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王妃秀眉蹙得更紧,“我理解太子殿下的心情,也并非要阻拦殿下调查,但眼下,寺中僧人还在帮着搜查刺客,只凭刺客熟悉地形这一点,便怀疑僧人中有内鬼,未免牵强了些。”
太子面色冷酷,显然不为所动。
淮王妃见状心知不妙。
她和慧明大师的交情不错,也常来清泉寺礼佛,知道寺中戒律森严,因此并不太相信寺中会出现与刺客勾结的内鬼。
而且,今天这场素食宴,也是她托了慧明大师的面子,才选在清泉寺举办。
而刺客现身之后,慧明大师亲自带着僧人,救治太子妃和南楚太妃,又让寺里的武僧帮助土兵搜查引路,可以说是能做的都做了,没有半点藏私。
结果到头来,反而要被太子怀疑,所有僧人都要被抓起来严刑拷问。
淮王妃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缓和声音,道:“殿下心疼妻儿,我能够理解,但眼下太子妃还躺在病床上,腹中皇嗣不稳,佛寺之中,向来忌讳打打杀杀的血腥之事,如果在此处审问僧人,不知会不会冲撞神佛?反而对太子妃不好。”
云清欢闻言,看了淮王妃一眼。
子不语怪力乱神。
淮王妃这是没办法,道理讲不通,只能以神佛说事了。
偏偏神佛这种事,即使不信,该避讳的也要避讳。
淮王妃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太子妃现在胎气不稳,求佛祖保佑都来不及,太子还要在佛寺里打打杀杀,拷问僧人,难道真不怕佛祖降罪,连累妻儿吗?
太子其实也不信佛,但关系到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他果然犹豫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个时候,云清欢终于开口了,“太子殿下,淮王妃此言不无道理,况且,即便寺中真有内鬼,也不可能所有僧人都是内鬼,尤其是慧明大师,他救治太子妃有功,更不该无辜被冤枉。”
太子道:“本宫倒没有怀疑慧明大师。”
慧明大师精通佛法,时常开坛讲座,在京中也是有名望的。
而且他都年逾古稀了,早已经看透凡尘,没理由牵扯进这种事情里。
“慧明大师是清泉寺的主持,有管理之责,太子殿下怀疑僧人中藏有内鬼,慧明大师也难逃罪嫌。”
云清欢轻声道,“看在大师尽心救治太子妃的份上,眼下又并无证据,可以证明内鬼存在,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淮王妃连忙道:“南楚王妃说得有理。”
太子冷冷看向云清欢,“弟妹也是被刺客袭击的人之一,若不从寺庙内部查起,茫茫山岭,要如何抓住逃跑的刺客?”
云清欢道:“熟悉寺庙地形的,不止有僧人,应该还有其他人吧?”
“谁?”太子眯起眼。
“清泉寺里共有僧人一百多名,即使喝粥茹素,一日只食两顿,百人加在一起,每日所用的米粮也不是个小数目,单凭寺中自种的蔬菜,怕是远远不够吃的。”
云清欢缓缓说:“殿下可以派人查查,清泉寺日常所用的米粮,是否有专人送上山?”
“还有,寺庙建在山中,多蚊虫鼠蚁,又常有水汽,寺中建筑大多都是木质,免不了会被腐蚀,因此隔一段时间就需要修缮,寺里是否有常用的修缮工人?他们同样也有机会了解寺中地形。”
太子闻言怔了怔,意味不明地道:“弟妹心思细腻,这些,本宫都不曾想到。”
“殿下过奖了。”
云清欢不亢不卑地道:“是淮王妃的话提醒了臣妾,只凭刺客熟悉地形这一点,不能断定就是寺中僧人,但沿着这条线索去查,或许有别的发现。”
萧执砚静静的听完,沉声道:“就依南楚王妃所言,去查。”
蒋元兴立刻朝土兵使了个眼色。
土兵立刻领命,退出屋外。
这些事都不是秘密,很快,土兵就把管理杂事的寺中僧人带了过来,让他自行交代。
僧人双手合十,低头念了声佛,便如实道:“回各位贵人的话,寺中日常所用的粥米与蔬菜,一部分来自寺中种植,一部分来自香客的捐赠,若还有不足,主持便会派遣小僧,下山向周边村上的百姓购买,然后背运上山。”
第四百零三章
民间泼皮
“寺中购买米粮的银钱,都来自香客捐赠的香油钱,又要兼顾修缮佛堂等等,因此余钱不多,向百姓们购买的也都是廉价的陈米,还有一些便于保存的蔬菜。寺中每半月便会派人下山一次,买来足够全寺僧人食用半月的米粮,再由武僧背运上山。”
僧人缓声说道:“久而久之,清泉寺周围的村庄百姓都知道寺中收购米粮,有些家里贫穷的百姓,也会背着米粮蔬菜上山,卖给我们,也算是一条微薄的活路。”
淮王闻言不解,“你们寺庙不是银钱不多吗?百姓家里有米粮,缺钱的话怎么不去城里卖?要爬上山卖给你们?”
不用想也知道,寺庙能给的价钱,肯定比城里卖的便宜很多。
真正穷的百姓肯定是往更高的价格卖。
还不用辛苦背上山。
僧人怜悯的叹道:“百姓们如果拿得出新米,或是水灵新鲜的蔬菜,自然会拿到城里卖个好价钱,但那些陈米粗粮,或是不值钱的野菜,在城里也卖不出去,送到寺庙里,好歹能换些铜板。”
淮王愕然道:“卖不出去的粮食你们也要啊?”
僧人念了声阿弥陀佛,道:“陈米烂菜,亦能果腹,出家之人不重口舌,又能以香油钱接济穷苦百姓,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淮王嘴角抽了抽,“怪不得,百姓们愿意卖给你们……”
这是真不挑啊,完全是能吃就行。
连烂掉的菜寺庙都收,哪怕只换一两个铜板,也比扔了强。
家里富裕的百姓看不上寺庙给的那点铜板,不会来赚这个辛苦钱。
而那些真正穷的揭不开锅的百姓,挖了野菜背上山,换了铜板就能去买几个粗粮窝头,也算是一条活路。
太子没心思听这些,皱眉道:“这么说,你们寺庙除了僧人和香客,还经常有卖菜的百姓来?他们对寺里很熟吗?”
僧人道:“大多都不熟,只卖了米粮,拿了铜板便离开了,但也有家中实在困难的百姓,时常会往寺中送野菜,来的多了,就熟悉了。”
顿了顿,僧人又道:“这些百姓自食其力,倒还算好,但也有些好逸恶劳之人,清晨借着卖菜的名义来到寺中,一直到用了晚膳才肯回去,日日如此,蹭着寺中的粮食过活。”
“还有这样的人?那你们寺庙就白养着他们?”淮王听得不可思议。
“清泉寺也不富裕,哪能白养那么些人?只是慧明主持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事不过三,如此蹭吃蹭喝超过三顿,便会被请出寺中。”
僧人道:“因为寺中有武僧驻守,那些人倒也不敢放肆,最多是隔上一段时间又来,如此反复罢了。”
淮王咋舌,“真是……够不要脸!”
寺庙里能有什么吃的?一碗稀粥,两块萝卜,就是一顿饭了。
这也要蹭吃蹭喝,可见是懒到一定程度了。
太子越听越不耐烦,“够了,说正事,除了这些百姓之外,你们寺庙可还请过工匠来维护寺庙?他们是否熟悉寺中地形?”
没想到,僧人却摇摇头,“寺中香油钱不多,哪能请得起工匠?除了佛祖像需要额外养护之外,寺庙里其他的修缮工作,都是僧人们下山买了工具,自行修理的。”
连云清欢都没想到,位于繁华的京城周边,香火鼎盛的清泉寺,僧人们的日子竟然过得如此清贫。
难怪淮王妃说,这里的僧人都是诚心礼佛,不赞同太子把他们抓起来审问。
太子皱起眉头,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
萧执砚忽然道:“那些好逸恶劳,跑来寺庙蹭吃蹭喝的人,多吗?”
僧人道:“百姓们大多淳朴勤劳,这样的人也不多。”
萧执砚问:“都有谁?”
僧人微愣。
萧执砚道:“既然是经常来蹭吃蹭喝,想必你们也很熟悉,都有哪些人?家住何处?蹭吃过几回?”
僧人一听,还以为这位摄政王要把这些好逸恶劳的百姓抓起来,不禁犹豫道:“贵人,那些人虽然爱占些小便宜,但也并非十恶不赦……”
“小师傅误会了,王爷不是这个意思。”蒋元兴笑着解释道,“眼下正查案,王爷也是谨慎考虑,你如实回答就行。”
“……是。”
僧人虽然不解,但也如实道:“常来我们寺中讨粥喝的,有四五位,都住在周边的村子上,其中两位已经许久没来过了,听说是去了外地投奔亲戚,剩下的三个,分别住在河东和河西两个村上。”
“这三人都是家中赤贫,无力娶妻,也不愿意吃苦劳作,便整日游手好闲,在村子上便是有名的地痞无赖,有时饿了又找不到东西吃,便随便抓几把野菜来到寺中,假说要卖菜,实则是想蹭寺里的米粥,有时吃饱了就走,有时也会赖在寺中。”
萧执砚敏锐的听出端倪,“他们在寺中住过?”
僧人点点头,“借住过多次,每次都有不同的借口,有说家里房顶漏水了,有说天黑了不便下山,但其实,就是想多蹭几天的米粥,找的借口而已。”
说着,僧人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两次,他们在外头惹了事,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吓得躲到寺中,半个月都不敢下山,被赶出寺庙后,还藏到了后山里,足足躲了一个多月。”
蒋元兴眉头一跳,连太子都听出端倪了。
“在寺中住过,又在后山里躲过一个月?”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人不仅熟悉寺庙地形,对山里也很熟。
这岂不是跟刺客的路数对上了?
太子目光一厉,直视着僧人,“这三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僧人吓了一跳,道:“小僧不知道他们的全名,只知道村上的人都叫他们外号,一个叫廖老三,一个叫黑皮,还有一个叫狗突子。”
萧执砚言简意赅,“去查。”
蒋元兴什么话都没说,箭步就往外走了。
云清欢觉得不可思议,淮王也反应过来,惊道:“执砚,你不会怀疑这三个民间泼皮……就是袭击太子妃的刺客吧?!”
第四百零四章
本宫摘了你们的脑袋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这三个民间泼皮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在重重京卫的保护下,做出这种找死的事情?
而且,他们也没这种本事啊。
面对淮王的不可置信,萧执砚只说道:“以防万一,查查就知道了。”
太子也道:“现在刺客的来历,我们都一无所知,哪怕再小的嫌疑也不能放过。”
淮王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脸色实在微妙。
云清欢和淮王妃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都不好说什么。
这三个地痞的出现,都不在她们的预料当中,但按照僧人的说辞,他们确实有嫌疑。
现在刺客的线索只有三条。
首先就是肩膀受伤,而且是被墨袖的暗器所伤,伤口形状很特别。
其次是刺客不懂武功,应是普通人,最后,就是刺客熟悉寺庙的地形。
后两条都可以对上僧人口中的地痞。
而且查起来也不难。
找到这三个地痞,看看他们肩膀上有无伤口,便什么都知道了。
这总比太子要把所有僧人抓起来,严刑拷打强。
僧人该说的都说完了,见屋里的贵人没有别的吩咐,便暂且退了下去。
蒋元兴亲自带着人下山,去周围的村上抓地痞了。
萧执砚、太子等人也回到了正厅。
但还不等蒋元兴把三个地痞带回来,从京城调来的巡防营和太医就先到了。
来的正是擅长妇科的杜太医和江太医。
太子目光阴冷的盯着两个太医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人脸上都冒出了冷汗,才冷声道:“太子妃有孕,你们却不曾及时诊断出来,害得太子妃孕中登山,遇刺动了胎气,你们可知死罪!”
两个太医深深跪伏在地上,汗流浃背,“微臣知罪!”
“知罪就好。”太子声音阴寒,缓缓道,“本宫暂且不与你们计较,太子妃还在病中,本宫将她,与她腹中嫡子交由你们二人之手,若有半点闪失,本宫就摘了你们的脑袋!”
“……是,微臣明白。”
两个太医满头冷汗,心里暗暗叫苦。
从他们被东宫的侍卫紧急从太医院抓出来,塞进马车就往清泉寺赶,两个太医就知道出事了。
但暂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一路颠簸的马车上,两个太医心惊胆战的互相对了对情况,结合清泉寺里正在举办的素食宴,太子妃也是受邀的宾客之一。
两人就猜到,八成是太子妃出了问题。
直到清泉寺山脚下,两个太医才知道寺里闹了刺客,太子妃受惊晕倒,被诊断出了身孕。
有了身孕是喜事,可还没等两个太医高兴,就得知了太子妃胎气不稳,即将小产的事情。
那一刹那,毫不夸张地说,两个太医浑身都冰凉了。
他们都是给太子妃请平安脉的太医,每隔三日一请脉,却从未发现太子妃有喜,结果竟然在遇到刺客后查了出来。
太子又紧急传召他们,目的已经非常明显了。
要么是太子妃这胎不保,太子要找他们算账了,要么就是太子妃这胎即将不保,太子抓他们来救急。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事。
而结果也不出两名太医的预料。
被太子暗含杀意的眼神盯着,又听了这番极具威胁的敲打,两个太医战战兢兢起身时,后背衣衫都湿透了,差点脚软。
但此时,没人会给他们调整心情的时间。
太子一声令下,两个太医就跟赶鸭~子上架似的,被赶进了太子妃的厢房中。
太子也跟了进来。
淮王妃作为宴会主人,要关心太子妃的情况,云清欢则是第一个为太子妃诊脉有喜的人,同样跟着进了里屋。
进去之前,云清欢看了一眼屋外。
萧执砚站在厢房外的院子里,巡防营的主将和两位副将都到了,正在低声汇报什么。
援军既然已经到了,清泉寺眼下兵力充足,刺客又逃进了山里。
那接下来自然是围山搜查,越快越好。
防止刺客逃得更深。
云清欢没有多看,敛下眼眸,转身进了内间。
萧执砚若有所感地回过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墨袖两个丫鬟留在了门外。
他微拧眉梢,正好巡防营的主将把搜山的布置说完。
萧执砚冷淡道:“就按你说的去做,动作要快,刺客可能熟悉山中地形,不能让他逃进深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主将与两位副将齐齐拱手应下。
“去做事吧。”萧执砚道。
三人匆匆带队离开。
很快,一场天罗地网式的搜查就开始了。
身穿盔甲携带兵刃的土兵,三人一组,五组一队,以清泉寺为中心,拉开一层层的人网,从浅到深,往后山搜剿而去。
山脚下,所有可供下山的小道都被土兵看守起来,更有搜查土兵沿着小道一路上山,与山上的搜查队伍形成合围,一层层搜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