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失笑,摇摇头,“倒不是这个缘故,孟晴是孟家二房最年幼的女儿,又是夫人生的,一家子宠着,性格自然会外放些。我跟她又不一样。”
不说心理年纪的差距,就单说同为女子,成婚前和成婚后,心态都是不一样的。
实在没有比的必要。
这话再往下说就不合适了,墨袖欲言又止。
云清欢淡淡道:“我倒觉得,像孟晴这样喜恶都溢于言表的性子,没什么不好,反倒是那些笑语晏晏,从来挑不出错的人,才更难相处。谁知道她笑脸下藏着什么心思呢?”
墨袖心里微动,声音低了几分,“王妃指的是太子妃?”
云清欢闭上眼睛,有些疲惫的靠在车壁上,“指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宫里,笑语言行都算不得真,不过是什么样的身份,说什么样的话罢了。”
不管太子妃有多想和她拉近关系,替她说了多少好话,云清欢心里始终都是冷的。
她前世很信任太子妃,几乎把她当半个姐姐看,还曾庆幸在规矩大于真心的皇宫中,能有个如闺中姐妹一样的妯娌,许多不好说出口的话都有了倾诉的地方。
只是云清欢怎么都没想到,太子妃从来就不是她的“知心朋友”,她拉拢她,与她维持着亲密的妯娌关系,不过是奉了太子的意思,帮着太子通过她拉拢唐家而已。
她曾经跟太子妃说的每一句真心话,太子妃转头就告诉了太子,同时又在相处中有意无意的打探唐家的事情,帮太子说话,暗示云清欢要多劝唐家支持太子。
可惜云清欢前世,就没有长这颗弯弯绕绕的心,也根本没把太子妃看似闺蜜闲聊的话往别处想,导致太子妃的试探屡屡落空。
而真正让云清欢感到寒心的是,太子妃从一开始就知道,萧衍和江雪落有私情,却一直帮着遮掩,从来没有跟云清欢说过半句真话。
在云清欢有所怀疑的时候,她还以“姐姐”的身份劝她别多想,要她多相信和体谅萧衍。
云清欢因为相信她,也真的这样去做了。
可到头来,她才发现,原来她才是被所有人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她不恨太子妃,是因为太子妃并非始作俑者,她最多就是个帮凶,为虎作伥罢了。
太子妃有太子妃的难处,太子就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对她也只是表面情分,并无宠爱,东宫里的侧妃妾室从来没断过,太子妃又没生育,地位其实没那么稳固。
太子妃想要稳固自已的身份,就必须拿出更高的价值,所以,她选择帮助太子,替萧衍隐瞒,欺骗云清欢,做了很多太子希望她做的事。
云清欢能理解她的难处,因为她也是女人。
但她不能原谅。
太子妃就是有再多的苦衷和无奈,她也还是太子和萧衍的帮凶。从一开始,她就和云清欢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表面上所有亲近的笑容,热情的态度,都掩盖不了背后的另有居心。
墨袖看她有些疲累的样子,便咽下了话语,起身坐到云清欢身侧,伸手轻轻揉按她的两边额角,轻声说:“王妃要是觉得累的话,就先睡一会儿吧,到云府还有些时间,奴婢陪着你。”
云清欢微弯起唇角,没有说话。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轱辘转动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催眠。
云清欢本只想闭目养神的靠一会儿,可等到她被墨袖轻声叫醒时,才发现自已不知不觉真睡了过去,连外头的雨都停了。
第三百一十章
人都是自私的
云清欢一惊之下坐起身,“我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辰了?”
墨袖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受惊,忙安抚道:“王妃别急,您只睡了半个时辰不到,现在天还早着呢。”
“那就好。”
云清欢松了口气,她出来前才跟南楚太妃闹了不愉快,又被太后急召入宫。
南楚太妃只怕还在府里等着她。
她懒得回去应付,才想先来云府,找母亲留下的脉案是真的,毕竟是为太后的腿疾着想,这理由也说得过去。
但要是耽误时间太久,天黑了都不回府,南楚太妃那个性子,只怕又要找麻烦了。
云清欢伸手揉了揉额角,“外头的雨停了吗?找人叫门了没有?”
“雨停了,还没叫门呢,奴婢看王妃睡得香,就叫马车先停在路边,等您睡醒了再叫。”
“那就去吧,早点办完也早些回去。”
“嗳。”
墨袖应了一声,便弯腰出了马车,对孙嬷嬷说了声。
孙嬷嬷亲自下车叫门。
很快,云府的大门就开了,云清欢扶着墨袖的手下车时,看到管家匆匆忙忙的跑过来,满脸堆笑的冲她行礼,“王妃怎么突然回来了?小的有失远迎了。”
“我回来找些东西。”云清欢看到管家额头上的冷汗,笑容也有些僵,便问道,“府里不方便吗?”
“没有没有,您回来哪有什么不方便啊?就是有些突然,小的也没做准备。”
管家赶紧说,又小心地问道:“不知您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云清欢不喜欢他这种试探的态度,好像她回一趟娘家,就是专门回来找麻烦的一样,对她看似恭敬热情,实则就是不欢迎。
不过也罢,她心里本就没把云府当成家,这府里的人不希望她回来,她自已也不想回来。
云清欢淡淡道:“我今天突然有些想母亲了,想起母亲还有不少遗物留在府里,便回来取,也好当个念想。”
管家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云清欢口中的“母亲”是谁。
他赔着笑道:“夫人留下的嫁妆,不是都被王妃带走了吗?府里还有什么遗物啊?”
云清欢出嫁时,差点就把整个云府都掏空了,很多原本摆在云鸿业、江姨娘和江雪落房里的摆设物件都被清点拿走,那都是唐娴的嫁妆里的东西。
云清欢手里有嫁妆单子,一样都不肯少,少了她就不嫁。
云鸿业也是被逼无奈,把全府的下人都用上了,才把分散的嫁妆匆匆整理起来,塞进笼箱里,足足堆了两百多箱,差点都没箱子装,才勉强让云清欢满意。
但即便是这样,唐娴的嫁妆也不算完全凑齐,最多是十之七八,剩下起码有三成的嫁妆不翼而飞,变成了云府这么多年的生活,以及云鸿业和江姨娘的奢靡开销了。
这部分是不可能追回来的。
云清欢自已心里也清楚,她只要拿回母亲嫁妆的大头,剩下的一小部分追不回来就算了,只当是偿还了云府对她剩余的恩情。
云鸿业不知道,其实从云清欢带着母亲的嫁妆出门那一日起,在她心里,她就和云家一刀两断了,从此再无父亲的生养之恩,即便有,也只有解不开的怨结。
但在管家看来,这位大小姐以前瞧着脾气温和,出嫁时却跟变了个人一样,那心肠真真是够狠的!
京里没有哪家女儿像她一样,嫁个人几乎把娘家全掏空了,连府里的古董摆设都全带走,账面上更是一两银子没剩下。
南楚王府的迎亲队离开云府后,送走府里的宾客,管家就去向云鸿业汇报,结果一进江姨娘房里,管家都惊呆了。
江姨娘原本富丽堂皇精致又奢靡的卧房,就跟抄家似的被搬走一空,百宝架、梳妆台、柜台上空空如也,屏风摆件一样不留,连挂在房门上的红玉珠链都被取走了,整个屋子除了地砖和基本的家具,什么都没剩下。
江姨娘当时哭红了眼睛坐在椅子上,连身下的软垫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椅背。
云鸿业的脸色铁青又阴沉,从来没那么难看过,吓得管家都不敢多留,匆匆汇报就赶紧退下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云府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云清欢把所有银子全带走了,云府甚至连下人丫鬟的月银都发不出来,不得不发卖了一大批家养奴才,幸亏江姨娘手里还有几个庄子和铺子,能勉强维持府里的体面,但是再想过从前那样舒适又奢靡的生活,却是万万不可能了。
云府原本有三个管家,前院一个,后院一个,专门管杂事的又一个。
现在只剩下一个了,月例银子也削了一半。
管家想想自已从前丰厚的月银,隔三差五就能得到江姨娘打赏,心情一好甚至能直接赏银票,吃的是府里的山珍海味,穿的是府里绣娘定制的丝绸衣服,日子过得比一些小官员还舒服。
可现在呢?赏赐没了,月银少了,厨房里的伙食一落千丈,定制衣服更是别想,连江姨娘想买根钗子都得精打细算。
从奢入俭难啊。
云府没钱,不止云鸿业、江姨娘和江雪落觉得日子难熬,云府的下人私底下也是怨声载道,管家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又何尝不怀念从前的日子?
下人们哪里知道云清欢出嫁时带走的东西,本就是她生母留给她的嫁妆,云府这些年奢靡舒适的生活,其实都是吃着前夫人留下的嫁妆得来的。
他们只知道大小姐没出嫁前,云府过得都是神仙日子,结果大小姐心狠又自私,自以为嫁得好了,就把娘家掏空了全带走,害得整个云府上下都跟着过苦日子。
如此一来,云府的下人们自然对云清欢没有好脸,只是碍于她如今身为王妃,不敢出口抱怨,背地里早就不知道痛骂多少回了。
管家也是如此。
他虽然知道内情,也清楚云清欢带走生母嫁妆是情理中事。
但人都是自私的,就算再有情理又如何?
管家只看到云清欢把云府的家底都带走了,府里几个主子日子不好过,连累得他也不好过,他当然不会体谅应不应该,只觉得云清欢心够狠,完全不顾娘家死活。
第三百一十一章
揣着明白装糊涂
云清欢出嫁后每次回云府,都觉得很不舒服。
这其实不是她敏~感,而是云府从上到下,确确实实都不欢迎她,心里对她充满了怨气和不满。
但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在云清欢面前表现出来,甚至对她的态度还更恭敬了。
管家就是其中典型。
云清欢没有出嫁前,住在云府的时候,管家对她就远不如现在这么恭敬,大多数时候都是敷衍的。
但人往往都有劣根性,欺软怕硬便是如此。
管家觉得云清欢心狠自私,对娘家不留余地,但恰恰就是她的“心狠”,让管家反而不敢对她不敬了,毕竟云清欢现在身份尊贵,又是个狠得下心的人,连娘家亲人都能不管不顾,他一个做下人的,万一态度不恭不敬被抓到把柄,云清欢随时都能捏死他。
管家怎么敢呢?
所以,云清欢很嘲讽的发现,她以前在云府与人为善,处处考虑别人的难处,可上到云鸿业江姨娘,下到管事和丫鬟,没一个把她当回事,反而理直气壮的要求她“顾全大局”,牺牲自已的利益为别人让步。
连她自已身边从小伺候的丫鬟,都敢拿着“为她好”的名义,擅自替她作主张,没有一丁点主仆尊卑观念。
可现在呢?
从她要回母亲的嫁妆,嫁出去后,云府从上到下都开始对她恭敬起来,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脸上个个赔着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这固然是因为她出嫁后身份不同了,但如果没有云清欢索要嫁妆、不惜和娘家撕破脸的做法,这些见风使舵的云府下人,也未必会把她这个王妃当回事。
她带去南楚王府的陪嫁丫鬟就更是如此了。
以前在她身边伺候,一个个主意比她还大,如今被调去做粗活,连她的房门都靠近不了,反而变得乖巧了,再也不敢摆着大丫鬟的架子擅自做主了。
孙嬷嬷一直替云清欢盯着那些云府的陪嫁丫鬟,只要犯错出格,都按照普通丫鬟一样罚,态度不敬的再加重三分,几次打压下来,她们明显就比在云府听话多了。
这些事情云清欢都没有去管,她信得过孙嬷嬷,便索性全交给她去办。
该如何恩威并施的管理下人,孙嬷嬷的经验更在她之上。
反正无论如何,只要是从云府出来的人,她都不会放在身边,只当成府里的普通下人在外头伺候就行了。
此刻听到管家的问题,云清欢脸色冷淡下来,“我母亲有没有遗物留在府里,你这个当管事的不知道?还要来问我?”
管事脸色微变,“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我要回娘家看一看,取点东西,还要经过管事你的同意?”云清欢弯起唇角,眼里却没有笑意。
“你是打算继续站在府门口,刨根究底的问个清楚,才让我进去吗?”
孙嬷嬷冷笑,“我们王妃回趟娘家,是进了天牢吗?你搁这儿审问犯人呢?”
管事的冷汗一下冒出来了,“王妃千万别误会,小的真的没这个意思,是小人多嘴了……”
“知道多嘴了还不让开?”孙嬷嬷不耐烦道,“外头刚下过雨,水汽这么重,你还想让王妃站多久?要是着凉伤了身子,我拿你是问!”
“是是是,王妃请。”
管家哪还敢再多嘴,连忙赔着笑侧身指引。
云清欢也没理他,径直往府里走去,也没去正厅,直接往后院方向走。
不知是不是这几日下雨的缘故,天气阴沉,云府里也显得有些落拓,一路走来下人不多,风吹雨打的绿植落了不少残叶,看起来莫名显得荒凉。
管事一路碎步的陪着往前走,看到云清欢的目光落在满地残叶上,秀眉微蹙,便尴尬的解释道:“王妃见谅,这几日京里一直下雨,府里的奴才也跟着懈怠了,竟没有好好打扫院子,回头小的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云清欢淡淡道:“江姨娘的身子如何了?”
“大夫说,姨娘年纪大了,这突然小产难免伤身,得好好调养着,现在还不能下床,一直在屋里躺着静养。”
管事一边说一边看她的脸色,小心地道:“王妃新婚不久,怕是不吉利,也不便去探望了。”
江姨娘小产跟南楚太妃有直接关系,云清欢又是南楚太妃的儿媳妇。
江姨娘看见她难免心里不痛快。
现在云鸿业和江雪落都不在府里,管家就怕云清欢说要去探望江姨娘,万一闹出什么事来,他这个做下人的劝都不敢劝。
还是不去最好!
所以,管家提前就找了个阻拦的理由,云清欢刚新婚还没有生育,去见小产的姨娘自然是有冲撞的,忌讳一点的甚至会觉得晦气。
管家想用这样的理由,打消云清欢探望的心思。
江姨娘卧床坐月子也不会出门,只要云清欢不主动过去,两人就碰不上面,自然也就不会发生矛盾。
其实管家实在是想多了。
云清欢根本就没想去探望江姨娘,不过是随口问一句,表面客气罢了。
“既然如此,就让江姨娘好好养着吧。”云清欢说着,又随意问了一句,“江雪落还在姨娘身边伺候吗?”
管家脸僵了僵,满口说:“在的,在的,雪落小姐很关心姨娘,日日在床边伺候着,还搬到了姨娘房里寸步不离,只怕这会儿也不方便拜见王妃了。”
云清欢眼里闪过嘲讽,“那就不拜见了,反正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等江雪落进了南楚王府,还愁没有拜见的时候?
管家没听出她口吻里嘲讽的真意,心里狠狠松了口气,“是是……多谢王妃体谅。”
江雪落现在根本不在云府,早就出京追着萧衍去了,这事云府里人人都知道。
只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出门好些日子不回来,难免影响名声,因此江雪落刚一走,江姨娘就撑着虚弱的身体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把这事往外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江雪落要照顾她这个姨母,所以不方便出门。
管家也不敢告诉云清欢实情,怕她见不到江姨娘,又想见江雪落,这才搬出理由搪塞过去。
云清欢心里门儿清,不过懒得戳穿罢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做贼心虚就是这样
管家见云清欢神情冷淡,一时也不敢说话,缩着脖子跟在后头。
云清欢对云府的格局很熟悉,自然不需要人引路,一路径直往后院去。
管家原以为她要回自已闺中住的院子,不料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却朝着另一边去了,脚步越走越慢,最终停在了一处小院前。
管家跟着停下脚步,看着眼前门庭冷落的小院,院门口的牌匾都挂上了厚厚的灰,门前积着几片水洼,残叶飘荡在水洼上,被风吹起几片涟漪。
云府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管家一时都没想起来,偷偷窥着云清欢的脸色,见她抬头看着门匾,眼里有怀念的神情,脑中才灵光一闪。
他想起来了……
这是唐娴夫人在世时养病住的院子!
那已经是十七八年前的旧事了。
唐娴因受刺激早产后,身子元气大伤,无法再管理府中事务。云鸿业便以“静养”为由,让她搬出了主院,换到了这个花园侧边的小院里居住。
唐娴在这个小院里住了六年,几乎足不出户,最后也病死在这里。
她的丧事结束之后,云清欢就被唐家人接走抚养,这个院子就空置了下来。
云鸿业觉得晦气,就叫人封了院子,不再住人。
渐渐的,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往这边来了,更没人上心养护,十几年下来,一直空置的院子便越发荒凉,连院门口的梁上都结上了蛛丝。
管家心里惴惴不安,怕云清欢看到生母生前住的地方,因为没人管变成这幅破败样子,会恼怒责罚,脑海里拼命想着解释的理由。
云清欢回过神,只说了一句,“你在外面候着,别跟进来。”
便松开了墨袖的手,自已走到小院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