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点难不倒太子。
他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当时寺中乱成一团,各位大人没有亲临现场,只怕难以相信,但本宫是全程在场的。”
“当时巡防营正在围山搜查刺客,底下的土兵不认识南楚王,误把他与二小姐当成刺客抓到了清泉寺,南楚王极力解释也没用,还是在见到本宫和摄政王后,才解开了误会。”
“寺庙中乱成一团,人人自危,南楚王在得知情况后,一心担忧太子妃与南楚太妃的伤势,竟顾不上解释自已的清白。等他察觉到不妥时,误会已经产生了,悔之晚矣。”
“云府二小姐尚未定亲,因为这番误会影响了名声,只怕日后前途坎坷。南楚王得她照顾多日,又自觉是自已连累了二小姐,因此一时冲动,便说出了要对二小姐负责,娶她为侧妃的话。”
太子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南楚王是性情中人,又年轻气盛,行事难免有疏漏,当时只想着愧对了云府二小姐,却不曾想到自已的话,反而坐实了他和二小姐有私情,南楚王为此也十分后悔,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一番似真似假的解释下,萧衍和江雪落的形象几乎被太子洗白了。
连两人孤男寡女同住山上,朝夕相处半个月的事情,也被太子一句轻飘飘的“照顾病人”含糊过去。
反而显得江雪落仁义善良,不惜名声单纯无私。
萧衍更是有情有义,只因为觉得自已连累了江雪落的名声,便愿意负责娶她做侧妃。
两个人谁都没错。
那错的是谁?
自然是听信谣言,冤枉两人有私情的人!
太子在朝堂多年,口舌和心智自然不弱,一番话说下来也显得合情合理,几乎挑不出破绽。
但可惜,也只是几乎。
冯大人听完了他这番长篇大论,冷哼一声,似乎不愿和他争辩。
他对皇帝拱手,道:“皇上,太子殿下这番言论,微臣不做评价,但对南楚王与云府二小姐之事,微臣却有不同的看法。”
“你说。”皇帝沉着脸道。
“当初皇上赐婚,南楚王迎娶王妃的大喜之日,曾私下离开王府,与一女子在小巷中私会,被前来参加喜宴的摄政王殿下撞见。“
冯大人的话刚说到这,太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冯大人继续道:“当时王府里前来贺喜的宾客人尽皆知,也都看得清楚,微臣当时就在席上,那位与南楚王暗巷私会的女子,正是云府的二小姐!”
太子暗道不好。
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这位冯大人的记性可真好,竟然还记得……
偏偏,记得这事的还不止冯大人一个。
在场的几位重臣也纷纷想起来。
“臣当日也在王府贺喜,摄政王殿下把南楚王与那女子带回喜堂时,臣也看得很清楚,的确是云府的二小姐。”
“微臣没有亲自去道喜,但微臣的母亲与夫人都在,回来后也跟微臣提起了这件事。”
一位重臣看着太子,半开玩笑地道:“太子殿下当时不在,只怕不知道这件事。堂堂宗室郡王,在赐婚娶妻的大喜日子,竟跑出府外与人私会,还被抓了个正着,如此奇事,在京中也算头一遭了。”
这话虽然是玩笑的语气,太子却听得心里一沉。
他不知道这件事吗?
不,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萧衍和江雪落的私情,从来就没隐瞒过太子。
第四百四十二章
唇枪舌战
太子甚至还帮着遮掩了许多,又极力促成了萧衍和云清欢的婚事。
萧衍大婚的时候,太子因为政务没有亲自到场,但太子妃去了,回来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还埋怨了萧衍行事不周密。
太子不想因为这件事多生是非,因此便暗地出手,帮萧衍压了压消息。
所以,这桩荒唐的事情当初才没有闹开。
而这几位朝臣们,知不知道太子帮忙压了消息呢?
当然也是知道的。
所以,这位重臣看似开玩笑地说,太子或许不知道萧衍和江雪落的旧事,其实内在的含义是说,太子在装聋作哑。
他明明知道萧衍和江雪落并不清白,却还颠倒因果,反复为两人解释洗白。
太子自已装不知道就算了,还想让在场其他人陪他一起装不知道。
这就未免过分了。
冯大人所说的,对太子的话不做评价,其实就是不愿意陪他一起装傻的意思。
当着皇帝的面,把萧衍和江雪落过去的丑闻说了出来。
太子心里顿时下不来台,脸上隐隐发燥。
他暗地攥了下拳头,又缓缓松开,脸上强挤出几分笑容。
“几位大人见笑,南楚王大婚时,本宫正忙于政务,不曾亲自上门恭贺,这些事情……本宫竟然丝毫不知情。”
他要是承认自已知情,那就是承认自已装聋作哑了。
所以,太子只能说自已不知道。
好在他当时确实没有参加萧衍的喜宴,这个说辞明面上还说得过去。
几位重臣闻言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
太子终究是储君。
他已经说了自已不知道,那这件事就只能如此。
有些话不必揭破,重臣们的目的也不是与太子结仇,自然懂得适可而止。
但即便如此,太子心里也觉得难堪,他隐隐意识到,这次想给萧衍脱罪,恐怕是难了。
冯大人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继续拱手,道:“在南楚王主动请命去巡查水利之后,京中又发生了一件奇事,皇上恐怕不知情。”
皇帝问道:“什么奇事?”
冯大人字字清楚地说:“南楚王刚离京半日,母亲南楚太妃便气势汹汹的冲到了云府,点名要见云府二小姐,随后更是在云府大吵大闹,说南楚王的离京办差,皆是云府二小姐挑唆,推搡打闹之中,还连累了云大人府上的姬妾小产,当时便血溅满堂。”
太子的脸色骤然难看了一下。
他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皇帝听完都惊了,“还有这样的事?”
“微臣不敢说谎。”
冯大人低头道:“皇上细想便知,倘若南楚王与那位云府二小姐,真是清白无辜,为何大婚之日要与其私会?南楚太妃又为何在南楚王办差离京后,不顾身份去找二小姐的麻烦?还点名道姓的说她挑唆南楚王离京?这种种事情,足以说明,南楚王与云府二小姐确有私情!”
皇帝的脸色唰的一下就沉了,看向太子。
太子见状不妙,连忙拱手道:“父皇明鉴,这些事情儿臣并不知情……”
“太子殿下说笑了吧?你怎么可能不知情?”
冯大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直言道:“在南楚太妃大闹云府之后,东宫曾派出一队侍卫,护送云府的马车离京,你不记得了吗?”
太子眉心一跳,眸底泛出几分冷意,看着冯大人。
冯大人并不惊慌,坦然地道:“微臣并没有监视东宫的意思,只是巧合的很,云府的马车出京之时,正好与微臣的马车擦肩而过。”
“因此,微臣是亲眼所见,绝对没有掺假。”
太子暗咬紧牙。
他原本是为萧衍辩护解释,没想到话赶话说到这,反而引火烧身。
皇帝脸色不悦的看过来,“太子,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不得不解释道:“父皇明鉴,儿臣确实不知道这回事,更不曾派出过东宫侍卫。”
这话听起来就难以取信人。
东宫的侍卫调动,他这个做太子的竟然不知道,怎么可能?
如果是真的,就说明太子御下不严,连自已东宫内部的人都管理不善,可见能力有问题。
太子话音刚落就看到皇帝眉头皱了起来,神情越发严厉不满。
他心里暗道不好,一时情急说错了话。
但此时再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太子脑海飞转,接着便道:“儿臣连日忙于朝政,又与云府二小姐素不相识,实在没有理由派遣侍卫保护她。所以儿臣猜想,或许是太子妃私下调动的人。”
皇帝没说话。
几位朝臣们也都看着他,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太子妃私自调动的侍卫?
可能吗?
是有可能的。
太子妃作为储君正妻,平时便有管理东宫之责,若遇到特殊事情,临时调动几个侍卫也不难。
但正常情况下,为免犯忌讳,太子妃是不能这么做的。
这就好像皇后名义上是国母,有资格调动宫中禁军。
但皇帝还在的情况下,皇后如果不经过请示,私自调动宫中禁军,势必会招来皇帝的震怒,甚至可能背上忤逆不敬的罪名。
一国皇后尚且如此。
更别提太子妃了。
但太子这样说,也是想好了理由的。
他蹙眉道:“太子妃心软柔善,平时又常与人交际,或许碰巧结识了云府二小姐,一时不忍便出手帮忙,虽是妇人之仁,但也算不得大事。”
他试图轻描淡写地将此事带过。
一位文臣却道:“难道太子妃平时调动东宫侍卫,都不需要经过殿下同意吗?这样做岂不是越权了?”
“太子妃是父皇为我挑选的正妃,向来恭敬勤恳,从无大错。本宫与她相敬如宾,自然信任有加,平时东宫一应琐事都交由太子妃打理,本宫的确过问不多。”
太子沉声道,又轻叹了一声,“此事是本宫的疏忽,不曾及时发现,本该严加处置,但太子妃刚失了孩子,人还在病重,本宫也确实不忍心,因为这等小事责备她。”
说着,太子脸色肃然,对着皇帝一拱手。
“儿臣自知包庇不妥,恳请父皇恕罪,若父皇认为太子妃所行不妥,也请看在她失子之痛的份上,饶恕她这一回,儿臣愿代替太子妃受罚!”
第四百四十三章
漏洞百出
这话听起来实在重情重义。
话里话外,都体现了为人丈夫的担当。
太子也不怕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已和太子妃的夫妻感情,因为太子妃是正妻,还是皇帝亲自挑选的正妻。
太子和她感情好,传出去只会是一桩佳话。
但事实上。
东宫护送云府马车的护卫,是太子自已派出去的。
他把这件事推到了太子妃头上,假装自已不知情,又装作维护太子妃、夫妻情深的样子,归根究底都是为了洗脱自已。
根本没有夫妻情深,也没有信任和重情重义。
有的只是太子为了自已,毫不犹豫地将太子妃当做挡箭牌,甚至还不忘抬高自已重情重义的道德形象。
皇帝心里信没信不知道,但听了太子这番解释后,脸色却缓和了几分。
这时,冯大人面色古怪地开口:“太子殿下是说,当时护送云府二小姐离京的马车,是太子妃自私调动的?您完全不知道?”
“正是。”太子面露无奈,“要不是听大人说起,本宫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太子妃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冯大人又问道。
太子怕他不信,急忙解释道:“太子妃向来心软,或许是见云府二小姐可怜,一时不忍才出手帮忙,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好在也不是大事,本宫身为她的夫君,自然也该体谅她。”
这就是防止有人要追究太子妃的责任,提前把话堵死了。
没想到,冯大人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但微臣方才只提到,东宫的侍卫护送云府马车出京,似乎并没有说……马车里坐的是云府二小姐,太子殿下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
太子心里顿时咯噔一声,猛地看向冯大人。
这老匹夫,竟然在话里给他设陷阱?!
仔细一想,冯大人一开始说的确实是“云府马车”,只字未提马车里的人。
因为东宫的侍卫是太子自已派的,他比谁都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一听到云府马车,太子下意识就把江雪落说了出来,一早就露出了破绽。
而冯大人分明已经发现了这个破绽。
却没有立刻揭穿。
等到太子费心编造了理由,把派遣侍卫的事全推到太子妃头上,又是解释又是求情,唱作俱佳的表演完一整套颠倒黑白后,他才不紧不慢地问出了致命问题。
这简直是太打脸了!
太子顿时有种被人当猴子耍了的感觉,心底既羞恼又难堪,眼神也蓦地冷了。
“冯大人如此问本宫是什么意思?云大人出京办差,云府二小姐特意到城外驿站相送,此事本宫在清泉寺就知道了,乘车出京的不是云府二小姐,还能有谁?”
太子也不是傻子,虽然被冯大人话里的陷阱坑了一个措手不及,但应急机变的能力依然很强,迅速就给自已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冯大人眼底闪过冷笑,刚要继续说。
一旁的重臣忽然打着哈哈道:“冯大人,怎么说着说着还扯远了?刚还不是在讨论南楚王的问题吗?还是说正事,说正事要紧。”
其他几位重臣也反应过来,眼看着这位古板认死理的冯大人,要跟太子硬杠起来,空气里都是隐隐的火药味。
几人纷纷打岔道:“没错,云府的事情先不论,还是先论论南楚王的事吧。”
“别的事情晚点再说也不迟,别把话扯远了。”
冯大人皱紧眉头,“这件事并非不相干,而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打岔的重臣又一次打断他的话,眼神别有深意,“但是冯大人啊,这里是勤政殿,是商讨朝堂事务的地方,在皇上和太子殿下面前,说话也该有些忌讳才是。”
你当着皇帝的面跟太子硬碰硬,非要扒下太子的面皮。
图什么呢?
反倒惹太子记恨,皇帝也未必念你的好。
说不定连他们这些在场的人也要跟着受牵连,根本是吃力不讨好。
但冯大人的脾气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耿直又认死理,较起劲来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连皇帝有时候都烦他。
可他又是真正能办实事的臣子,能力水平没得说,再难办的事情只要到他手上,撞破南墙也能办得妥妥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