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腿上的经络拥堵得厉害,导致气血不通,寒毒淤积不散,久而久之便牵动了原本的病根,致使腿疾疼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而拔除寒毒,最有效的法子便是熏艾与针灸,再佐以其他药物,这并非一日两日的功夫便能达到,还需要仔细调养才行。”
云清欢声音平和,娓娓道来,“不过,太后这几日夜间时常腿疼,受天气影响,服药也无法缓解,用针灸之法辅以姜药,可以暂时压制寒气,缓解太后的疼痛。”
太后笑道:“你是负责治病的,就按您的想法来。”
“多谢太后。”
这声谢,云清欢说得也是真心实意。
做大夫的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病人不听话,有自已的主意,想治也没法治。
尤其是太后这样的身份,若是不信她的医术,不肯按照她的治疗思路走,云清欢也没办法,最后治不出效果,还得她来背锅。
这就是最麻烦无解的问题。
幸好,太后还算是通情达理的,至少在医者面前不会逞能,她心里未必多相信云清欢的医术,但至少愿意给她机会试一试,这就已经很难得了。
如果换成是南楚太妃那样的性子,云清欢要说给她治膝盖,要做针灸,南楚太妃肯定不会答应,说不定心里还怀疑她想害自已,压根不会听她的。
没有对比就体现不出好坏。
云清欢心里感念着太后的信任,也不浪费时间,从医药箱里取出金针,用干净的细棉布擦拭干净,便准备给太后针灸。
正当云清欢忙着为太后治病的时候,御书房里。
皇帝看完手里的加急奏折,伸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烦心的表情。
“执砚,这折子什么时候递来的?”
萧执砚站在书桌一侧,淡淡道:“今日一早入京,臣觉得隐患不小,拿到手便送进宫来了。”
第三百三十章
雨势之患
皇帝越发头疼,“这些日子,京里就一直下雨,钦天监又说雨云从南方而来,朕就觉得不好,南地本就多雨,往年雨季来临也波及京城,却不像今年来得这么早,这么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萧执砚没说话。
大邺的京城位于偏北方,往年正常的雨量不多,气候也较为干燥些。
不过偏北方向,耕地不多,即使降雨量少些,也不影响百姓农作生活,倒也无妨。
但南方就正好相反,温暖潮湿,年年有雨季,地势也比北方平缓很多,大邺全国尽三分之二的良田都集中在南地,其中好几个州都有绵延万里的良田,是整个大邺民生的根基。
良田想要有好收成,一看土地,二看气候,三看农作水平。
三者缺一不可。
南地的土地很适合农作生长,百姓农家伺候庄稼的水平也不差,这两者是不用担心的,唯独气候变化这一环,不受人控制。
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地里的庄稼早早种下了,却还没到收成的时候。
如果气候不好,势必就会影响下一季的粮食收成。收成不好,百姓日子就难过,朝廷赋税就收不上来,影响国力,朝廷说不定还要开仓济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顶顶大事。
前几年大邺一直风调雨顺,南地收成极佳,国库日渐丰~盈,百姓和朝廷都算过了几年好日子。
但今年情况有些不同了。
萧执砚带来的就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南地好几个大洲都传来急报,说南地大雨连下了半月有余,多地的水渠、水库、河流、乡渠纷纷涨水,水势已经涨到了去年雨季的顶峰,雨势却仍然没有停止的趋势下。
再这样下去,南地成千上万的良亩庄稼都会受影响,各地的水利措施也会遭到考验,弄不好就有决堤毁桥的洪涝之险。
南地好几个州的知州都察觉到了不妙,担心雨再这样下下去,会造成不好的后果,于是纷纷写折上报,加急送~入京城,请朝廷拿主意。
这些加急的奏折通过驿站送到摄政王府,到了萧执砚手里,了解情况之后,他就直接拿着折子进宫面圣了。
收成和洪涝灾害都是大事,哪一样都疏忽不得。
皇帝皱紧眉头,“执砚,你怎么看?”
萧执砚言简意赅:“南地多雨,水利众多,既然天气无法控制,就只能让各地官员提前做好准备,防范于未然。”
这点皇帝自然知道,他皱眉说:“可是眼下,还远不到南地收成的时候,雨势一直不停,只怕防范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都拦不住。
这雨一旦下多了,万一成灾就是突如其来的事,防也防不过来。
萧执砚道:“提前防范,总比坐以待毙强。”
皇帝眉头皱的更紧。
“再则,南地的官员都有雨季治理的经验,今年的雨水虽然多了些,但目前来看,还没有形成洪涝之势,只要各地水利不出岔子,及时疏水排水,便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萧执砚继续道。
他说的也是事实。
正因为南地温暖潮湿,常年多雨,朝廷为了治理水患也是费了一番苦功夫。
从立国开始便在南地兴修水利,耗时近百年,光是连通的水渠就多达数百条,大大小小的水库有几十个,做足了应对雨季洪水的准备。
这些水渠和水库等设施,在雨季时用来排水疏水,旱季时用来蓄水浇灌,是保证南地无数良田收成的重要水利。
大邺历代皇帝都非常重视,下令至少三年巡检一次,绝不能疏忽。
而在先帝晚年时,南地云州就曾出现过一次巨大洪~灾,大量的降雨导致好几座水库无法承载,硬生生被雨水冲垮,导致下游十二个村庄全部被洪水淹没,受灾有数万人之多,与水库相连的几十条水渠全部被毁,被淹没受损的良田多达上千亩。
因为这次灾难,朝堂足足花了三年时间才平复下去,元气大伤,国库几乎耗尽。
直到先帝去世时,那一年被冲毁的水库还有两座没有修完,可谓是先帝晚年的一大遗憾。
而事后追查这次洪~灾的起因,竟然是巡查水利的官员疏忽,没能在雨季之前发现那几座水库年久失修,底部边缘已经出现了裂纹。
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疏忽,导致水库在降雨中突然崩塌,从而引发了一场巨大的灾祸。
先帝查明此事后气得差点吐血,当场就把工部上下撸了个遍,负责巡查的官员满门抄斩,工部尚书被迫摘掉乌纱帽告老还乡,从上到下大换血。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弥补那一场洪~灾给朝廷和百姓带来的损失。
如今的皇帝,当年就亲历过这场灾害,也亲眼目睹了先帝的暴怒,意识到了水利对于南地、对于朝廷和百姓的重要性。
因此,皇帝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改了户部的规矩,把三年巡查一遍水利,改成了每年一次,而且必须是户部的前三把手亲自带队,有任何疏忽都要直接负责,严惩不贷。
正因为皇帝抓的严、盯得紧,一旦出问题就是大问题,而巡查水利又捞不到什么油水,所以才成了朝中公认的“苦差事。”
皇帝听完萧执砚的话,皱紧的眉头微微松开,点头道:“你说的也有理,朕这几年一直派人监察水利,今年更是新上任的工部尚书云鸿业亲自带队前去,还有萧衍跟着,必不可能再出现先帝晚年那样的事。”
萧执砚没说话。
皇帝拿起奏折看了看,又放下,“再过几天,工部巡查的折子就该递上来了,朕看过之后再做答复。南地远离京城,朕也难以知晓具体的情况,只怕真出了问题,有人会报喜不报忧,执砚,把你手里的人放出去一批,替朕盯着这些情况,有任何不妥,准你随时进宫告诉朕。”
萧执砚顿了一下,拱手道:“臣领命。”
聊完了正事,皇帝的情绪稍好了一些,又想起另一件事,“太后这些日子腿疾总是复发,太医看了几轮也不见好,你既然进宫来了,也该去向太后请安才是。”
第三百三十一章
寿康宫中相遇
萧执砚闻言略一蹙眉,语气显得有些冷淡。
“寿康宫那边,只怕不愿意招待臣,臣若是去请太后的安,太后反倒难安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皇帝不赞同地道:“太后一向是面冷心软的性子,心底还是疼你的,只看太后对太子就知道了。你这么多年避着太后不见,也要顾忌宫里的流言。”
萧执砚道:“每逢年节,臣从未落下给太后的敬礼。”
言下之意,他该做的面子工程都做了,别的就不必强求了。
皇帝好气又好笑,“寿康宫还缺你那点孝敬的东西了?太后看重的是儿孙的孝心,你长年累月的不出现在太后面前,连请安都不去,叫太后怎么喜欢你?”
萧执砚无所谓地道:“太后喜不喜欢臣,不重要,只要她老人家自已高兴就行了。”
何况……太后为什么不喜欢他,皇帝比谁都清楚。
萧执砚也清楚。
又何必装出表面姿态,故作亲近?反倒让人恶心。
“皇上没有其他吩咐,臣先告退了。”
萧执砚向来不为难自已,拱手一礼,便转身准备走了。
“今天太后召了南楚王妃进宫,你当真不肯去?”皇帝冷不丁地道。
萧执砚脚步一顿,转过头。
“太后好端端的召见她做什么?”хʟ
皇帝皮笑肉不笑,“你不是不关心太后宫里的事吗?前几天就召见过了,现在才知道?”
萧执砚冷着脸不说话,皇帝这明摆着嘲讽他。
正因为萧执砚一直避讳太后宫里的事,连太后的面都不愿意见,请安也不肯去,所以,太后之前召见云清欢的事,他并不知道。
要不是皇帝说起,他现在也不知道云清欢在太后宫里。
御书房里突兀的安静下来。
萧执砚不说话,皇帝也不说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对表面上的君臣之间,气氛隐隐僵了起来,竟有一种微妙的对峙感。
半晌,萧执砚退了半步,问:“太后召见南楚王妃,为的什么事?”
“你说呢?”皇帝反问。
萧执砚不笨,想到皇帝才说过太后腿疾发作,又联系起之前三皇子提议,为太后祝寿义诊的事,他冷冽的眉峰一下子微拧起来。
“太后不会是找她治病吧?”
皇帝没有正面回答,站起身,“朕要去寿康宫,探望下太后的身子,你去还是不去?”
“……”
萧执砚眯起眼睛,“皇上都这么说了,臣恭敬不如从命。”
“这才对。”皇帝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扬声道,“来人,摆架寿康宫。”
当皇帝的銮驾浩浩荡荡从御书房出发时,寿康宫的寝殿里,云清欢的一轮针灸刚刚结束。
太后被宫女伺候着穿上鞋袜,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眉眼便舒展开来。
“你这丫头还真是学了几分本事,哀家这次针灸完,感觉腿脚都轻便了几分,不似之前那般僵硬沉重了。”
云清欢笑道:“太后谬赞,臣妾的技艺不过小巧而已,且针灸之法需要连续用才能见效,太后此时觉得松快,大抵是之前发作频繁,因此有了对比吧。”
“不管是什么,只让哀家觉得舒坦些,就是你的本事了。”太后笑着说。
闻言,云清欢也不再谦虚,微笑接受了太后的称赞。
正在说话间,秀春姑姑推门进来了,“太后,御书房传来消息,皇上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闻言有些惊讶,“这个时候,皇帝怎么来了?不是该在处理朝政吗?”
秀春姑姑道:“皇上惦记太后的身子,听闻这几日太后旧疾发作,想必皇上也挂心,趁着空闲过来看看,也是皇上的一片孝心。”
皇帝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也是唯一留在身边的孩子,有孝心自然是好事。
太后听得心里也慰贴,便笑道:“那就叫下人备茶,哀家更衣之后就过去。”
秀春姑姑笑着应下,见太后转身要往寝殿走,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声音也轻了些,“还有,摄政王殿下也随皇上一起来了。”
这话一出,站在旁边的云清欢敏锐的注意到,太后脸上的笑容蓦地淡了淡,眉头也不易察觉的微皱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个个都往哀家的寿康宫跑。”太后语气淡淡的。
云清欢又看向秀春姑姑。
只见她低眉顺目,声音很轻,不带一丝偏颇地道:“听御书房的宫人说,摄政王是进宫和皇上议事的,想必是听皇上说起了太后的身子,便一同过来探望了。”
太后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罢了,哀家先去更衣。”
说着便一伸手,两个宫女连忙上前,扶着太后往寝殿里去了。
秀春姑姑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云清欢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有些疑惑,她隐约感觉到太后和秀春姑姑对萧执砚的到来,反应有些古怪,但却不明缘由。
好在秀春姑姑很快反应过来,看到她还站在殿内,忙笑道:“王妃为太后治疗辛苦了,不如先去正殿休息片刻?”
“有劳秀春姑姑安排。”云清欢含笑应下。
秀春姑姑便招手叫来宫女,替云清欢收拾用过的金针和药箱,随后便请她往正厅小坐,宫人上了茶。
皇帝的銮驾阵仗不小,从御书房到寿康宫也需要时间。
等太后换好了见人的衣服,回到正厅,与云清欢喝茶闲聊了一会儿,才听到宫门外的通传声响起。
“皇上驾到——”
“摄政王到。”
明黄的銮驾停在了寿康宫门口。
云清欢放下手里的茶杯,恭敬起身,低眉垂目的站在原地。
很快,宫人便簇拥着皇帝走了进来,云清欢眼角余光瞥见,萧执砚跟在皇帝身后一步的位置,身穿玄色窄袖龙纹袍,腰间压着一枚禁步玉佩,随着走动微微摇晃,露出衣摆下修长的双腿。
似是察觉到注目的眼神,萧执砚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目光正好与云清欢对上。
吓得云清欢赶紧收回目光,乖巧站好。
“儿臣给母后请安。”皇帝进了正厅,先给太后行了家礼。
太后露出笑容,“起来吧,母子间讲究这些礼节做什么?你朝事繁忙,也不必常常到哀家这儿来,有秀春她们伺候着就行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古怪的请安
“礼节代表的是孝心,母后虽然慈爱,但朕身为人子,孝心亦不可废。”皇帝笑道。
太后脸上的笑容越发慈和了。
“臣参见太后,太后金安。”萧执砚拱手行礼,语气平淡。
太后脸上笑容未变,“免礼,摄政王难得过来哀家这一趟,赐座吧。”
“谢太后。”萧执砚放下手。
直到这时,云清欢才福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见过摄政王。”
皇帝撩开衣摆坐下,又摆手让萧执砚也坐,看着云清欢,“南楚王妃是何时进宫的?起来吧。”
云清欢站起身,“回皇上,臣妾是辰时入宫,蒙太后召见之幸。”
皇帝点头,也没有与她多说,关心地询问太后,“今日雨势虽然停了,但朕一路过来,感觉天气仍然潮湿,母妃的身子还好吗?腿疾发作得还厉害吗?”
太后不禁微笑,旁边的秀春姑姑打趣道:“皇上三五日便来给太后请安,每次都问的同样的问题,不说太后,连奴婢都会备了。”
皇帝失笑:“姑姑惯会打趣朕,朕这不是关心母后的身体吗?今年的雨水多,太医又报母后旧疾反复,朕难免多挂心些。”
“皇上一片孝心,是奴婢僭越了。”秀春姑姑笑着行礼,算是赔罪。
太后笑道:“哀家的身子倒是无碍,太医日日都看着,皇帝平时朝政忙,这种小事就不用放在心上了。”
皇帝笑着称是,并不反驳太后。
太后又看向云清欢,笑容慈爱道:“今天南楚王妃进宫来请安,给哀家诊了脉,又行了一遍针,哀家倒觉得受用不小,膝盖也不似往日那般沉重了。”
“哦?南楚王妃还有这本事?”皇帝明知道太后之前召见云清欢的理由,但此时也没揭穿,含笑看了过去。
云清欢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微凉,她在皇帝含笑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种冰冷的审视和打量,不明原因,却叫人暗自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