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话,云清欢说了一点用都没有。
但换成让赵川知道身份的蒋元兴来说,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先停手!”
赵川扬声下了令,然后才露出笑容,不解地问蒋元兴:“蒋侍卫有何赐教吗?”
严格来说,蒋元兴本身并没有正经官职,只是萧执砚身边的侍卫首领,连武官都称不上。
但就好像皇帝身边的太监没什么地位,却没人敢冒犯一样。
蒋元兴也是这样的道理。
凭他从小跟在萧执砚身边的情分,再加上萧执砚信任看重他,哪怕身上没什么正经职位,京中有点眼色的官员也不敢得罪他。
打狗看主人的道理,放在哪里都是一样。
蒋元兴自然发现了赵川的两种态度,看他的眼神越发同情,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怜悯。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一脚踢到铁板上
赵川也不是傻瓜,看出了蒋元兴眼神微妙,却不懂这种微妙的由来。
他不想得罪这位摄政王身边的红人,试探性地又问:“蒋侍卫?”
蒋元兴没有说话。
冷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原来京兆府平时就是这样审案的,本王真是长见识了。”
赵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蒋元兴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退到了一边。
没有他在中间挡着,赵川立刻感觉到摄政王冰冷如刀一样的目光落在身上,霎时间如堕冰窖,膝盖发软的差点跪下去。
“王、王爷……?”
他哪里做错了吗?
听到王爷的传召立刻赶来,了解情况后秉公执法,对犯错之人严惩不怠。
他自认为做的没有问题啊,怎么王爷看他的眼神这么冷?好像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一样?
赵川心里又惶恐又茫然,战战兢兢的想问又不敢问。
萧执砚冷冷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那些押着李氏族人的官兵,声音极冷:“还不放人?”
官兵们惶恐松开手,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李氏族人被押在地上,松开后也不敢起身,惊魂未定的跪着,只有李浩担心眼瞎的母亲和妻儿,连忙扑过去扶着她们。
老妇人双眼失明,什么看不见,惶恐地抓着儿子的手。
李浩的妻子紧紧捂着年幼女儿的嘴,生怕她吓哭出声得罪贵人,同样害怕地依靠着丈夫,不敢抬头。
云清欢看见这一家人的样子,心口更是闷气,这都是保安堂造的孽。
后果却要唐家来偿!
不管怎么样错已经铸成,她无论如何都要替唐家洗脱骂名,把保安堂这颗毒瘤解决掉。
赵川看见萧执砚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放人,心里越发不安,他隐约感觉到自已会错了意,却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于是,赵川大着胆子问道:“王爷,这些人在京中打砸闹事,还伤了人,于情于理都该严惩,王爷现在说放了他们……不知有何缘由吗?”
萧执砚说:“你是负责审案的官员,查明缘由是你的职责所在,你却问起本王来了?”
赵川脸色一僵,脑子都蒙了。
萧执砚又说:“本王找你来,是让你看戏的吗?”
他要是来看戏的,那唱戏的又是谁?
难道是摄政王自已吗?
赵川一时魂飞魄散,立刻跪在地上,重重磕头:“下官不敢!!”
膝盖和额头撞击地面沉闷的声响,听得人牙酸发软,仿佛自已的腿也跟着疼了。
蒋元兴暗暗龇牙咧嘴。
萧执砚垂眸看着他,说:“本王看你很敢。”
平静的语气里,隐隐有种暴风雨前的危机。
赵川吓得浑身都软了,砰砰磕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求王爷饶命!”
云清欢站在旁边没说话,微微蹙着眉。
蒋元兴偷摸着瞥了一眼,挪到萧执砚身边,暗暗飞了个眼神。
——差不多得了,王妃还在旁边看着呢,别把人吓到了!
萧执砚没搭理他,侧头看向云清欢,语气温和了不是一点半点。
“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置?”
赵川脑袋还磕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知道摄政王问的是谁。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云清欢开口道:“此事发生在京中,京兆府有职责管辖,我也不便多插手,只希望赵大人能审明缘由,秉公处置便好。”
“听到了吗?”萧执砚冷声道。
赵川心里惊骇,脑子里更是迷糊一团。
他以为云清欢只是保安堂的东家,是个普通平民百姓,可是连摄政王都要询问她的意见,态度还如此温和。
那她……她到底是谁啊??
赵川满心迷惑,一时都没顾上萧执砚的问话。
蒋元兴暗自扶额,出于一种同情心,他走过来扶起了赵川,有意提醒道:“赵大人,王爷在问你话呢。”
“是是,下官听见了!”赵川这才回过神,连忙回道。
蒋元兴坏心眼地又说:“南楚王妃虽然是保安堂的东家,却无意仗势欺人,觉得李氏族人打砸一事另有缘由,赵大人怎么看?”
赵川能怎么看?
他猛地抬头看着云清欢,脱口而出:“南楚王妃?!”
“是啊。”蒋元兴故意笑道,“保安堂是王妃的生母,唐娴夫人名下的,这些年一直打着唐家的名义行医,赵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赵川差点又跪了下去,脸色虚白的直冒冷汗,嘴唇哆嗦着:“下、下官不知道,冒犯王妃娘娘了……”
云清欢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知道她的身份,还是不知道保安堂打着唐家的招牌行事。
但这个也不重要了。
她有些无奈的看着蒋元兴:“你别吓唬赵大人了,先处理正事要紧。”
蒋元兴笑嘻嘻地说:“听王妃的。”
说着他就松开手,退到了萧执砚身后,把可怜的赵川扔在了场中央。
赵川欲哭无泪地道:“王妃娘娘,您这样的身份怎么也不早说?下官实在不知情,刚才多有冒犯了,还请王妃见谅……”
云清欢不耐烦听这些客套话,尤其是赵川前倨后恭,说的这些话都是虚的。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是保安堂的东家。”
云清欢皱眉道:“我以为在这件事里,有这一个身份就够了,不想赵大人似乎更看重别的身份?”
赵川慌忙否认:“不不不,下官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方才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云清欢也知道,她要是一早亮出王妃的身份,让赵川放了李氏族人,他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
但是没有王妃的身份,她以“保安堂东家”的名义开口。
赵川理都不理,还觉得她胡搅蛮缠,干扰他办事了。
但赵川心里也觉得委屈。
他只是个小小的京兆府尹,在京城这种贵人满地走的天子脚下,根本就排不上号。
偏偏他管的又是京城中事,免不了要经常跟贵人打交道。今天这家公子闹事了,明天那家少爷闯祸了,他谁都得罪不起,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久而久之,难免就养成了看人身份下菜碟的习惯,能得罪的和不能得罪的,心里算的明明白白。
谁知道今天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一脚踢到铁板上呢?
第二百四十章
无耻的最高境界
赵川感觉自已真的很冤枉。
谁知道堂堂一位王妃,见了官不亮明身份,偏要说自已是个小小医馆的东家。
要是她早说了,他也不至于把她当普通百姓打发啊!
王妃跟王爷不一样,平时都是待在王府内院不见人的,赵川这种级别的官员也没资格参加宴会,更见不到王妃的面。
所以他一眼能认出萧执砚,却认不出云清欢。
云清欢不想追究赵川的态度问题,说道:“李氏族人打砸保安堂一事,我从头到尾都看见了,这件事因果错综,需要仔细审查,不知赵大人意下如何?”
赵川连忙道:“王妃说的是,这件事的确应该好好审查。”
云清欢心里无言了一下,觉得这位赵大人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人才,前后不过半刻钟,态度就完全逆转了。
她干脆问道:“那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赵川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试探着说:“那王妃的意思是……?”
云清欢微微抿唇。
她明明是问他,他又反过来问她。
这是来回踢皮球吗?
蒋元兴好笑道:“赵大人,你可真有意思,王妃都说了这件事秉公处置,你还问什么?把事情好好查明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赵川偷偷看了眼云清欢的表情,见她没有否认,连忙拱手。
“下官一时糊涂,多谢蒋侍卫提醒。”
蒋元兴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一时糊涂不要紧,查案别糊涂就行,赵大人可别冤枉了好人。”
赵川心里一凛,“下官明白。”
他到底是当了十几年官的人,查案审办心里有数,要不是一开始被摄政王点名传召吓到了,急于想表现,本来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现在冷静下来,赵川看过现场,终于注意到了一旁不敢说话的巡捕营队长:“你过来,跟本官仔细说说情况。”
眼看局势突然逆转,京兆府有了彻查的苗头。
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李氏族人自然惊喜,又不太敢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在自已头上,一时不敢说话。
被墨袖挡在一边的保安堂管事却急了,不由对云清欢喊道:“王妃娘娘,这件事不是明摆着的吗?您让官府把这些刁民抓了就是,还有什么好查的?”
云清欢没搭理他。
白霜冷笑道:“王妃说要查,你在这教王妃做事?”
管事噎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白霜越发冷笑,“说出来听听?”
管事又被呛了一下,吭哧说道:“我就是觉得,事情都明摆在眼前,王妃也亲眼看见了,就不用劳烦京兆府的大人查了,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白霜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传出去不好听啊?”
那他还做得出来?
管事直觉的这不是好话,但一时也顾不上追究,赶紧说:“姑娘是王妃身边的人,想必也知道,我们保安堂是王妃的母亲开的,现在被人闹事,王妃脸上也不好看啊!还是赶紧把人抓了,掩盖过去就是。”
白霜转头看了云清欢一眼,没说话。
管事还以为她被打动了,跟着添油加醋:“我们保安堂才是王妃的自已人,王妃肯定护着我们,那些人都是刁民,故意闹事想败坏唐家名声的,王妃何必对他们客气?直接抓了扔进大牢,狠狠打几十板子就老实了!”
这话里的狠毒原形毕露,白霜还没说话。
云清欢微冷的声音传来:“这么说,你很有经验了?”
管事惊喜的抬头,连忙讨好道:“小的也是为保安堂办事,夫……江姨娘说了,这医馆是王妃的母亲开设的,一定不能坠了唐家的名声。所以这些年,小的一直兢兢业业,打理保安堂,不敢有半点闪失。”
他竟然还邀起功来了?
墨袖、白霜和白羽都表情微妙的看着他。
一直没说话的孙嬷嬷气得脸都青了,嘴唇直发抖。
站在后方的萧执砚面无表情,蒋元兴忍笑忍得艰难,索性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上赶着找死的!
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云清欢气笑了:“那我问你,在我母亲去世这十几年,你处理过多少次像今天这样的事?”
管事眼珠子一转,讨好地说:“也没多少,我们保安堂一向为人为善,为百姓造福,也就一些不知好歹的刁民闹事,小的都解决了,也不敢拿这种事打扰王妃。”
他当然不会把实情告诉云清欢,更不会说他处理过多少次。
江姨娘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云清欢未出嫁之前,没有理由拿回生母的嫁妆,也没办法过问,所以她不可能知道内情。
以前那些事都被处理干净了,想查也查不出来。
所以管事根本没放在心上,只说好话糊弄着云清欢,对内情却一个字也不提。
云清欢直言道:“不用扯这些虚的,你只告诉我,这些年发生过多少次这样的事?”
“这个……”
“你要是不说,我就派人去京兆府查。”
云清欢冷声道:“但凡是报案的,京兆府里都有卷宗记录,你是以为我查不出来吗?”
管事感觉不妙了,连忙说:“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些都是刁民诬告,王妃身份尊贵,何必听这些事污了耳朵?”
他绕来绕去,东拉西扯,就是不肯说发生过多少次。
云清欢一下子就明白了。
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多!
否则,这管事也不会如此忌讳,死活不敢告诉她,这是怕她听到数目会起疑心。
“保安堂这些年,真是多亏了你‘用心照拂’。”云清欢气得咬牙。
管事还以为是夸他,连忙说:“这是小的应该做的……”
云清欢一字一句地说:“你打着唐家的招牌,草菅人命,肆意敛财,欺压百姓,害得唐家声名扫地,还有脸跟我说——这是你应该做的?”
管事圆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眼神惊恐的看着她。
“照你这意思,我还得替我外祖家,好好感谢你了?”
云清欢怒极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