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疏忽,集中精神回道:“太后娘娘过誉,臣妾所学不过皮毛而已,不敢与宫中太医比较,许是太后见臣妾年轻,有心鼓励,才如此称赞臣妾。”
皇帝看了她几眼,笑道:“这话倒是谦逊,只是你不了解太后的性子,是不轻易夸奖人的。宫中为太后看诊的御医众多,能得太后一声赞许的,除了你外祖父,便只有当年你母亲唐娴了。”
云清欢一时不知怎么回话。
太后接过了话头,“这丫头的医术就是跟着她母亲学的,连行针的手法都极像她母亲,细心又周全。”
皇帝问道:“那母后行过针,腿疾可有缓解?”
太后点点头,“好受许多了。”
皇帝这才高看了云清欢一眼,“不错,能主动为太后治病,孝心可嘉。”
“多谢皇上夸赞。”云清欢连忙行礼谢恩。
“行针不是一两日的功夫,需得按疗程才有用,既然太后喜欢你伺候,那你就多进宫,好好为太后调养腿疾,若养好了,朕重重有赏。”
皇帝道。
这种要求云清欢显然是不能拒绝的,她再次行礼应下,“侍奉太后,是臣妾应尽之责,臣妾一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闪失。”
皇帝听得点点头,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坐下吧。”
云清欢提着的心才缓缓落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见皇帝转头和太后说话,不禁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萧执砚。
他正低头饮茶,俊美深邃的面容看起来比平时更冷淡几分,神情不辨喜怒,虽然是跟着皇帝来给太后请安,坐在殿中却好似局外人一样,根本没有主动问候太后的意思。
隔着一个正厅,云清欢都能感觉到萧执砚身上冷漠的气息。
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他不是来给太后请安的吗?怎么看起来……不太像啊?
正想着,皇帝却主动跟太后说起了萧执砚。
皇帝脸上含着笑,语气温和,“前些日子,摄政王听闻太后身子不适,特意派人寻来了上好的野山参,今日入宫就一并带了来,想着进献给母后,养养身。”
说着,皇帝就示意了一眼,旁边的随身太监赶紧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明黄耀眼的绸缎垫着,一只品相极佳的百年野山参,根须修长分明。
皇帝脸上充满笑意,坐在对面的云清欢却敏锐的发现,看到这支珍贵的野山参,太后和萧执砚的眉头不约而同的轻跳了一下。
太后的反应还算好,只是略有些惊讶。
萧执砚却很明显的蹙了蹙眉,目光往皇帝那儿瞥了一眼,却没说话。
这个反应……
云清欢心里陡然产生一个念头:这野山参,应该不是摄政王准备的吧?
是皇帝以他的名义准备的,想在太后面前讨个好?
太后不大领情,“哀家的身子没有大碍,这样名贵的野山参,怕是用不上。”
萧执砚仍然没有说话。
皇帝却笑道:“名贵不名贵的,在母后面前也不值当什么,主要是摄政王一片孝心,听闻野山参对人有好处,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寻来的,母后只看他的心意便是。”
萧执砚的脸色更冷淡了。
太后意味深长地道:“若真是有孝心,哀家倒也欣慰了。”
皇帝听出了太后语气微松,不由得欣喜,连忙看向萧执砚,“执砚,你怎么说?”
这对皇家母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留给萧执砚的说辞也只有一个。
他冷淡站起身,拱手道:“皇上挂念太后的身子,臣也同样挂心,还望太后不要嫌弃。”
这话虽算不得漂亮,但好歹是圆上了皇帝的话。
云清欢甚至看到皇帝隐约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连忙对太后笑道:“母后听见了?朕就说,摄政王的孝心跟太子他们是一样的,您只看心意便是了。”
跟太子他们是一样的?
这话就听着怪怪的,因为论辈分,太子和萧执砚就不是平辈。
萧执砚按皇家辈分是皇帝的堂弟,他父亲老摄政王是先帝的亲兄弟,皇帝就算要表示他对太后的孝心,也该拿平辈的亲王做对比,而不是拿自已的儿子。
第三百三十三章
是谁满意了
太后脸颊的皮肉隐约抽搐了一下,道:“秀春,收下吧。”
随即对萧执砚道:“你有这份孝心就足够了,下次不必如此费心,你能在朝堂上为皇帝分忧,哀家就知足了。”
“是。”
萧执砚淡淡应了一声,便重新坐下。
秀春姑姑笑着走上前,恭敬的收下了太监捧着的锦盒,对皇帝欠了欠身,便快步退下了。
云清欢插不上话,便安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厅里身份尊贵的三个人,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气氛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
皇帝却似乎感觉不到这种古怪,又跟太后说起了义诊的事。
“之前老三提议的义诊,母后考虑了这些日子,不知觉得如何?若是您不反对,朕就准备叫老三着手去办了。”
提到三皇子,太后的神情语气明显缓和下来,“难得三皇子有这份孝心,又能为百姓做些实事,彰显天家仁慈,哀家考虑后也觉得很好。只是,三皇子毕竟年少,还没有正式进入朝堂,担任要职,皇帝是打算将这件事单独交给三皇子一个人办吗?”
皇帝笑道:“老三虽然聪明,但到底年轻了些,又缺乏办事经验,只怕镇不住场面。朕打算将此事交给淮王负责,主意是老三想的,就让他帮着淮王一起办,长长经验,以后进了朝堂领了差事,也算有些底气了。”
太后听了十分满意,“淮王年长,又是个心细善良的孩子,这样极好。”
淮王从小就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的,虽然不是亲生,但感情还是有的,再加上淮王虽然正事上不着调,性格脾气却很好,也很懂得讨太后欢心。
太后对他自然多了几分感情。
皇帝自从上位后,对同辈的兄弟手段颇狠,圈禁夺爵的不止一两个,唯独就剩了淮王这一根亲王苗。
太后看在眼里,难免担心皇帝最终也容不下淮王,皇家没有纯粹的兄弟情,何况皇帝和淮王还不是亲兄弟,不过是都养在她膝下而已。
只是后宫不能干政,皇帝在朝堂上的事情,太后也不好置喙,只看着皇帝这些年对淮王有些疏远,不曾针对却也从未给他任何实权,太后这心里就始终悬着一口气。
如果有一天,皇帝要对淮王下手,太后理智上知道自已不能多管,但感情上到底是有些难受的。
那毕竟是她亲手照顾长大的孩子,付出的感情和真心,也不是假的。
如今,听到皇帝要把义诊这么大的事交给淮王去办,太后心里是欣慰的,她以为这是皇帝信任淮王这个兄弟,才把这种关系皇家体面的事交给他负责,又派了自已最宠爱的三皇子协理,看起来实在是一件好事情。
而义诊又是为了给她祈福祝寿而办的,亲自负责的一个是她养大的皇子,一个是她亲孙儿,太后想想就觉得高兴。
但就在太后高兴、欣慰的时候,皇帝又轻描淡写地道:“此次义诊不同于寻常,是为母后积福祝寿,太医院亲自举办,唐家牵头,想必到时候会吸引来众多百姓,规模不小,于民间也是一桩盛事,所以朕以为,必须派一位精明强干的人,负责义诊过程的安全,以防有意外情况发生。”
太后听了觉得有理,“这么说,皇帝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皇帝含笑道:“朕觉得,让摄政王负责此事,最合适不过。”
太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萧执砚猛地抬起头,目光略带一丝愕然的看向皇帝,显然没料到这种事会突然落到自已头上。
皇帝之前可是一点风声都没透给他。
现在拿到太后面前来说,明摆着是已经下定决心,形式上跟太后说一声而已。
皇帝好似没发现太后和萧执砚的反应,继续含笑道:“他手里管着护城军和九城兵马,京城一切的守卫职责本就是他负责的,义诊要在京中举办,原本就是他的职责范围,朕是这样考虑的,与其让别人负责,到时候还得跟他商量着办,调动护城军和九城也非摄政王的手令不可,就不必多一个人添麻烦了。”
太后勉强扯了扯嘴角,道:“皇帝思虑周全,只是此事既然交给了淮王和三皇子,让他们顺便管了岂不是方便?”
皇帝说:“朕也考虑过,但这次义诊规模庞大,又意义非凡,是绝不能有任何闪失的,淮王要全面负责本就辛苦,老三又是个帮忙打下手的,他们两个都没有调兵的经验,只怕连如何安排守卫都不知道。”
太后又说:“在京的武将也有不少,摄政王手下想必也有不少能人,这种小事,交给底下的人办就是了,哪里用得着摄政王亲自负责?”
皇帝闻言失笑,“母后此言差矣,义诊可不是小事,一来关系民生,二来又是为母后祈福,彰显天家仁慈,交给下头的寻常武将,朕总是不放心。摄政王出身宗室,是最合适的人选。”
顿了顿,皇帝又笑道:“再说了,为母后祈福所办的义诊,摄政王对母后的孝心,与淮王、老三他们是一样的,此事交给他,朕也能安心。”
连一旁的云清欢都看出来了,皇帝这是打定主意要让萧执砚参与进去,询问太后的意见不过是象征性的,太后不管给出什么理由,皇帝都能挡回去。
君心已定,根本就不容更改。
但她也同样看出来,太后并不想让萧执砚插手,甚至是有些排斥……只是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至于萧执砚。
云清欢偷偷朝他看了一眼,就看见他脸色冷得可怕,全程都没说话,看着就不像是乐意参与的样子。
但不管萧执砚愿不愿意,太后是否排斥,显然皇帝都没打算妥协,该说的也都说完了,皇帝就微笑看着太后,等着太后的表态。
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既然皇帝觉得合适,那就这样吧。”
皇帝笑容更深:“母后满意就好。”
太后心里不满意,这分明就是皇帝自已满意了,她即便是太后,也没法逆着皇帝的心思来。
被皇帝强行“满意”了,太后的兴致都淡了不少,“哀家有些乏了,皇帝要是没别的事,早些回去休息吧。”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不要让朕失望
皇帝看着太后淡淡的脸色,也知道这事做的不地道,心里稍微有点后悔。
但即便如此,皇帝也没有改变想法,顺着太后的意思站起身,“那母后就好生养着身子,义诊的事,朕会吩咐他们好好办,不必让母后操心。”
“皇帝有心就好。”太后说了一句,便伸出手,被宫女扶着站起身。
萧执砚和云清欢同时站起身,各自行礼,“臣臣妾告退。”
太后先行离开了。
皇帝又看向云清欢,“南楚王妃,太后身体抱恙,你要好好侍奉,有空便进宫多陪陪太后。”
“是,臣妾明白。”云清欢福身应下。
皇帝也没有多留,“朕还有朝事要处理,执砚,义诊的事情,回头就让淮王和老三去找你商量,你拿主意就是。”
云清欢听得微怔了一下。
让萧执砚拿主意?这件事不是主要交给淮王负责吗?
萧执砚也听出了端倪,冷淡道:“臣只负责义诊的安全,倒不必商议,让淮王与三皇子自行决定就是。”
皇帝道:“那你也得配合着来,有什么不对及时纠正,朕可是在太后面前担保了。”
皇帝笑着指了指萧执砚,语气有点意味深长。
“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萧执砚沉默了一下,拱手应了。
皇帝心情大好,随即带人离开了寿康宫。
萧执砚和云清欢送到宫门外,看着明黄的銮驾浩浩荡荡的往后宫方向去了,直到彻底消失不见,云清欢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才缓缓放下。
这是她第一次面圣,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而皇帝在太后面前看似恭敬仁孝,从始至终都带着笑容,语气温和,但言语之间仍然掩饰不住的帝王强势,让人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君心难测。
即便是皇帝的亲生母亲,整个大邺身份最为尊贵的女子,太后在皇帝面前依然要退后三分,无法不顺着皇帝的心意来。
这就是皇权。
云清欢不由回想起皇帝审视自已的眼神,心里有点儿惴惴,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萧执砚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清欢回过神,不好说自已在揣摩皇帝的意思,便沉默的摇了摇头,问道:“王爷今天怎么会入宫?”
“有些朝政上的事。”萧执砚轻描淡写地掠过,又问道,“你是自已进宫的?太后召见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就是太后身体不适,召我来看看。”
宫里人多眼杂,云清欢不方便多说什么。
萧执砚也明白这点,“走吧,本王送你出宫。”
云清欢不好婉拒,便答应了。
内宫行走除非有恩赏,否则只能步行,萧执砚也不例外。
两个人便沿着宫道慢慢往宫门走,墨袖提着小药箱,识趣的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既不会打扰、又不会让人误会的距离。
宫道狭长,两侧都是高高的红墙,耀眼的琉璃瓦被阳光反射,光芒闪耀,一片庄重奢华的天家富贵。
不时有宫中禁军巡逻走过,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沿着墙根行走,看到两人时,纷纷屈膝行礼,却听不到一点嘈杂声,只有肃穆的安静。
云清欢只觉得宫里的气氛都是压抑的,让人打心里紧绷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太放松。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低着头,沉默的往前走着。
萧执砚似是看出了她的紧绷不自在,“你平时很少进宫吧?”
云清欢点头,小声说:“算起来,这才第三次。”
“第三次?”萧执砚疑惑的侧头。
“第一次是萧衍和母妃被罚,我进宫见皇后,算是来求情的。第二次就是前几天,太后突然召见,今天是第三次。”
云清欢说道,又微吐了一口气,“宫里规矩森严,每次进宫都不敢叫人放松。”
虽然太后说,她小时候被母亲唐娴夫人带进过宫里,但她完全没印象了。
这一个月来进宫的次数,都赶超过上辈子了。
前世她和萧衍成婚三年,也就进宫过一次,还是新婚的时候皇后召见,她和太子妃也是在皇后宫里相识的。
倒是东宫那边,因为前世太子妃有意拉近关系,给她发过不少帖子,她去过多次。
萧执砚道:“宫人规矩重,自然不比宫外,但进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太后与你母亲也算有渊源,不会太为难你,你也不必过分紧张。”
“王爷也知道太后与我母亲的旧事?”
云清欢好奇看着他,小声嘀咕,“怎么你们人人都知道,就是没人告诉我?”
萧执砚低笑,“本王好歹年长你几岁,听说过一些,你没听唐老提过吗?”
“外祖父一个字都没告诉我,瞒得可好了。”
云清欢眼神有些怨念。
要不是她现在嫁人了,不方便常常回去,她肯定要问问外祖父和舅舅他们,为什么不告诉他。
萧执砚却告诉了她答案,“唐家不提,是为了避嫌。”
“避什么嫌?”云清欢疑惑。
正好走到一处宫道岔路,前方有一队端着托盘的宫女匆匆走来,看到两人连忙停步,屈膝行半礼。
萧执砚止住话头,直到领队的宫女带人避让离开,他才淡淡道:“你母亲当年入宫侍奉太后的腿疾,并非唐老举荐,而是皇上提议。”
云清欢点点头,“这个我听说了。”
“太后曾想收你母亲做义女,给她指婚,唐娴夫人不愿意,因而婉拒,过后不到半年便下嫁给你父亲。”
萧执砚顿了顿,隐晦地道:“当时中宫失宠,淑贵妃尚未入宫,后宫妃位多悬。”
云清欢眼睛微微睁大,一下子全明白了。
“所以……太后想让我母亲留在宫中,是真的?皇上也动了这心思?”
萧执砚道:“皇上有没有心思,本王不知,但太后是有的,你外祖父和舅舅都知道,这种事既然没有成真,事后就不能轻易提起。”
说到底,还是有点打皇家的脸面。
皇帝的心思不会明白说出来,但太后的话已经说了,想让唐娴留在宫里,便是暗示她入宫为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