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淡淡道:“她娘家不精于此道,南楚王府却是军武出身,大概是阿衍离京不放心,特意选来保护弟妹的。小夫妻之间的事,三弟又何必多心?”
“如此说来,阿衍对王妃倒是真心看重了?”
“他们是父皇赐婚,夫妻和睦是自然的。”
三皇子没有再接话,神情有些似笑非笑,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这番对话没有避着人,赵川、云清欢、萧执砚等都听见了。
赵川倒是没多想,王妃的丫鬟会不会武也轮不到他来管,云清欢没想到三皇子连这种小事都上心,幸好有太子挡着。
但太子却把白霜的来历归结到萧衍头上,当众给萧衍表功劳,显得他好像很重视云清欢这个妻子一样,让云清欢心里略感讽刺。
说到底,太子真心希望她和萧衍夫妻和睦,并不是因为盼着云清欢过得好,不过是觉得云清欢作为王妃,对太子、对萧衍是最有利的而已。
更何况,白霜、白羽和墨袖三人,都是萧执砚暗地送来给她做帮手用的。
如今功劳却白扣在了萧衍头上,还是当着萧执砚的面。
云清欢没法当众澄清这种事,只能略带歉意的看了萧执砚一眼。
萧执砚并不在意这种小事,也懒得听太子和三皇子话里有话的机锋,他此刻的目光都在白霜带来的东西上,挑眉道:“你让丫鬟买这个东西做什么?”
这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太子和三皇子也转头看去。
只见白霜左手抱着一个大锅,右手还拎着一个,造型古怪极了。
这两口锅看起来都又大又粗糙,是百姓家里常见的粗铁锅,锅底常年被火烧着,漆黑一片,连白霜的衣服都被蹭黑了。
别说萧执砚看不明白,在场所有人都看不明白了。
南楚王妃好端端的,让丫鬟买两口锅来做什么?
而且,这锅还不是新打的,看着像是别人家里用了很多年的旧锅,扔在路边都没人要。
“这是什么啊?”四皇子这辈子都没进过厨房,看到锅也不认识,一脸纳闷道,“黑漆漆的,做什么用的?”
赵川小声解释了两句,四皇子更茫然了:“做饭用的锅?怎么跟我见过的不一样?”
“你从小长在宫里,在哪见过铁锅?”太子没好气地道。
四皇子道:“宫里每年冬至不是要吃羊肉锅子吗?我当然见过,但那种锅子不是黄色的吗?这个怎么是黑的?”
太子都不想搭理他了。
赵川知道这些皇室子弟,个个衣来伸手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气,便笑着解释道:“四皇子有所不知,给贵人上席用的锅都是黄铜打造,颜色自然金黄好看,只是黄铜价贵,普通百姓家里用不起,因此民间多用粗铁打造成锅,用的久了就是这种黑漆漆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这锅子还是别人用过的?”四皇子更惊奇了,“堂嫂上哪买来这种玩意儿?”
云清欢没回答他,上前伸手擦拭了一下锅底,看到指腹染上黑色,轻轻搓了搓,便对白霜点点头:“就是这个。”
白霜松了口气,立刻笑道:“太好了,奴婢还怕自已买错了。”
云清欢笑了下,又转头对墨袖低声吩咐了两句。
墨袖应声匆匆去了。
白霜这才回答四皇子的话,“奴婢是奉王妃的命令,去东城百姓家里买来的,王妃交代了,一定要是陈年的旧锅,颜色越黑越好,用的越久越好。”
她还特意跑了十几户百姓家对比,才精心挑了两个用的最久、锅底最黑的回来。
“这有什么说法吗?”四皇子好奇的问。
这时候,墨袖已经找官兵搬来了一张桌子,放在云清欢面前,旁边还放着匕首和小碗。
白霜将沉重的大铁锅倒扣在桌上,另一个放不下,只能搁在旁边。
“王妃,已经准备好了。”墨袖道。
云清欢点点头,对四皇子道:“确实有说法,这是我需要的一味药材。”
第二百七十一章
百草霜
“药材?”
四皇子愣住,太子等人也愣了下,不由看向桌上的旧锅。
“之前王妃用米粥做药,入口的东西还能理解,这种旧铁锅要如何入药?难不成砸碎了给病人吃下去?”三皇子好笑地说。
从今日到场开始,三皇子明里暗里试探了太多次,说出的话总是隐隐带着点诱导不善的感觉,但又让人抓不到话柄。
云清欢也实在听烦了,“对医者而言,万物无处不可入药,三皇子不精于医道,耐心看着就好,又何必急于批判?”
言下之意——
你不懂就闭嘴,何必说话惹人笑?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下,轻眯了下眼睛。
“是我多言了。”
太子微微勾唇,“弟妹年轻,担的又是人命关天的事,确实也很难一一跟我们这些外行解释,三弟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我也想看看,王妃要如何把这铁锅入药。”三皇子柔声细语的说。
话里的意思却听不出善意。
云清欢没再搭理他,径直走到了铁锅前,拿起匕首和小碗,轻轻沿着锅底刮。
这锅底一看就是百姓家里用了很多年的,被柴火炙烤,有一层厚厚的黑色锅底灰,匕首一刮就落下来,纷纷落进了干净的碗里。
三皇子刚被云清欢下了面子,此刻再好奇也不会轻易开口了。
四皇子却没这么多忌讳,走过去问东问西,“堂嫂,你刮这锅底做什么?这东西黑漆漆的,多脏啊?你说的药材又是指什么?”
“哪这么多话?”萧执砚也走了过来,“耐心看着就是。”
四皇子这才不情愿的止住话头。
云清欢没管他们,耐心的用匕首刮着,很快就刮完了一大半锅底。
雪白干净的瓷碗里也落了一小碗的锅底灰。
“王妃,给。”墨袖将几片干净的白纱布递给云清欢,这是之前云清欢吩咐,她从保安堂的库房里拿的。
云清欢接过纱布,叠了几层放在桌上,然后将碗里的锅灰倒在纱布上,拎起四角悬在空碗上,反复筛动。
纱布本身有小孔,几层交叠孔隙更密,随着抖动,一层更细、更轻的黑灰便被筛了下来,轻飘飘的落进了碗里。
萧执砚没说话,专注的看着她忙碌的动作。
四皇子在一旁好奇的抓耳挠腮,想问又不敢问,憋得难受极了。
太子等人自然也是同样好奇,但见云清欢忙着,便也不急着开口询问,反正她最后肯定要解释清楚的。
围观的百姓就更好奇了,从白霜拎着两个大铁锅从天而降开始,人群里的议论声就没停过,尤其是对于铁锅如何用药,百姓们一边看着云清欢的动作,一边讨论得热火朝天。
从知道李松没死、情况还有好转以后,人群里对云清欢的质疑声就消失了一大半,更多的是好奇她给李松用的什么药,以及她能不能把李松的怪病治好。
云清欢对百姓们的讨论声并不好奇,只专注手里的事。
她将刮下来的锅灰反复过滤了三次,剔除了粗糙的杂质,剩下一小份极为细腻的黑灰,感觉量还不够,又让墨袖把另一口锅抬上来,重复刮锅灰、过筛过滤的操作。
最后,两份细腻的黑灰汇合在一起,墨袖将李松之前喝过的米粥碗拿过来,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米汤。
云清欢将筛好的黑灰倒进碗里,搅拌融合,反复揉按,最终分成三颗大小均匀的黑色丸子,因为有米汤的黏性,丸子通体乌亮,凝而不散。
“好了。”
做完这些,云清欢额头已经泛出了一层细汗,她将装着三颗丸子的小碗递给同样旁观的李氏族人。
“李松现在在里面,想必已经喝下药有一会儿了,男女有别,我不方便进去送药,麻烦你们找个人,把这个送进去给李松,让他服下,最多两个时辰,他的怪病就能痊愈了。”
众人皆惊。
李氏族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四皇子终于憋不住,惊呼道:“堂嫂,你认真的吗?这种锅灰搓出来的泥丸子能吃??!”
这不是开玩笑吗??
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云清欢是刮着锅底的黑灰做成的丸子,还在想着她弄这种脏东西做什么,万万没想到她是用来给人吃的。
三皇子一脸古怪地说:“这就是王妃说的药?”
“这……这能吃吗?”赵川也忍不住惊疑。
李氏族群里的青壮年也是一脸的惊疑,看看云清欢递过来的碗里黑丸,又看看旁边桌上还没拿走的铁锅,忍不住说:“王妃娘娘,您没弄错吧?”
这锅底的黑灰多脏啊,吃下去不拉肚子才怪……李松本来就拉得黑血横流,再吃这种东西,真的不会拉肚子拉到死吗?
一旁的十几名大夫,胡老大夫和陈大夫等人都忍不住想开口。
却被李氏族里的四叔抢了先:“王妃没弄错,赶紧接了,把东西送去给李松吃。”
“噢!”
四叔的威望高,他一说话,几个青壮年也顾不上多想,立刻接过小碗转身就往保安堂里跑,去给李松送药去了。
四皇子想拦都没来得及,嘴角抽搐着,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子明智的保持沉默。
云清欢用帕子擦干净手,接过香囊深吸了一口气,“能吃,这确实是药。”
四皇子脱口而出,“你没开玩笑吧?”
云清欢没有回答,转头看向一旁,“胡大夫,陈大夫,您二位是众大夫中最年长、也最有威望的人,我年轻难以服众,还请两位替我解释一下。”
胡老大夫点头道:“王妃采集的锅底黑灰,确实是一种药材,医书上称为‘百草霜’,有敛营止血、清热散瘀的功效。”
“百草霜原指的就是稻草、麦秸、杂草等物燃烧后,附于锅底形成的黑色烟灰,此物看似漆黑肮脏,实则本质干净,只需简单过滤就能直接入药,可内服,也可外用,而且专治上下出血,对腹腔出血、便血有奇效。”
陈大夫也帮着解释道。
其他众位大夫也在医书上看过这种药材,只是平时基本用不到,看到白霜拎着铁锅时还没想起来,等云清欢开始刮锅底灰过滤的时候,不少大夫就已经想到了。
此刻纷纷点头附和,“李松腹泻便血不止,用百草霜治疗恰对其症状!”
“要不是王妃想到此药,我等还真没想起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简直不能细想
多位大夫都这么说,众人再不相信也不行了。
四皇子忍不住伸手擦了一下桌上的铁锅底,看到手指上沾着的黑灰,又在鼻尖闻了闻,“天底下还有这么奇怪的药材,真是长见识了。”
胡老大夫笑道:“药理之道,博大精深,正如王妃所言,万物无处不可入药,这百草霜说来奇怪,但在医书记载的药材中,已经算是正常了。”
“这么说,还有比这更奇怪的药材?”四皇子惊诧道。
“有很多,比如古籍中记载,有一药名为‘血余炭’,指得便是人的头发,经过煅烧炮制后制成的药物,具有止血消淤的作用。又有一药名为‘白马通’,是采用马匹的粪便制药,可治小儿腹痛,还有……”
胡老大夫饱读医书,对各种特殊药材也是信手拈来,随口就能举出许多案例。
四皇子听得脸色发青,连忙打断,“停停停!这都是什么鬼药材,马粪入药?不是恶心人吗?”
“医者用药,考虑的是其药效,何来恶心一说?”
胡老大夫不赞同四皇子的话。
其他大夫纷纷点头。
“医书有言,一花一草,一枝一叶,一羽一鳞,一水一石,无不可入药,只要是对患者病情有帮助,都可以尝试一二。”
这对医者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对于太子、三皇子,乃至赵川、李氏族人这些,并不了解医道的普通人来说,就有点难以接受了。
谁没有喝过药呢?
想起那一碗碗喝进自已肚子里的汤药,里面可能也加了些稀奇古怪的药材,众人的脸色一时都变得不好看了。
“呕——!!”
可怜的五皇子刚吐了一轮,好不容易缓和了些,结果又听到胡老大夫这番话,胃里顿时忍不住,翻江倒海的恨不得将从前喝过的汤药都吐出来。
萧执砚的眼神微妙了下,不由看向旁边的云清欢,心里欲言又止。
他在唐老爷子手里喝了十五年的药。
那些药里……
不会也放了些不能形容的“特殊药材”吧?
这个问题简直不能细想。
越想越难受,没准以后看到汤药,心里都得打个哆嗦了。
太子连忙转移话题,对云清欢道:“弟妹,你刚刚说,只要李松服下那几颗药丸,不出两个时辰,怪病就能痊愈了?”
云清欢点头,“是。”
“可王妃先前不是说,李松有可能丧命吗?”一名大夫连忙问。
“我说的是李松如果熬不过来,就有丧命的危险,但现在……”云清欢顿了顿,略过了中间的描述,“李浩既说他弟弟人已经醒了,便是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接下来只需等待就行。”
“这次又等什么?”四皇子说。
“等药发挥作用,李松的病就无碍了。”
“那要等多久?”另一个大夫问。
云清欢道,“最多两个时辰,若快,一个时辰便足以。”
大夫们一时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置信,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太子看了眼三皇子,意有所指道:“本宫相信南楚王妃,不会说无凭无据的话。既然李松的性命保住,怪病也即将治好,弟妹能否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清欢摇摇头,“口说无凭,不如等李松平安出来,我再解释也不迟。”
众人觉得有理,不由得转头看向保安堂。
趁着这个机会,萧执砚微微俯身,声音极低的对云清欢耳语了一句:“欢儿,你外祖父给本王用的那些药,里面是什么成分?”
云清欢愣了下,看到他有些纠结的眼神,不禁有些促狭的好笑。
她同样压低声音,“王爷没问过吗?”
“本王不懂医药。”
“那下次去唐家,王爷问问看。”
云清欢调侃的眨了一下眼,“说不定有惊喜。”
萧执砚:“……”
惊喜?只怕是有惊无喜吧。
他决定不问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总比知道要好过。
萧执砚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只当自已没问过这个话。
本以为按照云清欢的说辞,要在保安堂门外等上两个时辰,可没想到送药进去后没多久,保安堂的大门就打开了。
经历过前面的臭味袭击,本就离大门远远的众人下意识捂住鼻子,身体后仰,生怕再来一次。
但这次倒没什么意外,之前进去送药的青壮年站在门口,对李氏族人喊道:“柱子,你们几个力气大的过来帮忙,李松他走不了路,得抬出去。”
几个青壮年没多想,应了一声就进去了。
大门再次关上。
“李松已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