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离得有些远,云清欢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中年女人样子有些落魄,不像是云府里的人。
她一时疑惑,便问管家:“那边是谁?”
管家本来没注意,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眼,脸色忽然微变了下,“那个……那个是……”
他一时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云清欢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多在意,看到管家支吾的态度,反而疑惑起来。
“我只是问她是谁,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看起来不像是云府内部的人吧?难道是江姨娘的亲戚?”
云清欢只知道江姨娘出身不好,比平民可能还差一点,娘家也几乎没人了,只剩下个远房侄女江雪落,所以才要把她接到身边抚养。
但江姨娘到底是什么出身,娘家是哪里人,云清欢就不知道了。
云鸿业也不可能跟自已女儿介绍小妾的娘家背景。
所以,看到那个衣着破旧、举止瑟缩的中年女人,又是从江姨娘的院子方向走来的,带路的也是江姨娘的贴身嬷嬷。
云清欢首先想到的就是江姨娘的某个穷亲戚,可能是上门打秋风来了。
管家却矢口否认,“不是不是,夫……姨娘的娘家早就没人了,哪来的穷酸亲戚?那只是姨娘庄子上一个做事的人,来跟姨娘汇报收成情况的。”
说着,管家又赔笑道:“这人是乡下来的,不上台面,让王妃见笑了。”
庄子上做事的人?来找江姨娘汇报情况?
云清欢看着那中年女人落魄的衣着,心里有些起疑。
她手里也有不少乡下的农庄,因为离得远,都有管事负责打理,除了庄子上的固定人员之外,平时农忙的时候还会请附近村庄上的人帮忙,给的工钱也不低。
因此,能在这种农庄上做事,对于乡下村子里的普通百姓来说,是有体面又钱多的肥差,日子总会比其他村上百姓要好得多。
可是这个中年女人的衣着打扮,明显就很落魄、穷苦潦倒的样子,别说是跟庄子上的正经管事比,就是普通乡下百姓,都比她穿的体面一些。
她真的是江姨娘庄子上做事的人吗?穿成这样来汇报情况,情理上也说不过去吧?
“王妃,我们往这边走吧?免得下头的人冲撞了您。”管家赔着笑脸说道。
云清欢看了他一眼,直觉的管事没说实话,应该是有别的事瞒着不想告诉她。
也罢,云清欢还有正事要做,也懒得追究这些小事。
她便跟着管事继续往外走,连杯茶都没喝,便出府上了马车,直接离开了。
看着南楚王府的马车走远,管事抹了一把冷汗,长长的松了口气,立刻转身进了府,准备去向江姨娘禀告。
刚走到一半,正好遇到了江姨娘身边的杜嬷嬷,管家忍不住埋怨,“杜嬷嬷,你也真是的,早不送人晚不送人,偏偏这时候把人送出去,差点让大小姐撞上了!”
“大小姐回府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杜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有点紧张,“她不会看到我送那个女人出去了吧?”
“当然看到了,大小姐还问我那是谁,幸好我反应快,说是姨娘庄子上的人糊弄过去了。”
管事擦着冷汗说:“大小姐嫁了人后,是越来越不好应付了,我在她面前都得赔着笑小心翼翼的,还好她没多问,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没多问就好,姨娘可是交代了,不能被大小姐见到那女人,否则……”
杜嬷嬷脸色微变,止住了话头。
第三百一十六章
那就其心可诛了
管家也知道杜嬷嬷的意思,犹豫道:“那我们,要不要跟姨娘说一声?”
“你不要命了?”杜嬷嬷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姨娘再三交代了,你还敢说?这段时间老爷和雪落小姐都不在府里,姨娘又刚没了孩子,正心情差着呢,你这时候去说,不正撞枪口上了吗?”
管家道:“我这不是担心吗?万一大小姐起疑了……”
杜嬷嬷想了想,问道:“大小姐看到那女人,问了什么没有?”
“就问了句是谁,被我搪塞过去了,大小姐也没多问。”管家回答,又说,“大小姐回来是取夫人遗物的,搬了两大箱子的旧书走,连杯茶都没在府里喝。”
杜嬷嬷松了口气,“那想必是没在意,咱们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跟姨娘说了,免得她听得烦心。”
管家想起云清欢冷淡的表情,心里也有点发怵,便点点头,“那大小姐回来搬书的事情,要不要跟姨娘说?”
杜嬷嬷不以为意,“一堆旧书就值几个钱?大小姐爱搬就随她搬吧,没必要让姨娘知道。”
管家想想也是,左右现在云府穷得很,云清欢想捞也捞不到什么。
一些破破烂烂的旧书而已,她想搬就搬吧,也没必要报给主子知道,省得主子听得烦心。
云清欢以前在云府的丫鬟就喜欢擅作主张,这种毛病自然不是凭空得来的,云府的管事、嬷嬷、下人都有这个习惯,只要觉得不是大事,便能代替主子拿主意。
因为管家和杜嬷嬷的隐瞒,正在坐月子的江姨娘完全不知道云清欢回来的事,也不知道云清欢在云府撞见了谁。
甚至连京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保安堂事件,直到现在,江姨娘都还被蒙在鼓里。
返回南楚王府的马车上。
云清欢秀眉微蹙,神情若有所思。
墨袖陪着她坐在车内,见状关心道:“王妃怎么了?有什么事情烦心吗?”
云清欢道:“我们在云府花园里遇到的那个女人,你觉得像是庄子上做事的人吗?”
墨袖想了想,摇头道:“看着不太像,穿着太落魄了些,举止也畏畏缩缩的,倒像是来府里求人的。”
“如果真是庄子上的人,杜嬷嬷不至于摆脸色给她看,毕竟庄子上的收成还要靠她费心,没必要把人得罪了。”
云清欢说:“而且,我看管家的态度也有点奇怪,像是认识那个女人,又不好直说告诉我。”
“王妃是在怀疑什么吗?”墨袖一点即透。
云清欢摇摇头,“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想多了,只是听了管家的话,我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江姨娘到底是哪里人?她娘家是什么背景?为什么没人了?这些事情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也没人在府里提起过。”
江姨娘最初出现在京城,就是被云鸿业带进府的。
一进府就是姨娘,随后又掌管了云府后院的管家权,把唐娴这个正室夫人都挤到了小院里。
这明摆着就是受宠姨娘的架势,云府里的下人自然趋之若鹜,也没人探究过她的身份来历是什么。
云清欢从记事起,江姨娘就已经是府里的姨娘,她只听下人偶然谈起,说江姨娘出身不好,娘家人都死绝了,否则也不会孤身一个人被老爷带回府,但这其中的具体内情,却没有人知道。
墨袖听了轻声道:“王妃是对江姨娘起疑心了?”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据说当年,我父亲是外出办差带回了她,一没有上请父母,二没有告知正妻,三没有宴请宾客,父亲就这么直接把江姨娘带进府中,让人以姨娘相称。”
云清欢淡淡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如何定的情?连纳妾之礼都没有行,江姨娘如果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敢没名没分的独自跟着我父亲进京?”
“常言道,聘者为妻奔为妾,江姨娘既是妾,老爷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也很正常,毕竟又不是正妻,需要明媒正娶。”墨袖说道。
云清欢反驳道:“若我父亲只把她当个普通妾室,会为了迎她入府,气得我娘临盆早产吗?”
“这……”墨袖哑然了。
“想纳妾什么时候不能纳,偏偏要赶在我娘快生的时候,把人接进府里?谁都知道女子月份大了经不起刺激,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一尸两命,难道我父亲对此一无所知?”
云清欢冷笑,“他若不是故意的,就是有人让他故意!不管我父亲对江姨娘有多少感情,至少,他接江姨娘进府的这个时间,一定是有人算好的。”
哪怕早一个月,或者晚一个月都行。
可偏偏就那么巧,赶在唐娴临盆前最危险的时间。
云鸿业如果还稍微有点良心,顾忌到辛苦孕育的夫人,他都不该答应在那个时间点把江姨娘带回来。
墨袖眉梢轻轻一跳,道:“如果那时候,江姨娘已经知道夫人有孕,而且即将临盆,却故意说动老爷带她回府……那就其心可诛了!”
故意为之,只能说明江姨娘就是存心要刺激唐娴,让她一尸两命。
这个可能,云清欢早就想过了。
“事过境迁,当时的真相如何,只有我父亲和江姨娘自已知道。这种事情他们不可能坦白说出来的。”
所以,再多的怀疑和猜测,都只能是猜测。
云清欢伸手抵住眉尖,轻轻敲了敲,“我现在怀疑的不是他们的用心,而是……我父亲和江姨娘的关系。”
“关系?”
墨袖有些不明白。
“如果真按照我父亲的说法,他只是在办差途中偶然看上了江姨娘,觉得她孤身一人可怜,才把她纳进府中,以我父亲的性格,他怎么可能那么信任江姨娘?一进府就让她管理后院?”云清欢慢慢道。
这么一说,墨袖就明白了,“这……听起来确实有些违反常理,即便是京中宠妾灭妻的人家,也不是宠妾刚一进门,就马上骑到正妻头上的。正妻终究是正妻,想要压过名分,最起码也该盛宠多年才行。”
第三百一十七章
仗着你哥哥疼你
后宫就是最好的例子。
中宫皇后不受宠,皇帝对她只有最基本的尊重。
真正盛宠十几年的后宫女人是淑贵妃,也就是三皇子的母亲。
但即便如此,也没听说皇帝让淑贵妃代替皇后,掌管后宫。
如果替换成云府的情况,就等于是淑贵妃刚一进宫,还只是个没名没分的秀女,皇帝就直接把管理后宫的大权交给了她,让她替皇后管事。
这可能吗?
明显不可能,也不符合常理。
只是因为云府庙小,云鸿业头上又没什么亲族长辈,没人质疑他这种决定罢了。
至于云府内部的人,江姨娘刚进门管家的时候,可能还有点微词,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反而把江姨娘当成了正牌夫人。
“我父亲是父母双亡,族里至亲一个都没有了,才卖了祖宅孤身进京赶考,遇上我娘的。”
云清欢道:“好巧不巧,江姨娘也是父母双亡,家里一个亲人都没有,又刚刚好被我父亲看上带回了府,一进府就深得我父亲信任,这真的只是巧合?他们到底是如何相识的?”
这个问题,墨袖自然答不上来。
她道:“这些事情,和王妃今日在云府遇见的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吗?”
云清欢缓缓地道:“我虽然在唐家长大,但云府毕竟是我本家,每年我都会回来住一段时间,江姨娘名下庄子上的几个管事,年年都要进京汇报,我都见过。但我从来没有在府里见过那个女人。”
“可管事却说,那是江姨娘名下庄子上的人,才引起了王妃的怀疑?”墨袖道。
云清欢点点头,“我看得出来那个女人和江姨娘有关,却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管家又为什么要刻意隐瞒?然后我才想到了江姨娘神秘的背景来历,有些疑心罢了。”
墨袖忍不住笑道:“就这点小事,也值得王妃费心琢磨?既然有疑心,派人去查一查就是。”
“就怕时间过去太久,线索都消失了,想查也查不出来。”
“尽人事,听天命就好。”墨袖安慰道,“左右我哥哥这段时间在京里闲着,王妃总不能白养他,也该给他找点事做了。”
从蒋元兴把墨袖四个人的卖身契送给云清欢后,他们就算是云清欢的人了,每个月的月例银子也都是云清欢出的。
蒋元兴的意思是,按照正常护卫的月例给就行了,但云清欢觉得不妥,普通护卫的月例可找不来像墨袖她们这样的女护卫,因此除了正常月例之外,她额外贴了一份,等于是双倍月例给他们。
墨剑是墨袖的亲哥哥,专门负责府外的事,也经常送些摄政王府的消息进来。
云清欢对他也不吝啬,给的月例比墨袖他们还高两分,都赶得上六品武将的收入了。
云清欢忍不住笑,“哪有你这样当妹妹的?见不得自已哥哥闲着,还主动给他找起活来了?你哥哥这段时间不是正忙着调查保安堂的那些旧事吗?只怕也腾不开手。”
“他可以的,没问题!”
墨袖脱口而出,似乎觉得自已说得太果断了,又讪笑着补充道,“我哥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巴不得手里的事情多才好,整天闲着反而无趣。王妃不用顾虑这么多,有想知道的事情,尽管叫我哥去查好了。”
墨剑当然没有分身术,也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同时做着好几件事,而且还都是需要细致调查的麻烦事。
但是没关系啊!
墨袖心里偷偷的想:她哥要是忙不过来,可以回摄政王府借人嘛……
摄政王府里那么多闲着没事干的侍卫,个个无聊的骨头都发痒,只要他哥一开口,找些帮手还不容易?而且这又是王妃的事情,就是王爷知道了,也会叫人主动帮忙的。
云清欢哪知道墨袖心里转的主意,闻言都有些惊了,“真的吗?你哥哥……就喜欢找事情做?”
“他是奴婢的亲哥,奴婢还不了解他吗?”
墨袖难得露出狡黠的笑容,像个使坏的小姑娘一样,“回头奴婢就把这事告诉他,让他去查,不查清楚就不许回来。”
“你啊……”
云清欢这回看明白了,无奈地一笑,“你就是仗着你哥哥疼你,故意使坏折腾他吧?”
“奴婢也是想为王妃分忧嘛,而且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我哥的职责范围,当初不是说好了,我和白羽姐妹负责府内,他负责府外。”
“你是他妹妹,我说不过你。”云清欢好笑地摇头,“要墨剑去查也可以,但总不能连个调查的方向都没有,大海捞针得捞到什么时候?”
她回忆想了一下,道:“这样吧,你让墨剑有空的话,先去一趟户部,查查我父亲十七年前的任职记录,还有他当年出京办差的具体去向。江姨娘是我父亲办差期间带回来的,想必她以前就生活在我父亲去办差的地方,至少也是沿途一线,沿着线索去查,总比盲找盲猜好得多。”
“是,奴婢都记下了。”
云清欢又叮嘱道:“还有,告诉你哥哥,这件事时间久远,如果实在查不到就算了,也许是我想多了,不必太强求。”
墨袖笑着应下,随即又道:“王妃跟奴婢哥哥接触不多,怕是不了解他的性子,他这个人最是认真严肃,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所以您这片叮嘱,奴婢会如实转告,但听不听就是他的事了。”
云清欢听得有些哭笑不得,“行,我知道了。你们兄妹两的性子,还真是不一样。”
主仆两一路闲聊间,马车驶过积水的京城街道,回到了南楚王府。
天空又开始下起了小雨。
云清欢撑着伞进了府,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有下人传话,南楚太妃请她过去。
她知道太妃是要问太后召见的事,也不着急,便让人把两大箱子的脉案搬回锦绣院,自已也回去换了身衣服,喝了杯红枣茶驱驱寒气,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才往芙蓉院去。
南楚太妃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本以为云清欢进宫见太后,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南楚太妃心里也忐忑太后召见她的目的,因此都顾不上发脾气,匆匆打发走了碧桃姨娘后,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等,还叮嘱了府里的下人,让云清欢一回来就马上来见她。
可谁知道,左等右等,半天都不见云清欢回来。
南楚太妃那颗心啊,越来越提起来。
她只怕是云清欢犯了什么错,被太后叫去训斥了。
云清欢怎么样倒不要紧,南楚太妃怕的是她连累王府,甚至连累到她。
可是宫里的消息,外头一般是打听不出来的。
南楚太妃也没那么强的人脉,能打听到太后宫里的事,她等的实在心焦又烦躁,只能叫管家派人去宫门口守着,看云清欢出来了没有。
管家一听还以为她不知道,便解释了下,“太妃娘娘,王妃进宫的时候,坐的是宫里来接的马车,孙嬷嬷已经提前赶着王府的马车去宫门口等着了,想必王妃一出来就能看见。”
管家的意思是,已经有人等在宫门口了,就不必再派人去了。
不然惹人注意,还以为南楚王府存心打探宫里的消息呢,多少有些犯忌讳。
南楚太妃不耐烦地道:“我当然知道,让你去就去,守在宫门口就是了,她一出宫马上叫回来见我。”
“……是。”管家不敢说什么,只能应下了。
南楚王府有三辆马车,两辆是为主子准备的,一辆是粗布马车,一般用作采买或下人使用。
孙嬷嬷带人赶走了一辆车,剩下的一辆要为南楚太妃留着,防止她随时要出门。
所以管家也不敢动马车,只能叫了两个跑腿快的下人,让他们往宫门去守着,等着王妃出来。
下人得到吩咐就拿着伞出门了。
但不幸的是,下人赶去宫门口的路上,云清欢那边已经出宫上了马车,往云府去了。
所以双方根本没碰上,云清欢也不知道南楚太妃派人来蹲自已,下人到了宫门口没看到王府的马车,以为云清欢还没出来,就傻乎乎的站在宫门外等着。
于是,在王府里苦苦等消息的南楚太妃就遭殃了,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云清欢回来,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