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只用了一味百草霜,效果竟有这么好?”
“未必,王妃之前也说了,她让人在后院里煎了药,也许是那药的缘故。”
大夫们窃窃私语的讨论着,不时往房门口看。
这些动静也落在围观百姓眼中,一边兴奋议论着,一边踮着脚尖往保安堂里看,恨不得穿透墙体房门,看看里面的人到底怎么样了。
又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保安堂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声:“出来了!人抬出来了!”
听到人群前方的惊呼,人群后方的百姓拼命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情况怎么样?人还活着吗?”
“活着!”
“不但活着,人还坐起来了!”
“突起的肚子也没了,这还真是治好了吗?”
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议论声中,太子等人也看到了靠在一张躺椅上,被李氏族群几个青年人抬出来的李松。
他已经清醒了,看起来精神尚可,虽然面容依旧枯槁,但眼睛明显有了神采,和之前奄奄一息的濒死模样截然不同了。
他身上的衣服也被换过,裹着一件宽大的外衣,原本突起的格外显眼的肚子也凹了下去,看起来已经不像抬进去时那样怪异了。
几个李氏青年抬着他走出来。
李浩双眼红肿跟在旁边,身上的外套也脱了,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却是喜极而泣。
“真救活了?”四皇子不可思议的喃喃。
胡老大夫等人早就忍不住了,李松一抬出来,他们立刻围了上去,像围观珍稀动物一样盯着李松上下打量,把李松看得手足无措。
第二百七十三章
这不是病,是伤
几个青年刚把躺椅放在地上,人就被挤到了一边。
云清欢知道这些大夫的好奇心,她也需要他们帮忙验证李松如今的情况,便走过去浅笑道:“众位大夫若有疑虑,可以给李松把脉诊断,看看他此时情况如何。”
“我先来!”
“不,我先来!”
几个年轻点的大夫差点没争打起来,抢着伸出去把脉的几只手撞在一起,又互相瞪着彼此,火药味都出来了。
李松吓得瑟瑟发抖,整个人蜷缩在躺椅上,他暂时还没力气行动,张口想说话,声音也是又沙又哑,有气无力。
“争抢什么?让胡老先来,其他人稍候片刻。”陈大夫站出来说。
胡老大夫年纪最大,辈分也最高,排在第一没人敢争,他老人家也丝毫不推辞,当即上前握住了李松的左手。
但人有两只手啊。
诊脉又不是不可以两边同时进行。
于是,李松的右手就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大夫抢到了,迫不及待的搭上脉。
其他大夫十分眼红,只能站在旁边排队。
在胡老大夫诊脉的时候,萧执砚率先走了过来,太子、三皇子、赵川等人,李氏族人们也纷纷走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将李松包围起来。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松要不行了。
同在保安堂门口,被官兵牢牢看管着,跪在地上的管事,杜大夫等人一直没机会说话。
直到此刻,看到李松活生生的被抬出来,一直冷眼等着看好戏的杜大夫才变了脸,他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那边看,眼睛都恨不得穿过人群,钉在李松身上。
“怎么可能……那不是绝症吗?怎么可能真的治好了?”
管事咬牙低声:“指不定是假的,弄出来骗人的而已,病成那副鬼样子怎么可能治得好!”
两人都不肯相信事实。
要是李松治不好,他们还有借口和余地推脱,把行医骗人的事情含糊过去。
但要是李松被治好了,就说明他的病并非绝症无解,那杜大夫乱开药方,管事骗人钱财的事,就彻底无可狡辩了。
此时的管事和杜大夫又回到了一条船上,已经不是背刺甩锅给对方,自已就能脱身的情况了。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李松的好转只是假象,甚至是回光返照,恨不得他立刻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暴毙才好。
可惜,大夫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真是不可思议!”
“李松体内的暗疾竟然消失了?明明之前还能清楚的摸到,这会儿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奇了怪了,他之前的脉象明明已经是油尽灯枯,这会儿竟然已经恢复大半了?虽然比起正常人还是要虚弱不少,有气血亏损的迹象,但也不像是刚刚病得要死的人啊。”
“这到底怎么回事?不行,我得再探探脉!”
大夫们轮流把脉,轮流检查,甚至不顾有贵人在场,把李松的衣服都掀了起来,仔仔细细摸他的肚子,愣是找不到病因去哪了。
李松整个人就像摊开的咸鱼一样,被大夫们七手八脚的反复检查,一张蜡黄枯瘦的脸都涨红了,既羞又愤,想叫哥哥、叫同族救救自已。
结果李氏族人们,尤其是四叔和五叔,也跟这些大夫一样,盯着他扁平的肚子看个没完,嘴里嘀嘀咕咕着不可思议。
“……”李松两眼放空,表情都麻木了。
云清欢为了避嫌,稍微后退侧过身,没有参与大夫们的检查和讨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李松的情况已经大为好转,原本怪异的疾病也不翼而飞,没有人比云清欢更了解他的情况,不必检查,心里也有数。
太子带着好奇,耐心的等大夫们检查完,才问道:“各位都已经检查过了,李松现在的情况如何?怪病是否已经痊愈了?”
代表众位大夫回答的依然是胡老大夫,他捋着胡子笑道:“正如太子殿下所见,李松的怪病确已痊愈,脉象也基本恢复正常,只是一病太久,身体难免有所亏损,待日后好好进补调养,不出两月便可恢复如初了。”
“那他的病因呢?之前你们那么多大夫查了半天也没查到病因,这会儿找到了吗?”四皇子等不及好奇的问。
胡老大夫失笑,“病情既已经痊愈,病因自然也消失了,如何还能找到?”
“那这么说,他得的什么病也没人知道了?”
胡老大夫笑而不语,他看向云清欢。
“关于这点,还要请王妃来解释,老朽不便多言了。”
人是云清欢治好的,自然应该她来解释,胡老大夫也不想抢了云清欢的功劳。
听到这话,云清欢心里就明白了,“胡大夫也看出李松的病因了吧?”
“老朽惭愧,是看到王妃所用百草霜一药时才有顿悟,之前竟丝毫没有想到,真是愧对行医这么多年。”
“胡大夫过谦了,说到底,李松得的也并非疑难杂症,只要知晓病因,在场任何一位大夫都知道怎么治,不过是被我抢了先而已。”
胡老大夫却摇摇头,“治病不难,难的是病因复杂多变,如何准确判断,才是衡量医术的门槛。”
四皇子实在憋不住,打岔道:“这些客套话待会再说也不迟,堂嫂,你能不能先解释下李松的病?到底怎么回事,我都快好奇死了!”
好奇的又何止四皇子一人?太子等人同样是百爪挠心。
即便是在受邀来的众位大夫中,能像胡老大夫一样,只通过百草霜一味药材就倒推出大致病因的人,也是少数。
其他不少大夫此刻还是一头雾水,对眼前的景象百思不得其解。
云清欢之前一直说自已只是推测,没有万全把握,所以不想说出来扰乱思绪,现在李松已经病愈,证明她的治疗方法和思路是完全正确的,众人自然好奇,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此,云清欢也不卖什么关子了。
她直截了当地说:“李松这病,其实根源并不是病,而是伤。”
第二百七十四章
你把人剖开看过?
太子一听,立刻有所联想,“可是跟李松之前受的旧伤有关?”
云清欢点点头,“正如胡大夫所说,治病的前提是判断病因,只有知道病从何起,才能药到根除。在李松染上怪病之前,李家人曾说过,他受过一次严重的伤,被树枝刺穿了腹部,以至于连腹中肠子都外露出来。”
“但李家人不是说,这伤是在半年前,而且已经治好了吗?”
四皇子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李家人。
李浩红肿着眼睛,生怕贵人误会,“我们没说谎,真的已经治好了,很多大夫都检查过。”
何止检查过,简直查得都不能再查了。
因为李松的怪病显现在腹部,表现在肚子圆滚、整日腹痛,食不下咽等等。
任何大夫听到这种病症,在把脉查不出结果后,都会看一看李松的腹部情况,继而发现他腹部的旧伤,稍一询问,就能知道李松半年前受过伤。
但正如李浩所说,这伤养了足足半年,好吃好喝加上对症用药,早就已经愈合了。
“正因为李松受伤在半年前,早已经痊愈,单从表面检查,是查不出任何问题的。”
云清欢看向李浩,“如果我猜的没错,在李松刚刚开始腹痛时,你应该带他去看过大夫,大夫疑心他是旧伤未愈,所以给你开了紫金活血膏,让你日日给李松涂抹伤口,对吗?”
“对,一点没错!”李浩连忙点头,又补充道,“那个药膏我们足足用了三盒,一天不落的涂,但是什么用都没有。”
李氏族群里一个青年人忍不住插话,“那个药膏贵得要命,小小一盒就要十两银子,用了还不起作用,我们都怀疑浩子是不是被大夫给骗了。”
“不是骗,紫金活血膏对外伤愈合确实有效,但对李松无用。因为他的腹痛根本不是外伤导致的,日日用不对症的药膏,又怎么可能会有用?”
云清欢摇摇头。
“王妃刚才说,李松的怪病不是病,而是伤……这话又从何说起?”
一名大夫迟疑的问。
云清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李浩,“你弟弟半年前被树枝刺伤时,腹部开了口子,连肠子都掉在了外面,对吗?”
“对。”
“当时给李松治病的大夫,有没有检查他的内脏是否受伤?”
李浩愣住了,“内脏?”
“就是他被树枝刺伤的位置,有没有伤到肠子?”云清欢问得更清楚一点。
李浩一脸茫然,“我,我只记得我弟弟肚子受伤,不停的流血,大夫让我站到边上去,我没问过这个……”
“王妃的意思,难道李松的腹痛难忍,是因为半年前受伤时伤到了肚内肠子的缘故?”有大夫反应过来,失声惊呼道。
“这要如何判断?”
“若真是伤在腹腔之内,肉眼如何能看穿体内的暗伤?除非把李松的肚子剖开来细细检查!”
“难道这就是李松脉象上一直显现的,他体内留有暗伤的由来?”
在场的大夫也都不是草包,云清欢只是起了个头,他们很快就能顺着思路推下去,一时间茅塞顿开。
“没错,李松的怪病由来,正因为腹部伤势所起。”
云清欢语气沉静,娓娓道来,“我最初给李松诊脉时,也探到他体内有暗伤,但却找不到具体~位置。”
脉象并不是万能的,虽然很多人~体的病症都会在脉象上有所体现,但也没法精准到某个位置。
人有四肢躯干,有五脏六腑,有奇经八脉。
每一个位置都有可能出问题,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任何问题都有可能体现在脉象上。
说到底,诊脉只能看出人是否健康有疾病,是一种非常笼统的判断。
包括云清欢在内,所有给李松诊过脉的大夫都看出他体内有暗疾,但就是找不到暗疾的位置,所以无法判断他的怪病从何而起。
“脉象上得不出结论,我便和众位大夫一样,怀疑是他腹部旧伤所致。在检查时我突然注意到,李松腹部受伤的位置,正对人~体肠道,尤其是按压某一处时,李松明显疼得厉害,因此我灵光一闪,想到李家人曾说,李松当初是被树枝所伤,那有没有可能,当初那根树枝不止刺穿了李松的腹部,还伤到了他腹内的肠道?”
这番推论是合情合理的,听起来也很顺畅。
太子等人还没意识到问题。
一个大夫惊疑地道:“李松受伤的位置正对人~体肠道,王妃是怎么知道的?”
众人一下子被提醒了,对啊!
肠子藏在肚腹内,隔着肚皮,她是怎么知道哪个位置下是肠道的?
太子、三皇子等人惊诧的目光看向云清欢。
“下官曾听闻,以前常在战场上的军医,因为见多了肠穿肚烂的伤兵,因此对人~体五脏极为了解。王妃是唐家后人,精通医术不奇怪,但对人~体内脏这么了解……”
赵川欲言又止。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你这么了解内脏的位置,难不成,你把人剖开看过?
云清欢坦然道:“唐家祖上曾做过军医,家中藏书,有不少先祖留下的记录。而且在前朝国手所著的《金针匮药》中,也有人~体五脏位置的描述,我幼年时曾经看过。”
四皇子打了个哆嗦,“怎样的描述?是文字还是图画?这种血淋淋的东西,你小时候看的不怕吗?”
图画和文字都有,她小时候确实也被吓到过。
当时她母亲还在世,听到她的哭声寻过来,得知缘由后哭笑不得的抱着她,耐心的跟她解释。
她母亲自幼长在唐家,受到唐家世代行医的家风影响,并不避讳这些能救人的知识,也一一传授给了她,还给每个部位编了有趣的小故事,打消了她幼年的恐惧心理,也激发了她对医术的初步兴趣。
云清欢的医术更多是外祖父和舅舅教导的,但她的医术启蒙,是母亲唐娴手把手带的。
回想起多年前的往事,云清欢眼底闪过怅然和怀念。
她收回心神,“李松的病因其实不难判断,只是有腹部的旧伤做幌子,众位大夫不曾想到这一层罢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怪病的真正原因
关于人~体五脏位置的描述,很多医书上都有提及,但大多并不详细,也很难精准描述。
不是每一个大夫都做过军医,有大量接触伤兵,甚至尸体,观察人~体内部结构的机会。这方面的知识传承也颇为艰难,只通过书籍记载和口口相传,也容易出现误差。
如果唐家不是世代行医,又有收集各家医书古籍的爱好,藏书极丰富,云清欢也很难掌握这些知识。
在场的十几位大夫,或许知道人有五脏六腑,但要他们详细说出每一处内脏的具体~位置,他们可能也只知道大概,判断起来自然没有云清欢准确。
而即便是云清欢自已,在发现李松旧伤的位置正对肠道时,其实也不能完全确定。她毕竟只在书上看过一些图画,并没有真正亲眼看过活人。
这就是为什么,她说自已的判断并没有绝对把握,只能试试看的原因。
“我在发现李松的病症可能源于腹部之内后,便怀疑是他的肠道受了伤,又因为当时伤重,大夫急于缝合止血,并未仔细检查他漏出的肠子上有没有伤口,便急切的塞回了他腹中,又将腹部表面的伤口缝合。”
“经过治疗和半年的调养,李松腹部的外伤愈合了,伤愈之后却出现了腹痛和腹泻的情况。我问过李浩,得知在养伤这半年间,李浩为了让弟弟养补身体,不仅让他大量食用荤腥,而且进食频繁,一日甚至有四五顿之多。”
李浩听到这里,忍不住说:“可是大夫说,我弟弟受了伤,是要多吃点好东西才能养好身子……”
“伤后进食调养这没错,但坏就坏在,李松的伤势不止腹部表面,还有腹中小肠。”
云清欢道,“给他治疗的大夫只注意到了外伤,不曾发现他肚腹之内还有伤,你又日日给他食用荤腥,进食众多,肠道本就是消化食物的地方,受伤之后得不到休养和治疗,难免愈合不畅,导致在养伤半年后,李松的外伤痊愈,内伤却变得更加严重。”
李浩不由哑然了。
“我猜想,可能在半年的养伤期间,李松就已经出现了腹痛、腹泻等情况,只是他当时外伤未愈,你们都以为是腹部伤口的原因,对吗?”
李浩连连点头,“对的对的,我弟弟养伤那半年吃得多,拉得也多,有时候一天都要上四五回茅房,总是说肚子疼,我们都以为他说的是肚子上的伤口疼。”
云清欢点点头,“这就对了,说明从一开始,他腹痛的病根就已经存在,只是被表面的伤口遮掩过去,你们没有察觉。直到李松的外伤痊愈,腹痛的问题就凸显出来,让你们以为他染上了怪病。”
“原来如此!”
“这病根竟然是这么来的……”
众多大夫们纷纷恍然,不由懊恼,“我光顾着检查李松的旧伤,从来没想过,伤在肚腹之内!”
“隔着一层肚皮,谁能想到是他的肠子受了伤啊?都以为是旧伤留下的暗疾了。”
一名大夫追问道:“那李松之后的腹痛、腹泻、食不下咽,都是因为他肠道受伤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