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面露茫然,一时间不明白这种事该从哪里找证据。
云清欢提醒道:“有没有旁人能证明你说的话?或是亲眼目睹了李松的病情恶化?”
管事和杜大夫几人脸色微变。
李浩一下子明白了,迫不及待的说:“有,村子上很多人都看到过我弟弟的情况,他们都可以证明。”
“你们村上的人大多都是同族吧?”四皇子摇摇头,“同族都是血亲,他们的供词是不能作数的。”
李浩一下子懵了。
“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人?”云清欢再次提醒。
李浩只是个乡下庄稼汉,老实本分,连字都不认识,脑子实在不够机灵,迟迟想不出其他人。
倒是他身边抱着女儿的妻子,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大着胆子对云清欢说:“王妃娘娘,我丈夫之前带着幺儿求医,找过不少大夫救命,他们可以作证吗?”
总算有人想到这茬了。
云清欢松了口气,李浩也终于明白过来,立刻朝那十几名请来的大夫看过去。
他带着弟弟四处求医时,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自然是跟本地人打听哪家医馆的大夫最出名,然后直接奔着去。
所以,京城最为出名的四家医馆,每一家都曾接待过李松,坐诊的大夫也都给李松看过病。
而且不止这四家,京中稍微有点名气的医馆,李浩都抱着希望去找过。
只是所有医馆都说治不好,李浩几乎绝望的时候,才听人说起了保安堂,上门求医后,保安堂的管事拍着胸脯保证说能治好。
李浩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全身心的信了保安堂,这才一步步被骗到倾家荡产。
此时被李浩希翼哀求的目光看着,那十几位名医当中,济善堂的陈大夫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
“草民可以为李家人作证,在两个月前,李浩带着病人到济善堂求医时,是草民给看的诊,当时李松的情况虽说不好,但看起来仍是正常模样,远不及如今的样子可怖。”
“正如陈大夫所说,草民也给李松看过病,可以为李家人作证。”
“还有草民也是……”
“李松初来看诊时,只是气色灰败,样子还算正常,怎么才短短两个月不到,就消瘦到了这种程度?草民方才一见,险些都不敢认了。”
七八名大夫纷纷开口,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月前,李浩刚带着弟弟到处求医时,这些大夫看到的李松还比较正常,远远没到现在这么严重。
而这两个月里,一直是保安堂给李松治病的。
他的病情恶化速度这么快,只能说明保安堂的治疗毫无效果,甚至可能促使了李松的病情恶化。
这就侧面证实了李浩刚才指责保安堂的话——李松的病情加重,跟保安堂脱不了干系!
“冤枉啊!各位贵人,我冤枉啊!”
杜大夫一听就着急了,连忙跪下解释道:“李松得的是绝症,本身就治不好,无论怎么用药病情都会恶化,这跟我们没关系啊!”
“就算是这样,李松的样子变化也太快了。”
其他大夫纷纷皱紧眉头。
“从未见过恶化如此之快的,只是短短两个月,竟都不成人形了。”
“放任不管也不至于坏成这样吧?”
听到这些质疑,李浩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我弟弟初开始用保安堂的药,便腹泻不止,拉出了许多黑血,后来情况更是越来越严重,几乎日日便血,这难道是病情恶化了?”
杜大夫怒声道:“黄口小儿,你竟敢诬陷老夫?!我给李松开的药方,一开始明明有奇效,你还特意来保安堂感谢,说你弟弟腹痛的情况有缓解了,现在又改口栽赃我!”
管事连忙说:“没错,李松刚用药的时候情况是有好转的,这事保安堂人人都知道,李浩还专门来说过。”
“那是我被你们骗了!”李浩恨得咬牙。
“我弟弟喝了你们的药,头三天不停的拉黑血,虽然没有之前疼的厉害,但整个人精神都垮了,拉黑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你们一直说这是正常情况,叫我不要担心,可只是短短两个月,我弟弟就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看命都保不住了,这到底是给我弟弟治病,还是在害他性命?!”
“你胡说……”
杜大夫怒斥的话还没说完,最年长的胡老大夫便皱眉道:“食能下咽,排便正常,往往是判断病人身体好转的象征,若日日排泄出血,而且还是黑血,显然不是好转的迹象。”
“胡老说的没错。”
其他大夫赞同道,“血为人之精,乃气血运行之根本,失血过多则大损元气,这是行医之人都知道的基础。”
“若病人日日便血还无法止住,即便短时间内看似症状好转,实际也在不断耗损病人元气,日子长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胡老大夫皱眉又道:“杜大夫,你们保安堂既然早知病人有便出黑血、食不下咽的情况,可有想办法为病人调理止血,改善症状?”
管事立刻缩头不说话了,他又不是大夫,这种治病方面的问题用不着他回答。
“这个……自然是想了法子的!”
杜大夫语气虚浮,又很快强调道,“但李松得的是绝症!用什么药都不管用,根本就治不好,这也不能怪我吧?”
“你胡说!我弟弟以前没有这么严重,泄黑血也只是七八日才有一次,是喝了你开的药后才变成这样的!”
“这只能证明他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已经药石无救,跟我有什么关系?”
杜大夫死不承认,“你可不要乱冤枉人!”
第二百五十三章
药方在哪里?
李浩急的面红耳赤,又不善言辞,只能气愤地不停说:“你胡说八道!事实不是这样的!”
杜大夫义正言辞地说:“本来治不好的病,拖得越久就越严重,病人的生机也会慢慢耗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我虽然是大夫,但也不是神仙,哪能起死回生?”
“更何况,管事一开始就说了,这个病治不好,你也是知道的,现在竟还把所有过错推到我头上,实在是冤枉好人。你也不能因为你弟弟病得快死了,就往我们头上泼脏水啊!”
“你……!你胡说八道!!”
论口舌,李浩实在不是能说会道的杜大夫的对手,气的脸红脖子粗,偏偏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云清欢打断了他们的争执:“既然如此,那就请杜大夫把之前给李松调理止血的方子拿出来,让各位大夫看一看,有没有效果自然就知道了。”
杜大夫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都是一个多月前的方子了,时间过去这么久,我哪里记得住?”
云清欢说:“记不住也没关系,一般医馆给人开药,药方都是做两份的。一份给病人拿去抓药,一份留在医馆存档,你们保安堂不会连这种规矩都不懂吧?”
陈大夫点点头:“王妃娘娘说的没错,京中医馆都是如此,也算是不成文的规矩了。”
“只要有存档的药方,别说是一个月前,就是一年开的方子,按理说都能从存档里找出来,不至于查不到。”
“杜大夫不是说给李松开了调理便血的药方吗?拿出来看看也不是大事。”
眼看众多大夫都这么说。
太子等人的目光也看向了杜大夫。
杜大夫脸色有些发白,额头密密冒出了一层虚汗,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药方……”
云清欢提前堵住了他的话头,“杜大夫不会想说,这药方是你们保安堂从唐家得来的独门秘方,不能见人吧?”
杜大夫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说话。
旁边的四皇子扑哧一笑:“唐家还有秘方?我怎么不知道?”
三皇子轻笑:“唐家医术源远流长,咱们毕竟是外人,这种家族秘方自然不会说出来。”
“三哥的意思是,唐家藏着秘方不告诉我们,却拿给保安堂这种民间医馆用?”
四皇子哈哈大笑,“唐家又不是疯了!”
唐家本就是御医,要是真有什么特效秘方,那肯定是先供给皇室使用的,皇家人都还没用过,倒先给普通百姓们用上了?这已经算得上不敬了。
唐家自然不会做这种傻事。
而且,钻研医术的人有独家秘方不稀奇,扫蔽自珍,不肯传给外人也很正常,但这点不适用于皇家上位者。
俗话说得好,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在皇权面前,没人敢藏私,即便皇帝不说,你也得主动供上。
这叫上贡。
所以,杜大夫要说自已的秘方来自唐家,不能给别人看,这话骗骗老百姓就算了,在太子这一群皇室子弟面前,根本就站不住脚。
“弟妹从小在唐家长大,深得唐老爷子宠爱,唐家有什么秘方弟妹能不知道?”太子摇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杜大夫。
杜大夫眼睛里的亮光迅速熄灭了,整张脸都青白起来,冷汗不停地往下流。
萧执砚冷淡道:“药方在哪里?”
“在……在……”杜大夫语气结巴,满脑子混乱成一团。
他哪知道药方在哪啊!
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东西,他也没给李松真正开过调理治病的药方,不过是随手瞎写糊弄人的东西,连一点心思都懒得费。
反正李家母子,一个眼瞎,一个大字不识,根本分辨不出药方真假。
现在要临时编一个也来不及了,杜大夫连李松的脉象都忘得一干二净,哪里知道要开什么药方给他调理止血?
眼看杜大夫说不出来,神情已然慌乱了。
管事也没法再做缩头乌龟,赶紧站出来解释:“各位贵人恕罪,我们保安堂之前是有药方存档,但很不巧,半个月前因为打扫的下人不注意,把存档的药方掉进了火盆里,全都给烧没了,所以现在,实在是拿不出来……”
杜大夫大松一口气,赶紧点头:“是是是,就是如此!”
“烧没了?”萧执砚挑眉,“这么巧?”
管事赔着笑:“草民已经狠狠骂过那不中用的下人了,实在是他不小心……还请各位贵人恕罪。”
这话傻子都听得出是借口。
如今已经快进五月了,春暖花开,早就不是需要烧火盆取暖的季节。
而且药方存档是医馆很重要的资料,一般除了掌柜东家没人会碰,都是锁起来的,怎么可能被一个打扫下人“不小心”烧了。
纯属是连理由都没编好,仓促之下漏洞百出。
“这么说,杜大夫是拿不出给李松调理的药方?既没有存档,你自已也想不起来了?”
云清欢问道。
杜大夫连连抹着冷汗:“草民年纪大了,记性实在不好……请王妃见谅。”
周围的其他大夫纷纷皱眉,都不太相信这个话。
李松的病症如此古怪,实在不常见,身为大夫对病症和药方的记忆力是很强的,只要给李松看过病,开过药方,肯定会印象深刻。
不说分毫不忘,至少也能记得个七七八八。
这属于职业本能,就好像刚才给李浩作证的七八位大夫,只是两个月前短暂的给李松看过病,现在依然能清楚记得他当时的情况一样。
杜大夫给李松看了两个月的病,按理说记得应该更清楚。
就算他真的忘了一个多月前开的具体药方,只要知道李松当初的病症,重新写一个类似的药方也并不难。
反而是找借口推托,又是存档被烧了,又是记性不好,怎么都不肯拿出之前治疗的方子,只会让人怀疑这里面有猫腻。
“忘记了也没事,李松现在人就在这儿,杜大夫给他治了两个月的病,想必很清楚他如今的病症情况,你直接写一个治疗的方子,让众位大夫看看就是。”
云清欢不紧不慢地说。
第二百五十四章
看你怎么狡辩!
杜大夫急忙说:“可是,李松的病根本治不好,草民也……”
“我没说让你治好李松的病,只是让你根据他的病情,写一个对症的方子出来,这不难吧?”云清欢打断他的话。
不要求治好,只要求对症开方。
这对任何一个大夫来说都不是难题,连学徒都能粗略拟一个方子出来。
杜大夫没法拿绝症推托,只能强撑道:“草民可以开方,只是开出的方子治不好病,又有什么用呢?”
云清欢淡淡道:“你先开出来再说。”
杜大夫没办法,只能从地上站起来,朝李松走过去。
墨袖拦住他:“杜大夫,你这是要去哪?”
“王妃娘娘要草民开方,草民需要给李松诊脉,才能……”
“杜大夫说笑了,李松的病情一直由你照看,你是最了解他病症的人,直接开方子就行,不必再把脉了。”
杜大夫脸色骤变。
墨袖意味深长地说:“反正,王妃也没有要求你能治好李松,只要大致对症就行,杜大夫就按照李松之前的脉象,拟一个药方就是。”
杜大夫一时如遭雷击,脸色呆愕,不敢置信的看着墨袖。
眼看杜大夫迟迟不说话,其他大夫们有些不解:
“杜大夫怎么不说话了?”
“对症拟方而已,又不要求完全治好,大致说一个不就行了?”
“只要知道病症,想个对症的方子不难吧?”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要求,杜大夫却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脸色乍青乍白,冷汗狂冒。
“他这是怎么了?不知道怎么开方?”四皇子疑惑地问道。
萧执砚勾起唇,露出嘲弄的弧度。
“想要对症开方,至少得知道病人本身的情况,病情如何?有哪些症状?否则天下药方千千万,怎么从中选出对症的方子?”
云清欢冷冷道:“杜大夫,你和管事口口声声说,你们尽心尽力为李松治病,只是因为绝症治不好,并非你们行医骗人。”
“那我问你,李松这两个月来,脉象如何?病症有那些?是何时开始恶化?恶化时又有什么特征?该用什么方子对症调理?”
杜大夫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张了张口,“……”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管事听得大事不妙,立刻抬起头:“王妃娘娘,这些……”
“如果连这些你们都不知道,那我就想问问,这两个月,你们是怎么给李松治病的?又是按照什么依据,给李松开的药方?”
云清欢直接打断了管事。
一旁的大夫们本来还没反应过来,听到云清欢这番话,再看看冷汗淋漓说不出话来的杜大夫,不由震惊了。
“杜大夫,你连李松的病症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病因就算了,症状总该知道吧?还有脉象呢?”
“你给他治病两个月,难道连脉都没把过吗?”
众大夫简直不敢置信。
连脉象都不知道,他怎么给人治病?还一治治了两个月?
杜大夫涨红了脸,脱口争辩道:“老夫当然知道!”
大夫们互相看了看,胡老大夫最先问道:“李松的病症特征是什么?”
原本涨红脸的杜大夫一下就像刀割了舌头,憋了一会才说:“是……腹胀绞痛,不思饮食,排便不畅……”
话还没说完,胡老大夫就皱紧了眉头:“杜大夫,这些都是李家人刚才说过的,还有别的呢?”
“……”杜大夫瞬间哑住了。
别的,别的病症他哪知道?!
他也就是两个月前给李松把过脉,因为知道是治不好的病,管事又只想着骗李家人的钱,所以让他随便糊弄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