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王爷说中了。”
蒋元兴笑道:“江姨娘能放心把保安堂交给这个管事打理,看中的就是他够狠毒,口舌够厉害。前两年有个岭南来的富商为父求医,找上保安堂,被保安堂骗得倾家荡产不说,还延误了富商父亲的病情,导致老人不治而亡。”
“富商一气之下,就告到了京兆府,也拿出了不少证据,可惜都没用。保安堂早有准备,管事又能说会道,再加上京兆府尹也不想严管,最后反而是那富商被判了诬告,打了五十板子关了三个月,最后只能逃出京城。”
蒋元兴说到这,又朝窗外努了努嘴。
“跟那个富商比起来,这都已经算小儿科了。别看李氏族人多,真对上不要脸又会说的保安堂,未必能讨到便宜。”
京城不是乡下,也不是只靠人多势众就能讨回公道的。
事情闹大自然会有官府处理。
而官府看的是证据。
保安堂既有人证又有物证,背后还有江姨娘撑腰,本就占据上风。
这公道又哪里是那么好讨的?
蒋元兴心里想着,又补了一句:“当然,有王爷和王妃在场,目睹了这件事,情况就不一样了。”
萧执砚还没说话,忽然车窗外传来一声怒吼:“畜生!我杀了你!!”
两个人立刻往窗外看去。
只见压抑怒气许久的李浩红着眼睛,忽然毫无预兆地冲过去,重重一拳打在管事的脸上,又愤怒地揪着管事的衣领边打边骂:“你还我弟弟的命来!畜生,我杀了你,给我弟弟偿命!!”
“啊——!!”
管事的惨叫声冲天而起。
旁边的灰袍老大夫和其他人都被吓得往屋子里跑,打手们倒是反应快,立刻冲上去,狠狠就朝李浩砸了一拳头,打得李浩鼻血都飞溅出来。
“打起来了!要杀人了!”
百姓们吓得尖叫,连连往后退。
看到李浩被打,李家氏族的青壮年们顿时怒了,大吼一声全冲了上去,堵住保安堂的大门,七拳八脚的暴雨一样往那些打手和管事身上砸。
“敢害我们李家村的人,你就是找死!”
“打死他!让他还钱!偿命!”
“还钱偿命!!”
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们高声怒吼着,把管事和七八个打手围在中间拳打脚踢,惨叫声冲天,更有挤不进去的男人冲进了保安堂,狠狠一脚踹翻了柜台,台面上的茶杯算盘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连中年男人和两个老人都喊不住,李浩的妻子吓得抱着女儿不敢动。
一个青壮年眼疾手快,抓住了想往后院跑的灰袍老大夫,狠狠给了他一拳,打得老大夫满地打滚又抓起来,愤怒道:“给我们还钱!幺儿要是被你害死了,你就给他偿命!”
“啊——杀人了!救命啊!”
老大夫吓得屁滚尿流,挣扎着跑都跑不掉。
其他大夫和医馆下人都被吓疯了,惨叫冲天的往后院跑。
外头围观的百姓本来也吓得想跑,结果一看这些李氏族人只盯着保安堂的人打,反而不跑了,纷纷停在远处看热闹了。
保安堂里不停传来巨响声。
柜台给掀了,桌子给翻了,连药柜都被踹倒了,各种药材杂物稀里哗啦的洒了一地,被愤怒的李家族人踩得一片狼藉。
“今天你们不还钱偿命!谁都别想跑!!”
外头的百姓伸长了脖子,又害怕又好奇,有人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看得心脏狂跳,也有人看得忐忑不安。
“这不会真打死人吧?要不要去报官啊?”
“报什么官?”旁边的人幸灾乐祸,“保安堂多行不义,这就是他们的报应!活该被人打,没一个好东西!”
说着,还狠狠啐了一口。
“要是真把人打死了,事情可就闹大了,这些人肯定一个都跑不了。”
有人担心道,“打死人是要偿命的。”
为了保安堂这群烂人赔上性命,未免太不值得了。
人群里却有人不以为然,看热闹不嫌事大:“又不是你把人打死,你怕什么?官兵来了抓的也不是你啊。”
“就是,这热闹没白看,哈哈哈打得真爽!”
毕竟不用自已承担后果,有人自然不以为意,恨不得这些人闹得越大越好。
但更多的百姓还有善良和底线,也不忍心看这些明明是被骗受害的人,最后反而变成了害人的凶手。
不少人都往人群外面挤,急匆匆的想去官府报案,请官兵来制止。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出这条长街。
前方忽然就传来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两队官兵衙役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扎进了拥堵的人群里,高喊着往里面冲。
“都让开!京兆府办事,谁都不许挡路,让开!”
百姓们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让开,嘴里小声嘀咕:“官兵怎么来的这么快?说到就到了?”
“是你们报官的吗?”有人就问那几个跑去报官的人。
结果几个人也是一脸茫然:“没有啊……我们还没跑出这条街,官兵就已经来了。”
众人一听,不由面面相觑。
“难道有人提前报官了?”
众多官兵一到场,看到保安堂里混乱的景象,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制止,李氏族人即使在气头上,也不敢跟身披官袍的人对着干,很快就停手了。
被打得满脸是血的管事和灰袍老大夫,被官兵抢救下来,抬到一边地上,吓得躲到后院的其他大夫和下人也瑟瑟发抖的走出来。
李家族人站在另一边,中间被官兵隔开,防止他们再动手。
“这是怎么回事?”
带队的巡捕营队长按着腰间的佩刀,皱眉看着双方的惨状:“是谁报的官?”
一道沉稳清冽的女子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是我报的官。”
第二百三十三章
简直就是谋杀
众人纷纷转头,巡捕营的队长也跟着看过去。
只见拥堵的人群往两边让开,云清欢从中间走出来,面色沉静,身后跟着墨袖三人还有孙嬷嬷。
云清欢本来只是想来保安堂看看,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所以也没带上王府的护卫。
巡捕营是京兆府名下的队伍,带队的小队长官职不高,没见过云清欢。
此时打量了几眼,看见云清欢衣着不凡,身边又有嬷嬷和丫鬟跟着,显然不是普通人。
队长的语气缓了缓,拱手道:“这位夫人,不知如何称呼?”
云清欢还没说话。
躺在地上的管事晕头转向的坐起来,捂着冒血的鼻子,瓮声瓮气的怒道:“大人!这些人在保安堂闹事打人,无法无天,快把他们抓起来!”
这声音一下子吸引了注意力。
队长也顾不上等云清欢回话,皱眉转过头。
只见几个没挨打的保安堂下人跑到了管事身边,辛苦把他扶起来。
管事捂着鼻子,圆胖的一张脸又青又紫,眼睛里冒着毒火,狠狠瞪着对面的李氏族人:“你们死定了!敢在京城动手,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哎哟……我的腰啊……”
同样挨了打的灰袍老大夫在地上哀嚎着,也被人扶着走到管事身边,拖着老腰一脸扭曲,怨恨道:“岂有此理,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打进大牢!一个都不放过!”
“我呸!”对面的李氏族人怒不可遏,狠狠啐了一口,“丧尽天良的东西,你们才要被打进大牢,不得好死!”
“你说什么?”
“说的就是你!”
“别吵了!”巡捕营的队长眼看双方火药味重,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皱眉走过去挡在中央。
“京中严禁滋事斗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一五一十说清楚!”
李氏族人还没来得及说话,管事抢先伸手指着他们。
“是他们先动的手!大人,快把这些刁民抓起来!”
李氏族人个个怒目而视。
巡捕队长看过来,冷声问:“是你们先动手的吗?”
他倒没有直接相信管事的话。
周围众多百姓都看着,大庭广众下,想徇私也难,必须秉公处置。
李氏族群里的青年人刚想说话,领头的中年男人摆手阻拦,自已站出来拱手道:“大人,确实是我们先动的手,但此事事出有因,还请大人容许我们解释。”
云清欢见状,也没有急着表露身份,安静的站在一旁。
她也想看看京兆府的人会怎么处理保安堂的事,会不会存心包庇。
这样就可以推断出,云鸿业和江姨娘有没有事先打点过,她后续处理起来的方式也不一样。
“你说。”巡捕营队长道。
“事情还要从两个月前,我侄儿李浩带着老母幼弟来京城求医说起……”
中年男人也不含糊,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愠怒地道:“我侄儿掏空了全家积蓄,连祖宅和祖田都卖了,只为保住幼弟的性命。但保安堂出尔反尔,收了银子却不肯用心医治,最后眼看李家榨不出油水了,就翻脸不认人,将我侄儿一家赶出医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实在看不过去,才带着族人来讨个公道!”
“没错,要是早说治不好就算了,骗了李浩家这么多银子最后说不治了,这不就是骗钱害人吗?!”
“而且他们根本没给李松治病,开的药方都是骗人的,四叔都看过了,全是些乱七八糟不值钱的方子,这简直就是想谋杀!”
“要不是李松命硬,撑到了现在,换成别人早就被害死了!”
李氏族里的青壮年义愤填膺地说。
李浩死死捏着拳头,仇恨的眼睛瞪着管事和老大夫:“官兵大人,我们不是故意想闹事,保安堂害得我弟弟病得快死了,连骗的银子都不肯还,还口口声声说我们诬告,我才气不过动手的!”
“李浩,你别在这里胡说!”
管事捂着流血的鼻子,瓮瓮的声音像太监一样尖细,“我还没怪你拖着个绝症的病人找上门,就是存心想败坏我保安堂的名声!你还敢在大人面前胡说八道!”
说着,管事一脸冤屈愤恨,对巡捕营的队长解释。
“大人,你千万别信这些刁民的话,他们嘴里没一句真话,就是故意诬陷我们保安堂的!事情其实是这样……”
管事飞快的又重说了一遍事情经过,与李氏族人说的截然不同。
在他嘴里,得了怪病的李松本来就是绝症,李浩母子带着他求遍京城也没人敢治,是保安堂心善,见他们母子可怜才答应医治。
但绝症本就治不好,而且花费昂贵。
所以,保安堂在治疗前特意让李浩母子签了契书,写明了生死自负,治不好也不负责。
管事又一次拿出了契书,满嘴喊冤道:“大人,我们保安堂真的是冤枉啊!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这些刁民就是不肯认账,还反咬一口说我们保安堂骗钱害人,非要我们偿命!”
“您说说,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这不就是往我们头上泼脏水吗?”
巡捕营队长听完了双方的说辞,又接过契书仔细看了看,指着契书下面鲜红的指印问李浩:“这指印是你按的吗?”
李浩咬碎了牙,“是我按的,但我不认字,是他们骗我的!他们嘴上说的和纸上写的根本不一样!”
“你有证人能证明吗?”巡捕营队长又问。
李浩牙关咬得咯咯响,却说不出话来。
管事急声说:“他没有人证,但我有!大人,保安堂所有人都能证明,我没有骗过他,是他自愿画押的!”
“你瞎说八道!!”
李浩被气得差点忍不住动手,刚动了半步。
管事立刻惊叫一声,直往巡捕营队长身后躲,指着李浩急促地大叫:“大人你看!他当着你的面都想动手打人,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刁民,快把他抓起来!”
巡捕营队长眼神像利箭一样射过来。
第二百三十四章
好一张厉害的嘴
李浩浑身一下僵住了,攥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整张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浩子,不要冲动!”
中年男人见状不好,立刻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又朝巡捕营队长拱手道:“大人,李浩的弟弟被保安堂害得病情严重,如今已经奄奄一息,李浩担忧亲人,一时才难以控制情绪,绝不是故意逞凶,请大人明鉴。”
队长的脸色缓和了些,问道:“你们说保安堂骗钱害人,还有别的证据吗?”
“我们有保安堂开的药方,还有药渣为证,可以证明保安堂从始至终都没有给李松看过病。”
四叔立刻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两包药渣,和几张写了字的药方。
“这些都是伪造的证据,大人明察,千万不要信他们的!”
管事连忙说道:“我们保安堂是唐家名下的医馆,大夫学的都是唐家医术,跟京城其他医馆是不一样的。平时开的药方更是来源于太医院,密不外传,这些人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些乱七八糟的药渣,瞎编了几个方子就说是我们保安堂的,简直是胡说八道!”
灰袍老大夫也跟着帮腔:“大人,老朽就是给李家人看病的大夫,老朽可以证明。我开的药方都是唐家传授的,怎么可能流到这些外人手上?他们就是瞎编乱造来污蔑我们的!”
“你们胡说!”
李氏族人里的青壮年实在憋不住了,怒吼道:“这明明就是你们开的方子,还不敢承认!”
“李松这段时间吃的药也是从你们保安堂抓的,药渣都在这,你们还敢狡辩!”
“谁说是从我们保安堂抓的药?你们有证据吗?”
管事高声反驳,“我们是给李松抓了药,但李浩母子可没有在我们医馆煎药,而是把药包带回去了,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掉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乱七八糟的药,就说是我们保安堂开的,你们拿出证据来啊!”
“你——!”
李氏族群里的青壮年被噎住了,一双双眼睛气得冒火。
之前看病是李浩带着母亲和李松单独来的,他们租住在京城的平房里,平时看病就是李浩雇车带着李松去,抓了药再带回来。
李浩的母亲双眼失明,不方便出门,平时就留在小院里煎药做饭,照顾两兄弟。
为了省些银钱,母子三人也没有雇佣过别的人。
他们又是外头来的,在京城也没有熟人,根本找不出人证证明他们的话。
现在管事一口咬定,李浩从保安堂抓了药带回来,自已掉包了,现在四叔带来的药渣根本不是保安堂的药,只是他们拿来诬陷保安堂的假货。
别说李氏族群里的其他人,就连李浩自已都没办法反驳这话。
因为他没有人证,只有物证。
现在管事说物证是假的,他根本无法证明这是真的。
管事心里很清楚这点,看到李氏族人们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更加有恃无恐了。
“现在京兆府的大人们都在这,你们要是有证据,只管拿出来!我们保安堂行的正,坐得直,绝不怕你们泼脏水!”
说着,管事又转头,一脸无奈地对巡捕营队长说:
“大人,您是不知道,我们保安堂属于唐家名下,唐家那可是百年的医术名门,太医之首。唐家老爷子更是专门为皇上、太后看病的,医术名声自然是顶尖,为了造福百姓,唐家才授意我开了这家保安堂,却不想在京城里树大招风。”
“唐家深得皇上信任,难免背后有小人算计,这些年来多少人想用阴谋诡计,诬陷我们保安堂,其实就是为了对付我们背后的唐家!我们保安堂一直矜矜业业,为百姓治病造福,真是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才要招来这样的诬陷和栽赃。”
说着,管事仿佛有一肚子的冤屈,都恨不得当场抹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