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真是奇怪……”
这时候,轮流把脉的几名大夫皱紧了眉头,喃喃道:“从脉象上看,此人虽然虚弱至极,已有油尽灯枯之象,但却并非因为怪病造成,更像是……被饿的?”
一旁的五皇子瞪大眼,脱口而出,“难道李家人不给他饭吃?活活把人饿成这样?”
太子、赵川等人也震惊了,不可思议的看向李家人。
“大人,没有这样的事!”李浩一听就急了,连忙解释,“自从我弟弟受伤后,我们怕他亏了身子,连着半年天天给他进补,他当时还是好好的,人也胖了一圈,但后来生了怪病,整天喊着肚子痛,又上不出茅房,渐渐的就连东西都不肯吃了,人也迅速消瘦下去,我带他来京城求医时,他就已经瘦了十几斤了。”
“是啊,这些我们都看着的,浩子他们家从来没亏待过李松,巴不得让他多吃点,怎么可能故意饿着他?”
李氏族人也帮忙解释。
“李松生了怪病后,就不愿意吃东西了,每次都要逼着才肯吃一点,吃完后就喊着肚子疼,又腹泻拉黑血,吓得浩子他们都不敢逼他吃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还是不行吗?
“怎么会这样?”
几个大夫皱紧眉头,又问道:“这样的症状是从何时开始的?”
李松想也不想地说:“三个月前,我弟弟肚子上的伤差不多养好就开始了,而且越来越严重。一开始只是偶尔喊肚子疼,经常腹泻,偶尔还会拉出鲜血,但也不是每天都有,”
“我怕他是伤口没养好造成的,还带他去镇上医馆看过,大夫说可能是伤口里面还没长好,就开了一些药,让我弟弟接着喝。”
大夫立刻问道:“药方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们一直收着的。”
李松赶紧问自已娘子,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从怀里掏出了几张折好的药方,李松接过来上前递给大夫。
十一位大夫都围过来,互相传着看。
云清欢本来也想过去看看,却注意到给李松看过病的胡老大夫和陈大夫等人,站在原地没动,还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神情很无奈。
这种表情,说明李浩刚进京求医的时候,就把李松的病症情况跟胡老大夫他们说过,之前李松用的药方,胡老大夫等人估计也早就看过了,却还是没法治好李松的怪病,就说明问题并不是出在这些药方上,看了也没用。
云清欢就没有急着动。
十一名大夫很快就把几张药方传看了一遍,神情各有不解。
“这些药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都是温补元气,促使伤口愈合的,李松用完后有什么反应吗?”
李浩苦涩道:“我弟弟吃了药,情况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喊着肚子疼,腹泻拉血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了,又不肯吃东西,整个人很快就瘦了很多。”
大夫们一时面面相觑,“还有别的药方吗?”
“都在这里了。”
李浩说完又想起什么,“对了,镇上的大夫还给了我一罐药膏,叫什么紫金的,让我给我弟弟每天敷上,说是能缓解腹痛,但我弟弟用了也完全没用。”
“紫金活血膏?”一名大夫问。
“对,就是这个名字。”
大夫道:“这是很有名的外伤药膏,专治外伤,疗效颇佳。你弟弟腹部受过重伤,很可能就是当时没治疗好,留下了暗疾,才会导致腹痛难忍,大夫让你用紫金活血膏,也算是对症。”
李浩急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弟弟用了怎么一点没好转?还病得越来越重了?”
大夫答不上来了。
他们该做的诊断都已经做完了,却和胡老大夫他们一样,陷入了困顿中。
“从脉象上看,李松确实有失血的情况,且饥饿过度,损伤元气,以至于身体消瘦,奄奄一息。他体内确实有暗疾存在,却难以判断是从何而起,而且暗疾与李松的怪病症状是否有关,也不好说。”
“除此之外,李松腹部圆滚突出,一按就疼,里面似乎有大团的硬块,尤其是旧伤疤痕的位置,刚才我只是轻轻一碰,李松就痛得浑身冒冷汗。”
“难道是伤口里面没长好?才会一碰就疼?”有个大夫提出了想法。
“可是李松之前养伤半年,李家人也没有亏待他,内服外用都用上了,这么长时间,便是伤筋动骨也该痊愈了,不该还没愈合啊。”
“是啊,李家人刚才也说了,李松养病半年一切正常,是在伤口痊愈之后,才莫名其妙生了怪病,我有些怀疑是不是这伤太过严重,给他体内留下了暗疾,才日渐恶化了?”
“可是治疗暗疾的药他也不是没吃过,胡老大夫也给他开了,没有效果啊?”
“会不会是吃的时间不够长?”
“有没有可能跟伤口无关,是中毒的原因?”
“若是中毒,脉象上怎么会一点症状都没有?”
“也许是某种罕见的隐毒也不一定?”
“李家人不过是寻常百姓,从哪染上隐毒,猜测也要符合实际,不要太天马行空了。”
“我怎么就不符合实际了?”
十一个大夫互相讨论着,互相都有自已的看法,却都无法说服其他人,说着说着就有些火药味了。
胡老大夫见状皱眉道:“各位都是经验丰富的医者,判断病情要有足够的依据,也不用为了猜测而争执,现在最重要的是,有没有人能看出来,李松的病因何而起?”
这话一问,争论的大夫们齐齐哑然了。
陈大夫叹息道:“你们说的这些猜测,我和胡老都曾经想到过,也都试着对症下药,可不管是暗疾还是旧伤,亦或是中毒,能用的方法我们都用过了,也行过针,对李松都毫无帮助。”
“若不是实在束手无策,我们也不会如此狠心,见死不救。”
“这……”
众位大夫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虽然自负医术不差,但之前给李松看过病的八位大夫,每一个的医术、经验、年龄、声望都比他们高,而且还不是一两个,而是整整八个。
八个经验丰富的大夫在一起,已经足够把李松从头到脚都查一遍,无论是合理的、不合理的,甚至是荒谬的猜想,他们可能都已经想过了,也做过尝试治疗。
但李松还是变成了今天这幅样子,没有半点好转。
这就说明,他们推测的这些可能也许都是错的,至少都没有获得成效。
李浩听着大夫们你一句我一句说了许多,此时又都安静下来不说话了,心头阵阵发凉。
“各位大夫,我弟弟的病真的查不出来吗?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大夫们虽然不想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但比这更残酷的是,他们不得不承认。
“在下才疏学浅,只怕是无法。”
“连胡老都看不出的病因,实在是古怪。”
“不明病因,便不能轻易下手医治,只怕用错了药不仅治不好病,反而加重病人的情况,那就真真是害人了。”
一名大夫无奈道,“难怪胡老他们不敢轻易医治,确实是棘手的很。”
李浩心里凉透,喃喃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李浩双目失明的母亲站在旁边,闻言止不住的哭起来,抽噎不绝的哭声,听得人心里也不是滋味。
一直安静听着没说话的云清欢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吗?
第二百六十二章
这个病,我能治
为了给病人负责,在没有查明病因的情况下,大夫是不会轻易用药的。
这是为人医者的责任心,也是底线。
十一名大夫叹气的摇头,看着李浩母子绝望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但再不好受,也没办法,总不能瞎编骗人吧?
云清欢站在原地,思忖了片刻,忽然走到担架上的李松面前,蹲下身,拿起他一只干瘦的手腕,屈指搭在脉搏上。
那十一名大夫正在劝慰李浩母子两,没有注意云清欢的动作。
指尖刚搭上去,就感觉到体温偏低,脉搏细弱的几乎捕捉不到,而且跳动缓慢,虚弱且无力。
云清欢沉心细诊了片刻,便松开手,又去检查李松脖子、手臂上的伤痕,发现这些伤口虽然样子可怖,形状却很眼熟,长短不一,竟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
她盯着李松的伤口看了片刻,眸光微微闪动,随即又移到李松的腹部,伸手掀开了他的衣服。
两个多月食不下咽,李松被活生生饿成了一把骨头,肋骨清晰可见,腹部却怪异的突起,撑得疤痕都微微变色,而且这鼓起的腹部并不圆润,隐约有些凹凸不平,仿佛里面塞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云清欢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位大夫的话,不由伸出手。
“发现什么了吗?”萧执砚低柔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走到云清欢身边,不嫌弃李松身上气味难闻,竟也同样蹲了下来。
不远处,一直暗暗盯着萧执砚的太子和三皇子,闻言眼中闪过诧异。
云清欢道:“我觉得李松的肚子里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正常之物。”云清欢直接上手,轻按在李松的肚皮上,能明显感觉到里面硬邦邦的,手指根本按不下去。
“是肿块?还是某种病症?或许这就是李松腹痛难忍的原因。”
她一边轻声说,一边换着角度按压,试图找到这些硬块的范围,不知道按到什么位置时,一直昏昏沉沉意识不清的李松忽然闷哼了一声,蜡黄的脸上泛出一层细汗,手脚无力的抽搐了下,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疼痛。
云清欢眼眸一眯,又试着按了下,明显感觉到李松再次抽搐了下。
她看着自已手指按压的地方,“这个位置……”
脑海里仿佛有一道灵光闪过,云清欢骤然眼睛发亮:“我知道了!”
萧执砚凝望着她,“知道什么?”
“暂时还不确定,我有些问题要问问李家人。”云清欢呼吸都急促了一些,立刻站起身朝李浩走去。
“李浩,我有些话要问你,你如实回答我。”云清欢严肃的看着李浩,不等他反应过来,便直截了当地问:“从你弟弟怪病开始,他每日饮食多少?几天排便一次?”
李浩愣了下,呆呆的看着她。
这种问题不雅,云清欢贵为王妃又是女子,直接问出这种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咳咳!”太子用力咳嗽了两声,暗示的看了她一眼,让她注意言行。
赵川也觉得尴尬,有心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说啊。”云清欢再次催促,“愣着干什么?”
“呃……我弟弟发病大概是三个月前,那时候他伤才刚好,我和娘怕他亏了身子,所以给他吃的都是好东西,鸡鸭鱼肉都不少,他胃口也不错,吃得很多。”
李浩结巴着说:“但是好景不长,这样吃了几天后,我弟弟就开始腹泻,吃什么拉什么,慢慢的就拉不出来了,总喊着肚子疼,胃口也变差了,本来一天能吃三四顿,后来最多吃一顿,上茅房的次数也变少了。”
“次数变少是多少?几天一次?”云清欢详细追问。
三皇子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太子的表情也有些僵了,不由开口道:“弟妹,你好好的问这种事情做什么?未免不雅,快别问了。”
“太子殿下,我自幼在唐家长大,也曾随我母亲、外祖父学过医术,对于李松的病情,我心里有些推测,问这些只是想验证而已。”
“真的吗?”不等太子回答,李浩立刻急切地问,“王妃知道我弟弟得的是什么病了?”
周围十几名大夫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惊讶、有疑惑、有怀疑,也有不敢置信。
但碍于云清欢的身份,倒也没人开口提出质疑。
云清欢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李松绞尽脑汁的回想:“我弟弟以前正常的时候,每天都要上茅房,养伤的时候因为吃得多,一天要去两三回,后来得了怪病,吃的东西少了,慢慢就变成两三天一次,四五天一次,最多的时候半个多月都没去过茅房。”
“他患病之后,是正常排便还是腹泻?”
“都有,大概从两个半月前开始,他上茅房就开始出血了,不过也不多,就是总喊着肚子疼,也不肯吃东西。”
李松回想得很用力,脸都涨得通红,终于又想起一个细节:“我弟弟清醒的时候说,他不吃东西的话,肚子就没那么痛,而且不上茅房,就不会出血。”
云清欢又问:“在在京中这两个月呢?他有排过便吗?”
“有过两次,是我照顾的,我弟弟痛得满地打滚,拉出来的全是黑血。”李浩想起那种场景,心里又害怕又慌乱。
“王妃娘娘,你真的知道我弟弟得的什么病吗?他是不是有办法治了?”
包括胡大夫在内,所有大夫都目光炯炯的看着云清欢。
太子等人也没说话,但看表情是不太信的,只觉得云清欢大庭广众下追问别人排便出恭的问题,实在是不够体面。
云清欢心里已经把各种零散的线索串起来,终于大致弄明白了李松“怪病”的原因,一时间不由啼笑皆非。
众目睽睽下,看着无数次被打击失望却不肯放弃、一心一意只想救活幼弟的李浩。
云清欢心里感念他作为兄长的真心,也不卖关子,点点头。
“如果是我想的那样,李松这个病,我能治。”
第二百六十三章
自己跳进陷阱
这话一出,所有大夫眼睛都亮了。
“王妃娘娘,此言当真?”
“您已经知道李松的怪病是何原因了?”
李浩闻言更是激动,瞪大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他身边双目失明的母亲紧紧抓着他,声音忐忑又不敢置信:“浩儿,我是不是听错了?幺儿的病有大夫能治了?”
“娘,我先问问!”
李浩顾不上多安抚,急忙将母亲交给身边的族人,连忙上前道:“王妃娘娘,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弟弟的病你能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清欢身上,问的也都是同一个问题。
云清欢点点头,“李松的病可以治,但他耽误太久,身体已经严重亏损,如果要治疗,难免要承担一些风险,你能接受吗?”
“什么风险?”
云清欢说:“如果挺不过来,只怕会没命。”
李浩脸色骤变。
虽说他心里已经做好准备,弟弟这病治不好,肯定是会死的。
但面对亲人的生命,人本能会有逃避的想法,马上就死和煎熬一段时间后再死,大多数人都会倾向于后者。
李浩脸色苍白,握紧了拳头,一时间怎么也下不了狠心。
他转头求助的看向自已族里的长辈。
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青壮年们个个皱着眉头,也不敢乱说话,年岁最长的两位族老,四叔和五叔对视了一眼。
四叔懂些医术,走上前一步,神情凝重的拱手道:“敢问王妃娘娘一句,李松这病,您有几分把握?”
云清欢略作思考:“李松若是能扛过来,至少有七分把握;若是抗不过来,就是三分也没有。”
“这是为何?”
“因为李松的病症较为特殊,寻常的治疗对他已经无效了,只能采取破而后立的办法。”云清欢对四叔道,“而这种办法,本身就对身体有伤害,李松病了这么久,身体几近掏空,我也无法保证他一定能受得住。”
李浩听得紧张,脸上露出慌乱的神情。
四叔凝重地问道:“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云清欢摇头,“普通的治疗方法,在场这么多位大夫都已经尝试过,对李松确实无用。”
四叔踟蹰了片刻,叹息道:“王妃娘娘,能否让我们考虑片刻?”
“最多一炷香。”
云清欢给出了时间限制,“拖得越久,对李松越不利。”
“老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