下药方,就算看不出是什么病,也知道大概是治什么的。”
管家眼睛一瞪,不由急了:“这药方是我们保安堂的秘方!你们从哪得来的,快还给我们!”
说着,他就给几个打手使眼色,让他们下去把药方抢回来,又狠狠瞪了灰袍老大夫一眼。
灰袍老大夫急忙道:“我没有把药方给他们,早就烧……”
话还没说完,管事立刻打断:“闭嘴!”
保安堂干的就是骗人骗财的事,一开始就不安好心,自然要防着受害者收集证据。
李松在保安堂治病期间,一直都是灰袍老大夫看诊的,然后当场写下药方,直接在保安堂里抓药,药方却就没给李家人手里,而是被保安堂收回去,扔到火盆里直接烧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反咬一口
这些人是从哪里找来的药方?难道是趁他不注意,开药的时候偷走的?!
灰袍大夫人一时不敢确定了。
四叔看到他们难看的脸色,越发冷笑:“你们是不是以为,不给药方就没证据了?愚蠢!没有药方,还有从你们保安堂买的药,就算切碎了混成一团,又煎煮过好几次,但只要是精通药材的大夫,只凭药材残渣也能倒推出药方!”
“而这些——”
四叔扬起手,将手里的药方朝着管事狠狠扔过去。
“都是老夫按照李松吃过的药渣,一点点倒推出来的,你们尽管看!这种证据,我们手里多得是!”
哗啦啦!
厚厚一大叠的药方甩出去,随着风飘得保安堂门前到处都是。
甚至好几张差点飘到管事和灰袍老大夫的脸上。
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伸出手争抢,好奇纸上的药方到底写了什么。
管事的脸色一时间难看到极点。
灰袍老大夫也忍不住抓了一页纸,看到上面写的内容,脸色顿时变了。
“管事,这……这上面写的……”
一阵风吹过,几页轻飘飘的药方飞上了天,打着转往远处飘。
墨袖趁人不觉,抬手一记暗镖射出去,尖镖射穿了半空飞舞的白纸,她反手一拽,细不可查的银丝拽着白纸飞回手中,连同暗镖一起收了回来。
“王妃。”墨袖将到手的药方从车窗递给云清欢。
云清欢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紧皱:“这写得是什么方子?简直狗屁不通。”
方子上乍一看密密麻麻,好像用的药材不少。
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这些药材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几个铜板就能买一包。
而且药性搭配乱七八糟,牛头不对马嘴,简直就像是胡乱瞎写出来的。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喝不死人。
因为喝了跟没喝一样。
墨袖不懂医理,疑惑问道:“这方子很差吗?治不好病?”
“这不是能不能治病的问题。”云清欢冷声道,“你闭着眼睛往药柜前一站,随便乱抓几味药材,说不定都比这方子有用。”
墨袖:“……”
她立刻明白了,难以置信的看向保安堂那边。
“他们敢拿这种方子给人治病?治得还是个得了重病的病人,胆子可真大啊!”
难道就不怕把病人治死了吗?
是药三分毒。
那个得了怪病的少年喝了保安堂瞎配的药方一个多月,还能撑到今天,生命力实在是顽强。
难怪他同族学医的老人说,他至少还能撑几个月,根本不是保安堂替他治病才活下来。
反而应该说,能在保安堂手里活下来,这少年的命够硬的。
不止云清欢。
保安堂门口聚集看热闹的百姓众多,其中也有几个懂医理的,抓到空中飘飞的药方定睛一看,惊呼声四处响起。
“这……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这真的是药方?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材登记吗?”
有人懂医理,但更多的百姓却不同。
旁边的人立刻就问了:“这药方有什么问题吗?你认识吗?”
“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啊?”
那人抓着药方,一言难尽地说:“有什么问题?这药方从头到尾都是问题啊,这根本就不是成型的方子,连药性搭配都牛头不对马嘴。”
“你们看,这上面写的蒲公英、金银花、紫花地丁这些,都是寒性药材,药性都不一样。而下面这些生姜、紫苏、麻黄等物,又都是热性药,跟寒药完全是相冲的,这一热一寒,不就等于把药性抵消了吗?这喝下去能有什么用?”
“用药讲究的是精细准确,很多药材的药性都是有冲突的,不能搭配在一起。就算要用,也必须用别的药材相互调和,分量上更要仔细斟酌。”
说话的人嘴角微微抽搐,指着药方上的计量:“可这些药材的分量,不是多了就是少了。真要按照这张方子去抓药,煎出来就是一锅草汤,喝了不拉肚子就不错了!”
周围的百姓听得哗然,立刻追问:
“这么说,这药方根本不能治病?”
那人斩钉截铁地说:“不能!简直就是瞎写一通,我都怀疑写这方子的人根本不懂医理,连基本的药性都没弄清楚。”
这话一出,百姓们更加哗然了。
人群里有好几个懂医理的人解释,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所有围观的百姓就都知道了,这方子就是骗人的,它治不了病!
霎时间,无数双质疑的眼神看向保安堂的管事和老大夫。
有百姓高声道:“你们拿这种方子骗人,还要别人卖房卖田来看病!这不就是在骗钱害人吗?!”
“还说什么医者仁心,我看就是谋财害命!”
灰袍老大夫脸都白了,不由得往后退缩。
管事咬紧牙,忽然抢过老大夫手里的药方扔在地上,指着四叔和中年男人怒道:“好啊!你们竟敢瞎编一个药方,说成是我们保安堂开的,栽赃诬陷,好大的胆子!”
“你说什么?”中年男人和四叔都没想到,管事竟然会反咬一口。
管事却义正言辞地说:“我们保安堂用的都是独家秘方,从来不外传,就是用药渣倒推都推不出来!每次抓完药都会立刻回收,不止是你们,所有来保安堂看病的人都是这样,不信的话尽管去查。”
他圆胖的脸涨得通红,一脸义愤填膺的表情,高声怒斥道:“可你们,拿着这么一张瞎写的方子,就敢污蔑是我们保安堂开的,简直就是无法无天!故意往我们保安堂头上泼脏水!”
围观的百姓一时都惊呆了。
乍一听,这话还挺有道理,挑不出毛病来。
刚才那个叫四叔的老人也说了,这药方是他用李松喝剩下的药渣倒推出来的,并不是从保安堂拿的。
现在管事一口咬定,他们的药方是密不外传,推不出来,这还能怎么证明?
“你!”四叔一时气得结舌。
摄政王府的马车里。
蒋元兴忍不住鼓掌,惊叹道:“这管事真是个人才,口舌一流,这都能把话圆回来!厉害,真厉害!”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这就是他们的报应
萧执砚冷声说:“他要是不厉害,保安堂这十几年出了多少次这样的事?怎么还能屹立不倒?”
骗、钱害人的事做的多了,再精明的人也难免留下破绽,被人抓住把柄。
唐娴夫人去世后,保安堂在京中屹立十几年,又能顶住唐家和被骗病人家属的双面夹击,始终不倒。
靠的自然是管事的圆滑狡诈,和他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一张利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