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门外的周副将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叫人将这些别院下人们带了下去。
正离开厢房院子时,迎面匆匆又来了一队人,与周副将等人擦肩而过。
周副将认出来,这是摄政王身边的侍卫长蒋元兴,便点头示意。
蒋元兴点头回礼,也顾不上说话,带着人径直往院子里走了。
周副将看到他身后跟着几个玄甲的侍卫,还押着两个陌生男子,看起来大约三十余岁,穿着脏污破旧的布衣,头发凌乱,满脸惊恐不安,身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酒气。
这两人是谁?怎么押到这里来了?
周副将一时心里疑惑,也不敢耽误时间停下询问,只能压下不解,匆匆离开了。
蒋元兴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走进了厢房正厅,对萧执砚拱手道:“王爷,属下不负希望,下山搜寻找人,有重大发现。”
萧执砚道:“是什么?”
太子、淮王等人的目光,纷纷看过来。
连刚刚好说歹说,才把南楚太妃搀扶起来的萧衍,闻言也皱眉看过来。
蒋元兴并不卖关子,直言道:“之前听寺中僧人所说,山下有地痞三人,较为可疑,属下便带着人下山寻找,搜遍了附近村落却不得见,最后在一处隐蔽茅屋中,发现了盗酒偷喝、烂醉如泥的两名地痞,经过属下一番审问,两人交代出了很多事情,因兹事体大,属下便把两人抓上寺来,请王爷和太子殿下定夺。”
萧执砚问:“这两人交代的事情,与寺中刺客有关?”
“是。”蒋元兴利落的应下。
太子眼神一寒,“那还愣着干什么?带上来,本宫亲自询问。”
蒋元兴窥了萧执砚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拱手应下,侧身对门外一招手,便退到了侧边。
很快,几名玄甲侍卫便押着两个地痞走进来,重重踹了两人的膝盖,两个人顿时惨叫着扑通跪在地上,吓得磕头直发抖。
“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冤枉啊!”
两个人衣裳破烂又脏,头发脏污打结,浑身上下都带着醉酒后的酒臭味,臭得刺鼻。
在场的贵夫人们纷纷用手绢遮住口鼻,微蹙眉头,又有些好奇。
太子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两人,并不说话。
蒋元兴冷声道:“既然是冤枉,那就把你们在山下跟我说的事情,一五一十照实再说一遍,敢有半句假话,军牢里的酷刑可不会认人!”
“是是,我们说……我们这就说……”
两个地痞吓得都快尿了裤子,烂泥一样伏在地上,一边吓得哆哆嗦嗦一边说,虽然语句都不连贯,但也勉强把事情交代了出来。
正如之前僧人所说,清泉寺里信仰虔诚,主持慧明大师慈悲为怀,常以各种方式接济穷苦百姓,也因此招来了一些流民地痞,想方设法的在寺中混吃食,占便宜。
其中有三个混得最多、最厚脸皮的地痞,分别叫做廖老三,黑皮和狗突子。
第四百二十二章
刺客的来历
这三个人都是清泉寺山下,村落里的本地人,父母双亡又无妻无子,平时也不做工种田,整日好吃懒做,久而久之,便遭到村人嫌弃,连他们的本名都不叫了,只有这三个难听粗俗的外号。
三人常常结伴而行,四处偷鸡摸狗,又都喜欢喝酒赌钱,算得上臭味相投,因此关系一直很好,经常同进同出,饿的时候就跑到清泉寺来蹭斋饭,哪怕被赶出去也毫不在意,下次照样继续来,让寺里的僧人拿他们都没办法。
时间长了,三人对清泉寺的地形也十分熟悉,眼看寺中香火鼎盛,便心生歪主意。
有一次,三人就借着蹭饭的名义,赖在寺庙里住,趁着夜色撬开了寺庙里的香火箱,把里面的香火钱一扫而空,偷跑下山,去了城里的赌坊赌钱。
结果他们运气不好,输了个精光,又不肯服输,便在赌坊里大骂闹事,惹怒了赌坊里的人,被人一路追着打,脑袋都给打破了。
三人逃到村子上都躲不开,于是慌不择路的跑到清泉寺里求庇护,痛哭流涕地表示要痛改前非。
慧明大师心软,便留下了他们。
因为寺中有武僧,赌坊的人不敢闯门,便守在山下等他们出来。
三人吓得不敢下山,死活要赖在寺中,但他们并非僧人,清泉寺也有寺规,不可能纵容他们一直住在寺里,于是过了几日便又把他们赶出去。
三人还是不敢下山回家,生怕被赌坊的人抓住,砍了手脚,于是便窝在山里,靠着蹭饭和野果,硬生生熬了一个多月。
直到赌坊的人终于不耐烦走了,三个人才敢下山。
也正是这次的经历,三个人把清泉寺的后山都踩遍了,对地形也十分熟悉。
原本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也算是相安无事。
但没想到,就在前不久的一天,廖老三出门喝酒的时候,听到有酒客闲聊,说京城里的王妃娘娘要在清泉寺办一场宴会,邀请了很多官家夫人,要给太后祝寿募捐银钱。
廖老三一听就来了兴趣,跟人打听闲聊,因为这事在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也没什么保密的必要,酒客们就只当是一件新鲜事,兴致勃勃的互相说了起来。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廖老三得知这次来参加宴会的都是女眷,没有一个男人,而且个个都是京里有钱有势的贵夫人,连宴会都是为了筹钱之后,忽然就动了歪心思。
他想趁机干一笔大的,捞笔钱就跑,下半辈子就可以吃香喝辣的了。
听到这里,厅内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子简直怒不可遏,眼神淬满冷光,如看死人一样盯着两个地痞,“所以,他就找了你们一起,在寺庙中盗窃行刺?!”
众多夫人们更是不可思议,犹如天方夜谭一样看着两名地痞。
两个地痞吓得差点尿裤子,慌忙摇头:“没有,没有……他是叫我们一起了,但我们没答应啊!”
“你们真没答应?”淮王不相信,“这么好的机会,你们不想着捞一笔吗?”
两个人噎住了。
其中一个叫黑皮的地痞,满脸讪讪地说:“大人,我们一开始是想答应的,都怪廖老三嘴巴太能说,说什么,只要干上这一票,我们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又说寺庙里都是女人,好对付的很,而且越是身份高的女人,越要脸面,就算发现东西被我们偷了,也不敢声张出去,只能白白认这个哑巴亏……”
“他还说,反正清泉寺的地方我们熟,只要避开了寺里的和尚,溜到女人的厢房里,偷走她们的首饰和银子就行。拿了东西就往后山跑,然后从别处下山,肯定不会被人发现。”
“我们是有点被说动了,但这不怪我们啊,都怪廖老三太能忽悠了!”
这话听得厅内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
连最有涵养的夫人都忍不住了,脸色微微发青,攥紧了手帕。
云清欢心里暗想,这几个地痞虽然想法很无赖,但不得不说,是有道理的。
如果他们计划顺利,真的偷走了某位女眷的首饰或物品,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分,女眷们也往往不愿大肆追查,因为要顾忌名声和脸面,最多派人私下理查查。
要是实在找不到,也宁愿吃个哑巴亏了。
另一个地痞,狗突子也说:“我们也就这么想想,没有真的跟着他去干啊,大人千万别错怪好人,我们什么都没做,都是廖老三一个人干的!”
淮王简直气笑了,“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打京中女眷的主意!以为把错全推到廖老三头上就没事了吗?”
“不是啊,我们真的是冤枉的,我们没做坏事啊……”
两个人顿时急了,急忙辩解道:“廖老三跟我们说了这计划后,我们就来清泉寺里踩过点,但是没多久就发现,寺庙里来了很多官兵,里里外外到处搜查,看着就不好惹。”
“我们两个人私下一商量,就觉得这事不靠谱,要是被官兵抓到就完了,所以就跟廖老三说,我们不干了。”
“但廖老三~不答应啊,坚持要我们一起,还说人多好办事,最后我们还打了一架呢,大人不信你看,我头上这个包,就是廖老三用石头给砸的,差点没把我活活打死,他都这样打人了,我说什么都不会跟他一起干事。”
黑皮着急忙慌的扒开头上,露出一个还带着血痂的伤口,又冤枉又委屈。
“我们吵得翻了脸,后来廖老三就一个人走了,我们也没管他去哪……别的事情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
等两个人满脸冤枉的说完,蒋元兴才补充道:“属下派人去查了查,这两人倒没有说谎,当日确实有人目睹三人起了争执,还打了一架。”
“随后,廖老三便单独离开,不知去向。这两人又去城里闲逛,晚上还溜进酒馆偷了好几坛子烈酒,躲到村里的茅草屋一顿乱喝,醉得不省人事,属下带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醉醺醺的没有睡醒。”
第四百二十三章
孩子没的太冤了
蒋元兴神情一言难尽,道:“是属下叫侍卫把他们拖到河里,泡了水才叫醒的,两人还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换句话来说,寺庙里闹出刺客的时候,这两个人还在醉酒昏睡。
确实没有作案的时间。
太子厉声道:“那个廖老三,现在人在哪里?”
两个地痞哭天抢地道:“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啊,从那次吵架后,廖老三就没再回来过,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啊……”
三个人本来就是酒肉朋友,因为臭味相投才走到一起。
现在既然翻脸了,彼此更没什么情谊可言,哪里还会管廖老三的去向和死活?
真要说,他们倒巴不得廖老三死在外面,喝酒的时候也没少咒骂他。
但谁想到,一觉醉梦醒来,天都塌了。
两个人看到这一屋子的贵人,还有门外披坚持锐的土兵,再傻也知道大祸临头了,除了拼了命的喊冤枉说委屈,便是把所有事情全推到了廖老三头上,他们自已就是比窦娥还冤枉。
别说太子被气得够呛,就是淮王看到这副无赖德性,都差点气笑了。
“你们可真是天大的胆子,敢在皇城脚下做这种事,长了几颗脑袋?”
“大人,我们冤枉啊,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两个地痞恨不得痛哭流涕的喊冤。
淮王怒道:“就算你们什么都没做,既然知道廖老三图谋不轨,你们就不知道去报官吗?知情不报,同流合污,你们还有脸喊冤!”
两个地痞哭嚎声一僵,整个人都傻了。
报官?
他们脑子里就没有这个念头。
毕竟平时看到官府的人,他们都是夹着尾巴走的,只有别人抓着他们去报官,他们自已哪敢往官府面前凑?
这不是嫌自已日子太快活,主动想去牢里蹲一蹲吗?
两个人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太子已然愤怒到极点,一句话都不想听,狠声下令道:“给我拖下去,重刑伺候,狠狠的审!看他们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在刺客落网之前,别叫他们死了!”
这话绝不是仁慈,毕竟人死了就算解脱。
求死不能,才是最大的折磨。
两个地痞没听懂这后半句话,却听到了前面的重刑伺候,顿时面无人色,两股战战,扯开了嗓子就想哭嚎喊冤。
蒋元兴一挥手,几个玄甲侍卫立刻冲上去,死死捂住两人的嘴,连拖带拽的把人拉了下去。
厅内一时陷入死寂。
淮王看着太子无比铁青的脸,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他人更是沉默,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谁也没想到,寺中刺客一事竟然是这样的,不是有谁精心策划,也不是谁故意针对的阴谋,竟只是几个村中地痞,为了求财而制造的一起乌龙事件。
本来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
可偏偏,刺客运气不好,在厢房偷盗的时候,撞上了临时回来更衣的南楚太妃,更连累了无辜的太子妃。
原本的求财小事,在太子妃受惊小产之后,也变成了大事。
太子期盼多年的嫡子没了,却不是死在谁的阴谋算计下,而是死在区区一个民间地痞手里,而这个地痞的目的,竟然仅仅只是为了求财。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荒谬、更让人窝火的事了!
堂堂皇家嫡孙,竟然因为一个小小地痞的贪婪求财,夭折腹中,这是何等的憋屈和荒唐?
云清欢看着太子的脸色,心里想着,如果能让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重新活过来,别说一点钱财,就是要金山银山,太子恐怕都愿意给。
皇家嫡孙的意义,完全不是区区钱财可以衡量的。
但偏偏就是因为一点钱财,太子没了嫡子,这种事说出去都让人难以置信,太子心里有多憋屈窝火,就更不用说了。
但太子此时的惊怒,也不是完全因为太子妃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只怕也有一种皇家颜面被践踏的愤怒。
堂堂东宫太子,一国储君,还未出生的嫡子却被一个民间地痞给害死了。
太子怎么可能不怒火中烧?这孩子没的实在太冤了!
“皇叔。”太子铁青着脸沉默许久,从牙缝里挤出阴寒的声音,“不管这两人所言是否属实,本宫一定要讨个公道!巡防营归皇叔所管,本宫无权调用,还请皇叔发下通缉,搜剿廖老三,一定要将他抓捕归案!”
萧执砚平静地说:“只要查明刺客的来历,通缉是情理中事,太子不说,本王也会这么做。”
蒋元兴立刻识趣地道:“属下会通知军中画师,根据黑皮二人的口供,绘制廖老三的通缉画像,哪怕他逃出山岭,山下也是天罗地网,叫他无处可逃。”
“有劳皇叔费心。”太子眉眼间阴鸷不散,甩袖道,“本宫去看看太子妃,其他事情,两位皇叔自便吧。”
太子已经没心情处理后续的事情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该查的也都查明白了,接下来就只等通缉令颁布下去,抓捕刺客归案。
至于刺客到底是不是廖老三,其实并不重要。
太子要的不过是个交代。
而在场的女眷夫人们,对此更没有异议。
抓捕刺客、调查真相的事情,也不需要她们插手,现在真相已经基本明了,她们也不用继续留在清泉寺,可以准备回京了。
回京需要土兵护送,沿途保证安全,这些事都需要淮王妃来安排,毕竟宴会还是她办的。
等到各种琐事都处理好,宁远侯夫人目光一动,却是看到了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的江雪落,便道:“这位江姑娘的事情,南楚王府预备怎么处理?”
一句话把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众人这才想起,除了刺客的事情外,萧衍和江雪落的问题还没处理呢。
南楚太妃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却被萧衍直接打断:“不劳宁远侯夫人操心,本王回京后,自会准备聘礼上门,不会委屈了江姑娘。”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江雪落和他的关系了,萧衍必须负起责任来,否则江雪落在京城就活不下去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纯纯就是瞎了眼
闻言,南楚太妃脸色都青了,看向江雪落的眼神,恨不得吃了她一般。
江雪落却是惊喜的抬起头,目光盈盈含着泪光,望着萧衍,神情我见犹怜。
宁远侯夫人沉默了一下,道:“聘礼?这么说,南楚王府是要有侧妃之喜了?”
按照传统,只有正妃与侧妃进门前,才有聘礼的说法。
侧妃不及正妃名正言顺,也少了三媒六聘,但比起侍妾来说,到底也算是“贵妾”,因此讲究一点的人家,还是会送上聘礼,再挑选合适的日子抬进门。
只是不如迎娶正室那样隆重,各方面都差一筹罢了。
但在京城,也不是没出现过宠妾灭妻的人家,把娶妾之事办得比娶妻还盛大,表面看着是风光了,但背地里难免被人指指点点。
南楚太妃一时还没想到这层,听到宁远侯夫人这样说,顿时脸色惊怒。
萧衍道:“江姑娘对本王一片真心,不惜名节照顾本王左右,本王自然不能亏待了她,当以侧妃之礼迎她过门。”
“王爷……”
听到这话,江雪落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伸手捂住嘴,心情激动得难以言喻。
她辛辛苦苦的计划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虽然不是正妃,侧妃却也不差。
最重要的是,萧衍终于给了她一个名分,从此以后,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在一起,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但还没等江雪落激动多久,南楚太妃尖锐愤怒的声音便道:“不行!我不同意!”
宁远侯夫人刚到嘴边的话立刻咽回去,其他夫人们眼睛一亮,看好戏似的看着这对母子。
“母妃?”萧衍没想到南楚太妃这么不留情面,他都已经公开表态了,她竟还在众人面前驳斥自已,让他颜面上下不来。
因为之前南楚太妃打了江雪落,还差点抓伤自已的事,萧衍心里也有怨气。
此刻便皱着眉头道:“我已经决定了,母妃有什么话,回京之后再说,何必在外人面前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