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再次点头,“李松不知道自已肠子受伤,却能感觉到腹痛如绞,这是因为他原本受伤的肠道愈合不良,粘黏在一起,由此加重了他的腹痛。各位想想就知道,他的肠子都打结了,平时出恭又怎么可能不痛苦?如果肠道粘黏的很严重,更会导致他难以排泄,腹中秽物累积,又反过来加重他的腹痛。”
“人的肚腹容量有限,若日日进食,难免要出恭,秽物在肠道里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不止李松日日腹痛,更会冲破肠道,把原本粘黏在一起的肠子硬生生破开。”
“这就是李松怪病一段时间后,开始腹泻便血的原因。”
四皇子听得打了个寒颤,“秽物把肠子都挤破了,那得多疼啊……”
赵川和李氏族人的脸色也不由扭曲了一下,看向躺椅上的李松,眼里满是同情。
“原来我弟弟平时喊肚子疼,是因为这个。”
李浩喃喃道,眼睛更红了,“我还以为他发病的厉害,疼起来拿头往墙上撞,经常把自已抓得血淋淋的,原来,他真的有这么痛……”
“本来粘黏的肠道被秽物冲破,自然痛苦难忍,而肠道破裂便会出血,没有及时用药治疗,伤口接触肠道里的秽物,就会加倍恶化,形成剧烈的绞痛和血便。”
云清欢叹息道:“你弟弟也跟你说过,他只要不吃东西,便不会腹痛得厉害,其实就是吃下去的东西在肠道内刺激伤口的缘故。”
李松不知道自已肠子受了伤,只知道自已一吃东西就肚子疼,所以他不肯进食,宁愿饿着。
他一病两三个月,把自已饿得骨瘦如柴,却并不能解决问题。
因为肠道本就是消化食物的地方,即使他什么都不吃,宿便也排不出去,再加上肠道伤口感染,粘连得更厉害,活生生把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众人闻言,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此病症,当真是闻所未闻,难怪这么多大夫都看不出来。”太子感慨道。
“李松的病本身不难治,难的只是确定病因,找到根源后,该如何治疗肠出血,我相信在场每一位大夫都知道。”云清欢实话实说。
“所以王妃一开始给李松用了米粥,是用食物刺激他的身体,又用了助泄的汤药,让李松腹中的秽物尽数排出,再一次冲破粘连受伤的位置?”有大夫问道。
云清欢点头,“只有冲破肠道,李松才能正常排泄,清除掉肠内的秽物,才能治疗肠内伤口,所以才是破而后立。”
“那王妃所说,李松可能有性命之危……?”
“冲破肠道难免伴随失血,且剧痛难忍,李松的身体又濒临极限,我不确定他能不能熬过来。”
云清欢顿了顿,叹息道:“但病已至此,这是唯一的治疗办法。”
人总不能被活活憋死。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太子邀买人心
听到这里,一切的缘由都已经解释明白。
太子看着若有所思的众位大夫,又看向躺椅上的李松,忽然露出笑容。
他提高音量问道:“南楚王妃,现在李松怪病已愈,身体可还有其他问题?”
云清欢被他突如其来的正式称呼叫的愣了下,不明白太子的意思。
“回殿下,李松的身体已经无碍了,我提前在后院备下的汤药,是专治肠内出血,有重药再加上三丸百草霜,足以止住他出血的症状。之后,我会再给他开几剂药,连续服上半个月,便可完全痊愈。”
“好!”
太子脸上的神情更加满意,和颜悦色道:“医治平民,妙手回春,这是你的功劳。”
赵川立刻笑着拱手:“多谢王妃善举,若是没有王妃及时出手,只怕李松性命难保!王妃娘娘不愧是唐家之后,尽得唐家家风啊!”
赵川是顺着太子说话,这显而易见的恭维,让云清欢一下子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李氏族群里的四叔和五叔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多谢王妃援手施救,草民等感激不尽!”
两位族里长辈一跪,中年男人和其他的李氏青年们也跟着跪下,齐声道谢。
尤其是李浩跪的最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带着哭腔说:“王妃娘娘,我替我弟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的命。”
连抱着女儿、拉着瞎眼母亲的李浩媳妇都红了眼,连忙跟着跪下。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云清欢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孙嬷嬷,墨袖,白霜,快把他们扶起来。”
孙嬷嬷和两个丫鬟连忙过来搀扶。
四叔却不肯起,“王妃大义,不计较草民打砸医馆之事,还愿意施以援手,救了我族中小辈,您是李浩家的贵人,当得起这一跪。”
“浩子,还不给王妃磕几个头?你弟弟的命可全靠王妃才能救回来。”中年男人道。
“谢谢王妃!”李浩不是个很会说话的人,红着眼睛重重磕了好几下,额头都磕得红了。
云清欢道:“此事因为保安堂而起,你们受了管事蒙骗,我作为东家也有责任。何况身为医者,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不必如此。”
“嗳,弟妹这话就不对了。”
太子摆手笑道:“保安堂的事本与你不相干,你救了李松一命,难道连几声感谢都担不起了?”
云清欢微微蹙眉。
她看得出太子是有意让李氏族人跪着,好当着所有围观百姓的面,给她造势。
也是给唐家造势。
云清欢不喜欢这种方式,本来只是单纯的感激,被太子这样一弄,倒显得像故意作秀一样。
太子并不在意她喜不喜欢,对于眼下这种情况,太子心里满意极了。
他不动声色的拦住了云清欢让人起身的动作,走上前去,扬声道:“今日之事,本因保安堂管事行骗而起,李氏族人枉顾朝廷律法,在京中聚众打砸,闹事伤人,本该施以严惩,但念在李家也是受人欺骗,情有可原,南楚王妃作为保安堂的新任东家,不忍苛责百姓,便不再追究。”
“现在,李松的怪病已经由南楚王妃治愈,你们李氏的冤屈也算是平了,今后要谨记教训,切勿再轻易被人蒙蔽,更不得在京中做出打砸伤人的事来。”
以四叔、五叔为首,所有李氏族人深深跪倒在地。
“草民知错,谢太子殿下、谢王妃娘娘宽宏!”
太子心里满意,又环视了众多百姓一圈,目光看向旁边被官兵缉押的管事等人。
“赵大人。”
“臣在。”
“关于保安堂管事、大夫等人,倚仗唐家的名义蒙骗百姓,害人敛财之事,本宫就交给你处置,一定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臣领命,一定追查此事,绝不轻纵!”赵川肃容拱手,沉声应道。
“好!”
“太子殿下深明大义!”
“王妃娘娘仁心,就该这样处置!”
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一双双崇敬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显然是被他的威严公允折服了。
治病救人的是云清欢,负责查案的是赵川。
太子从头到尾只是旁观,甚至中途想过阻止云清欢救人,不愿沾染麻烦,但在事情尘埃落地后,他又站出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揽尽了百姓人心。
三皇子脸上带着笑,一双眸子微微阴沉,显然看穿了太子邀买人心的手段。
但此时在场的众人中,除了摄政王,就是太子身份最高。
云清欢所属的南楚王府,又是铁定的太子一派。
太子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民心,民望,对一位储君来说,当然是越多越好。
当然,太子也没忽略萧执砚的意见,说完又恭敬道:“皇叔以为,这样处置可还妥当?”
话都被他说完了,萧执砚还能说什么,他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跟太子抢名声。
便淡淡道:“太子自行处置就是,只有一点,查清楚保安堂这些年做的事,与唐家是否有关,不要弄脏了唐家的名声。”
“这是自然。”太子笑着看了眼云清欢。
“如今保安堂在弟妹手里,清理掉害群之马,往后气象一新,无论是重新营业还是另做他用,想必都不会再出现今日这样的事。”
云清欢也懒得客套,“我今日过来,本就是为了彻查往年的账目,这些年保安堂被管事管着,交上来的账目有许多理不清的地方,一事不劳二主,正好赵大人要审查管事等人,除了他们这些年行医行骗的事以外,也顺便查查他们侵吞钱银的事吧。”
“孙嬷嬷,去马车里把账本拿过来,一并交给赵大人。”
孙嬷嬷立刻领命去了。
赵川拱手道:“王妃放心,这件事下官一定彻查。”
“小小一个管事,不仅打着东家的名号行骗百姓,还敢私做假账,侵吞钱银,胆子可真不小。”
太子冷哼道:“赵大人,你身为京兆府尹,不仅要彻查到底,也要负起责任,若真有人吞了弟妹医馆的银子,吃下去多少,就让他吐出多少,一分都不能少。”
“下官明白。”
听到这里,保安堂的管事、杜大夫等人脸色灰败,纷纷瘫软在地。
第二百七十七章
义诊,隐患重重
眼看所有事情都解决,太子此时心情很好,便摆手叫了李氏族人起来,又对赵川道:
“既如此,赵大人就自行去忙吧,让官兵疏散街上的百姓,顺便将此事公布出去,以免百姓懵懂,再出现类似的事情。”
“下官这就去办。”
赵川拱手应下,正要离开。
云清欢忽然叫住他,“赵大人稍等,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赵川停下脚步,“王妃还有别的吩咐?”
云清欢看向太子,慎重地说:“太子殿下,您也知道这家保安堂,最初是我母亲开设,现在又传到了我手里。这些年,因为我母亲病逝,我身在闺中不便露面,才纵容了保安堂里的管事胡作非为,不知坑害了多少百姓。”
太子一听便说:“这些本宫都明白,弟妹也不必自责。”
“我不是自责,只是为我母亲,为唐家感到冤屈。”
云清欢垂下眼眸,又道:“像李家这样被保安堂坑骗的百姓,这十几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大半也是听闻保安堂是唐家所开,带着对唐家的信任而来,却被小人坑害,落得人财两空。”
“这些错事已经铸成,虽然是管事等人一已之私,但唐家却很难不受其影响,若真要追究起来,恐怕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太子听着不由皱起眉,他可不希望唐家沾上这种污糟事情。
云清欢主动说起这些,肯定也不是想败坏自已母亲和外祖家的清名。
太子便问道:“那弟妹的意思是?”
“我无力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事,只能尽力弥补。”
云清欢道:“所以,我想以保安堂的名义,在京中开设十日义诊,为百姓免费医治,也算是替我母亲,替唐家稍稍弥补一些。”
“十日义诊?”太子怎么都没想到云清欢会提出这种想法,不由怔了下。
赵川、萧执砚和几位皇子闻言也愣住了。
旁听的胡老大夫最先反应过来,不由赞道:“王妃高义,能想到这种办法造福百姓,实属难得!”
但称赞完这句,胡老大夫的语气却变得迟疑,“但义诊之事,老朽还是希望王妃慎重考虑,不要轻易进行,以免好心办坏事。”
云清欢还没有说话,其他大夫们就忍不住,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义诊是很好,但确实要好好考虑,不能轻易办啊。”
“以前京中的几家大医馆,逢年节时也曾办过义诊,专为那些穷苦带病的百姓医治,但也只有三日而已。”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这些年来,京中再没有过义诊的事。”
“为什么?这不是造福百姓的好事情吗?”旁边一名李氏族里的青年人忍不住问道。
大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虽然是造福百姓,但对医馆和大夫来说,却未必是好事。”
李氏族里的年轻人都面露不解。
“京中人口几十万众,患病者何其之多?还有周围乡镇、村野上的百姓,只要听闻有医馆义诊,便有无数人蜂拥而来,甚至拖家带口,大夫们根本医治不过来。”
“若真是有病没钱治,前来求诊也就罢了,不过是大夫劳累一些,也算是行善积德。”
“但怕就怕,很多无病的百姓也会赶来,甚至故意争抢,反而挤走了那些真正需要看病的穷苦人家,更会闹出事端。”
太子皱眉道:“没病的人为何要看义诊?”
“自然是为了医馆义诊时,免费向百姓施放的药材。”
在场的大夫普遍上了年纪,有不少都经历过京城中的义诊,纷纷直摇头。
“穷苦百姓看不起病,不止是付不出诊费,更是买不起治病的药材,所以医馆在义诊时,往往不收取钱财,还会免费给患病的百姓开药,意在行善积德。却不想,有些贪占便宜的人会因此争抢,明明身体健康,非说自已得了病,让大夫给他开好药,不给开就闹着不肯走。”
“这些人拿了医馆给的药,自已回去喝也就算了,更叫人无奈的是,还有人从义诊的医馆里拿了药包,又转头倒卖给别人,从中谋利。”
大夫连声叹气,语气很无奈,“且不说是药三分毒,不能乱喝,光是倒卖药包给别的病人,万一药性冲突,岂不是要闯下大祸?”
“有这些贪占便宜的人捣乱,每每义诊到最后,真正需要求医的穷苦百姓没得到便宜,反倒是义诊的大夫们疲于应对,医馆中更是药材耗尽,损失惨重,更怕这些人倒卖药包出了事,回头又赖到医馆头上,所以往年的义诊最多三日,便不敢再办下去了。”
“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这也太无耻了吧!”李氏族群里的青年人听得目瞪口呆。
“人心难测,未必人人都有坏心,可义诊时往往聚集太多的百姓,只要有一个人起了心思,又成功占得便宜,就极容易带动其他人一样行事,最后愈演愈烈,完全无法遏制。”
一位发须花白的老大夫皱着眉头,叹气道:“这种事情,只要是办过义诊的医馆都曾经历过,也得到过许多教训,所以久而久之,不仅医馆不肯再义诊,就是再心善的大夫,也最多在别处看到没钱治病的百姓时,援手一救,但在医馆坐诊时,再没钱的病人,大夫也不敢救了。”
怕的就是救了一个,就有无数个求上来,个个都说自已家里穷,非要大夫也给他免费医治不可。
老大夫慎重地对云清欢说:“王妃有心为善,是好意,但义诊之事实在要慎之又慎,只怕保安堂开了这一次口子,以后都无法再正常营业了。”
“这在京中都是有过先例的,希望王妃慎重考虑!”
云清欢本意是想为唐家积累名声,洗刷掉保安堂这些年的污名影响,但她没想到义诊之事还藏着这么多隐患。
她虽然学医多年,却到底没有真正在民间行过医,也不像这些行医几十年的大夫们阅历深厚,闻言不由惭愧。
“我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是我想法浅薄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太子道:“你也是一番善心,不过义诊之事若真有这些隐患,还是要慎重考虑,以免好心办了坏事。”
云清欢垂眸,“是。”
太子没有应允这件事,云清欢也没有接着往下说。
赵川知情识趣,退下指挥官兵,疏散街上的百姓。
今天这场热闹看得跌宕起伏,又有许多出人意料的地方,最后的结局更是完美。
李松的怪病治好了,李家人的冤屈也得到了申诉,连一直在京中作威作福的保安堂也被京兆府封查,管事等一干人都被官兵押走。
围观的百姓看热闹看得心满意足,一边意犹未尽的讨论着,一边被官兵有条不紊的疏散。
只是街道上拥堵的百姓太多,中间还夹着不少进退两难的马车,疏散起来也需要时间。
赵川安排好手底下的人,便赶来向太子等人禀明情况,又道:“太子殿下,现在街上人多,马车也不便行动,为了安全着想,还请您和摄政王、几位皇子在这等候片刻,等百姓们散去一些后再离开。”
太子不在意这些小事,摆摆手,“无妨,先疏散百姓就是。”
赵川松了口气。
云清欢提笔写了两张调养的药方,连同银票一起递给李浩,“这两张方子,你拿回去给你弟弟抓药,每日两副,早晚分开用,连续半月以上。在服药期间,你弟弟的饮食要尽量清淡,少食荤腥,多用易克化的食物,才能把虚弱的肠胃养回来。”
“我记住了,多谢王妃娘娘。”李浩连声感激的应下,牢牢把她说的每一个字记在心上,随后才看到银票。
连忙推诿道:“王妃娘娘,你治好了我弟弟的病,这银子就不用了……”
“一码事归一码事,你们来保安堂求医,保安堂并未治好你弟弟,也不曾认真给你弟弟看过诊,没有行医之实,就不能白收你们的银子。”
云清欢将银票递给他,“此事是管事哄骗在先,我是保安堂的现任东家,对此也有责任,这些银票你拿回去,多出来的就当是我个人的赔礼了。”
“不,不不……王妃娘娘,这我怎么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