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夫其实根本没有好好看过李松的病情,之后的把脉也都是装装样子,根本没走心,连药方都是随便写写,要他说出李松的详细症状,他哪里说得出来?
瞎编……也不行,因为在场的大夫个个都是名医,医术和经验都在他之上,而且其中包括胡老大夫七人在内,都曾在两个月前给李松看过病,李松病情古怪,这些大夫肯定印象深刻,没那么快忘记。
要是杜大夫随便瞎编几个症状,一定会被他们拆穿,反而坐实了他根本不知道李松的病症是什么。
这怎么办?他答不出来啊!!
杜大夫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上次给李松诊脉,已经是好几日前了,他得的又是绝症,病情恶化的快,许多病症肯定也发生变化……”
言下之意就是他现在说不准李松的病症,是因为李松的病情恶化快,不是他不知道!
与此同时,杜大夫频频往管事那边看,希望他赶紧想办法给自已解围,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管事看出了他的求救,但他只是管事,又不是大夫,哪懂什么病症脉象的?就是想给杜大夫帮忙,也实在不知道从哪帮。
陈大夫皱眉道:“即使李松病情恶化,也只会让原有的病症加重,再新增出其他病症,杜大夫用不着考虑病情问题,只说李松之前有何具体病症就行了。”
杜大夫浑身冷汗冒得更厉害了,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只要是认真给李松看过病的大夫都能说出来,他连拒绝的借口都没有。
而他迟迟不正面回答,又吞吞吐吐想转移话题,已经让在场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云清欢冷笑道:“如果李松的病症太复杂,杜大夫年迈记性不好,想不起来了,那我就再问个简单的。李松患病之后,脉象上有何异常吗?”
脉象,脉象……
杜大夫拼命回想两个月前,他第一次给李松诊脉时的记忆。
但不知道是时间太久,还是他太不把李松的病当一回事,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如今绞尽脑汁的回想,也只能想到一个“脉象虚弱”。
可是李松如今这幅瘦骨嶙峋的样子,谁都能看得出他肯定脉象虚弱,毕竟人都快死了,脉象怎么可能还强壮有力?
这话说了就跟没说一样,而其他的脉象异常,杜大夫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他浑身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脸上的冷汗流了又干,干了又流,脸色僵硬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百五十五章
狗咬狗
看到这种情形,众大夫不由哗然。
“不明病因,不知病症,连基本的脉象都不知道,这要如何给人治病?”
“难道整整两个月,杜大夫根本就没有给李松看过病吗?”
“这不就是骗人吗?!”
太子和三皇子皱起眉,赵川的神情也严厉了,瞪着管事和杜大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草民……草民……”
杜大夫哑口无言,结巴了半天,满头冷汗的跪在地上。
管事倒是反应快,见状急忙道:“大人,小的只是保安堂的管事,这行医治病之类的事,都是杜大夫负责的,小的也不知内情啊!”
“刘管事,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杜大夫一下子就急了,这不是把过错全推到自已头上吗?
管事此刻哪还顾得上他,连忙又说:“杜大夫是保安堂的老大夫了,行医超过三十年,又有几个得力的徒弟,小的自然信任他,所以给人看诊,治病开药之类的事,都是由杜大夫负责,小的也不曾过问。”
言下之意,要是因为治病出了什么问题,那都是杜大夫的问题。
跟他这个管事可没关系。
杜大夫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惨白冷汗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指着管事浑身直哆嗦,竟说不出话来。
云清欢眼看他们开始狗咬狗,便挑眉道:“那给李松治病,到底是杜大夫负责的?还是杜大夫的弟子负责?”
杜大夫浑身一激灵,顿时想到了甩锅的人选,连忙道:“回王妃,此事其实是……”
“跟草民没关系啊!”
“李松的病一直是师父照看的,我们这些做弟子的从来没沾手过,跟我们无关啊!”
“求王妃娘娘明鉴!”
杜大夫的弟子,保安堂剩下的三名年轻大夫也是人精,闻言顿感不妙,当即就跪在地上大声喊冤。
杜大夫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直接就被噎了回去,脸色一时五彩斑斓。
被管事背刺就算了,现在竟然连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都背刺他。
太子等人看杜大夫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了。
在这个时代,师徒关系是仅次于君臣、父子关系之下,非常重要的存在。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背叛师长的徒弟会让人不齿,认为道德上有瑕疵,但教出的徒弟全都背叛师长,更会让人质疑这个做师父的人品行有问题。
不是有句话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吗?
从杜大夫教出的徒弟身上,也能看出他本人的人品如何。
但这些还不是重点。
四皇子突发奇想:“我听说,太医在治病方面有四诊,叫什么望闻问切?把脉只是其中一种诊断方式,要是在不诊脉的情况下,能通过其他三诊给病人治病开药吗?”
“皇子殿下此言差矣,所谓行医四诊,望闻问切,并不是说只通过其中一种诊断方式,就能判断病情,给人治病了。”
“治病救人乃是严肃之事,断断不可如此轻忽。”
“古人云,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在治病上也是如此。望闻问切指的是在四个不同方面诊断病症,尽量做到准确无误,才能对症下药。若是一开始判断病症便有误差,最后的治疗结果也会‘差之千里’,何况用药三分毒,若诊断有误,则用的药方也不对症,最后让病人服下去,非但不能有效治愈疾病,反而会造成病人更大的损伤。”
在场的众大夫不仅医术出众,品性道德也是公认的高,一听四皇子这种外行人的瞎想,不用云清欢开口,便有好几位大夫站出来严肃指正。
话虽然不同,但意思都是一样——治病救人不是开玩笑的事,必须慎之又慎,从最初判断病症到最后用药,都不能有丝毫错漏。
否则就不是救人,是实打实的害人了!
胡老大夫摸了摸雪白的胡须,严肃地说:“草民就在民间行医,曾听过先贤一言,说行医之人若不能时刻谨慎,所做之事便与屠夫无异,杀人不见血!”
四皇子是真的对医术一窍不通,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行医之术,大概就是太医进宫给后妃请平安脉了,因为太常见,甚至感觉和日常请安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例行公事。
所以,四皇子心里并没有把行医救人当回事,还想着能不能在诊断上钻个空子,说白了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结果说话不看场合,一句问话引得在场德高望重的众大夫纷纷严肃告诫,让四皇子有些讪讪的,又不好当众发作,只能讪笑地拱拱手。
“是我想岔了,各位大夫说得有理。”
“不敢,草民冒犯了。”
众大夫也连忙拱手回礼。
太子这才开口道:“行医救人,确实不是能疏忽大意之事,既然李松的病一直是由杜大夫负责,如今却连最基本的病症和脉象都说不出,杜大夫,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杜大夫。
杜大夫浑身发软的跪在地上,冷汗像雨一样大滴大滴的滑落在地,几乎在面前的地砖上汇聚成一小滩,整张脸惨白得跟死人一样,磕磕巴巴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草、草民……”
“若是无从解释,那就说明,李家人状告你行医骗人,诈骗~钱财之事,情况属实?”
杜大夫实在找不出理由说辞,只能满头冷汗的拼命磕头:“草民冤枉,草民冤枉啊……”
他只顾着喊冤,却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明显已经辩无可辩。
旁边的管事和杜大夫的三个弟子也瑟瑟发抖跪在地上,满头冷汗淋漓,什么话也不敢说。
“现在真相大白了,你还有脸喊冤枉!”
“你就是个骗子,根本没有好好给李松治病!”
“先前还百般找借口,现在终于没话说了吧!”
李氏族人看到这种情形,只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憋屈瞬间消散,大有一种沉冤得雪的快意!
杜大夫死到临头也不肯认罪,喊冤之余,还不忘哭诉辩解:“贵人明鉴,不是草民不想为李松治病,实在是他得的绝症,根本就治不好!京中其他大夫都不肯医治,我也是为了安抚李家人才会这么做,完全是一片善心啊!”
第二百五十六章
攀着我娘吸血食肉
这话的意思是,他不是为了骗李家人的钱,而是同情李松得了这种怪病,为了安抚他的家人,给他们心理安慰,才会骗他们说李松的病还有救。
这不叫骗人,这叫善心!
李浩瞪着血红的眼睛,几乎恨不得把杜大夫生吞了一样。
李氏族人也差点被气得炸了肺管子。
连事不关已的太子都觉得荒谬,不由气笑道:“你的意思是,你骗了李家人,让他们倾家荡产为家人治病,最后人财两空,反而是你一片善心了?”
“我呸!”
“这是哪门子的善心!”
“分明就是吃人不吐骨头!”
李氏族人气得破口大骂。
杜大夫也是被逼到绝路了,实在找不到说得过去的理由,干脆咬死了这个说辞,“不管如何,保安堂为李松费心两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本来就是必死之人,要不是有我一直安抚,说不定他早就病死了,他家里人也要早早承受丧亲之痛,如今还能撑到今天,自然是我的善心的结果!”
“简直是荒谬透顶!”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说辞,治不好就是治不好,骗人钱财竟还成了一片善心!”
“若按照这么说,我们这些不肯哄骗李家治病的大夫,都成了铁石心肠了?”
杜大夫这番话是极力抬高自已的“善良”,却把七八位曾经给李松看过病的大夫狠狠踩了一脚,简直引发了众怒。
济善堂的陈大夫义愤填膺地站出来。
“各位贵人,李家人最初求医到济善堂时,并非草民害怕惹麻烦,不愿为李松医治,而是在经过仔细诊断后,草民自觉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李松的病因。为避免错用药方害人,更怜惜李家担忧亲人之心,草民才坦然相告,让他们去寻京中其他大夫试试,万一有人能治,也不至于延误病情。没想到在杜大夫嘴里,这倒成了草民毫无良善之心了!”
“陈大夫所言不错,李家人上门求医时便曾说过,是陈大夫推荐他们而来,可惜老朽也与陈大夫一样,才疏学浅,不敢耽误李松病情,才让李家另求别处。”
“草民也是如此!”
“草民也一样……”
一时间,七八个大夫都站出来,气愤地陈述原因。
说来也巧得很。
李浩带着弟弟到处求医时,最开始就是去了京中最有名的济善堂,可惜陈大夫判断不准李松的病因,就推荐他们去妙仁堂,找胡老大夫。
胡老大夫也看不好,又推荐他们去回春堂找李大夫,李大夫又再推荐……
如此一轮轮下来,京中最有名望的前几位大夫都被李浩找了个遍,各家著名的医馆也全都去过了。
没有人推荐过李家人去保安堂,就是因为这些医馆的内行大夫,都知道保安堂是个什么地方,不愿意把病人家属往火坑里推。
只是没想到,李家人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半天,最后不知道在哪听说了保安堂,还是找上了门,被骗得人财两空。
而现在,杜大夫还敢拿着其他医馆拒绝给李松治病的事,踩低其他大夫,抬高自已,这可不就犯了众怒吗?
杜大夫就像落了水的鹌鹑一样,被七八个大夫你一句我一句不带脏字的骂得狗血淋头,却连一句反驳也不敢说,他也知道自已的说辞理亏,与人争辩更是暴露无遗,索性就两眼一闭,摆出“你们全都不理解我,我委屈但我不争”的样子。
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管事和保安堂的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完全没听见的样子,打死也不插话。
医术上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骗人的是杜大夫,他们只当不知道。хl
眼看事情问到这一步,真相如何已经不用多说了。
云清欢再次看向了赵川。
“赵大人,现在你应该看明白,李家众人打砸保安堂,是因为何种原因了吧?”
赵川看了这么一场大戏,又有摄政王、太子等人都在场,连忙拱手道:“下官看得明白,定会严查保安堂行医骗人之事,还李家一个清白!”
杜大夫脸色大变。
管事闻言也不由急了:“大人,骗人的是杜大夫,跟小的没关系啊……”
“怎么跟你没关系?那契书上写的不是你的名字吗?”赵川冷笑,“而且,骗人的是你管辖医馆的大夫,你同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小的冤枉……”
“冤不冤枉,回头仔细查查从李家骗来的银钱,最后都流到了谁手里,自然就知道了。”
云清欢讥讽地道:“不止是管事,保安堂上下,包括打扫的下人,阻拦李家人闹事的打手,都要好好查查。只要沾过从李家骗来的银钱,便都是同伙!这世上就没有不沾麻烦,却白得好处的道理!”
这话就更狠了,俨然是要将保安堂从上到下查个底掉的架势。
之前李家人指责保安堂行医骗人,管事得意洋洋,又是拉着杜大夫作证,又是让保安堂其他人作证,说明整个保安堂都长着同一条舌头,都知道李家被骗是怎么回事。
既然从上到下都是同伙,云清欢不相信,没有好处的事会有人抢着出头干。
不管是阻拦李家人的打手,还是做伪证的年轻大夫和保安堂里的下人,他们肯站在管事那边说话,就一定是从李家被骗这件事里得到了好处。
说的更直白一点,就是他们收了脏钱——而且,是从李家被骗走的脏钱!
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
只要京兆府派人循着查一查,这些大夫、下人、打手,之前有没有突然手头阔绰,或是家庭条件不符合正常收入的情况,就知道他们有没有参与分赃。
“王妃娘娘!”
管事没想到云清欢做的这么绝,一时怨恨心起,他忍不住膝行两步,凄苦大喊道:“外人不相信保安堂也就算了,王妃难道也不信吗?这间保安堂可是您母亲一手开设的医馆,您连夫人的颜面都不顾了吗?!”
“正因为我要顾着我娘的颜面,才不能纵容了你们胡作非为。”
云清欢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蝇营狗苟之辈,这么多年攀着我娘和唐家的名声吸血食肉,还嫌不够吗?”
第二百五十七章
总算遭报应了
“王妃娘娘!”管事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大喊。
“够了。”
萧执砚并没有过多插手云清欢的处置方式,直到此时水落石出,他才冷声开口,“既然事情已经当众查清,赵川,你还愣着干什么?”
赵川立刻反应过来,一挥手,周围等候许久的官兵立刻冲上去,二话不说先拿下了管事和杜大夫,又把保安堂其他人抓起来,驱赶在一起。
管事和杜大夫惊慌失措的叫喊,被官兵及时堵住了嘴,反扭双臂按跪在地上。
保安堂其他大夫和下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拼命大喊冤枉,也被官兵置若未闻,几把雪亮的佩刀架在脖子上,顿时,所有人都安静得像被拔了舌头一样。
这种情形,不止李氏族人看得痛快,长街上的百姓也觉得痛快,纷纷叫好。
“抓得好!”
“早就该把这些人抓起来了!”
“骗了那么多人,今天总算遭报应了,真是痛快!”
“大人英明!”
叫好声此起彼伏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收敛。
眼看保安堂的事情尘埃落定,三皇子眼神闪烁,忽然开口道:“保安堂的事暂且不提,这李家的病人又该如何安置?”
这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三皇子笑吟吟地看着云清欢:“如今保安堂在王妃名下,除了这样的事,虽说王妃也是无辜,但传出去也不好听。王妃既然把病人抬到这儿,又请了京中各家名医,应该也是想救救李家人吧?”
云清欢还没说话,李浩通红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扑通跪在地上。
“求王妃善心,救救我弟弟吧!”
他失明的老母亲对情况一知半解,听到李浩这么说,连忙也跟着跪下。
“求求贵人,救救我的幺儿,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