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他们没有给皇帝留下糟糕印象,未来只要有机会,仍然可以入朝为官,说不定还能挣出一份前程。
但萧衍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以皇帝现在对他的印象,是不会再给他任何前程。
除非萧衍能撞上大运,立功劳扭转形象,否则的话,大概就只有等到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之后,他才有希望可言。
可皇帝现在春秋鼎盛,身体健康得很。
谁知道还能在位多少年?
萧衍的前程算是完了!
太子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心也跟着狠狠沉了下去。
他只觉得自已的许多布置全都白费了,像是被人生生折了一只臂膀,肉疼难忍,却连声痛都不能喊。
这事能怪谁呢?
怪南楚太妃,也怪江雪落。
更怪的是萧衍自已!
南楚太妃也被降为成了太嫔,这不是降一级的惩罚,而是连降两级。
太妃这个称呼,是只有亲王级别才有资格称的。
老南楚王是亲王,他在位时南楚太妃就是亲王妃,死后顺理成章晋为太妃。
太妃之下,是次太妃。
也就是老亲王的侧妃,不是单纯受宠的那种,而是要上了宗室玉牒的,才能升为次太妃。
而太嫔,指的却是郡王级别,比太妃、次太妃更低一级。
说简单一点,皇帝将南楚太妃降为太嫔,便是剥夺了她所有曾经亲王妃、亲王太妃的特权,只遵循萧衍如今的爵位,作为郡王生母的称号而已。
其他一切都没有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这就叫咎由自取
不要以为这是什么轻巧的处罚。
太妃与太嫔,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实际却是无数宗室女人,穷尽一生也爬不上的位置。
降位之后就更不可能了。
太妃可以享受位同亲王的特权,可以随时进宫,与皇后同辈论称。
但太嫔就不可能了。
就连日常的饮食规格,房屋布置,首饰衣服的样式,统统都要往下降。
以南楚太妃那样奢靡又好享受的性格,光是这些,足以让她备受煎熬了。
更何况,皇帝还亲自下令禁足。
非皇帝允许不得出王府。
这其实就跟软禁坐牢没区别,甚至还是没有期限的“牢狱。”
以皇帝现在对他们母子的印象,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放南楚太妃出来。
而一旦时间长了,皇帝日理万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南楚太妃给忘了,活活关到老死也不是不可能。
大邺朝是有过这样的先例的。
在先祖皇帝时期,曾有一位后宫嫔妃冒犯皇后,被先祖皇帝禁足反省,说了一句“非召不得出。”
从那之后,这位嫔妃就绝迹于深宫,再也没有出来过。
先祖皇帝罚过之后就把她给忘了,皇后也只当宫里没这个人,其他妃子眼看这种情形,更不会冒险给一个失宠的人求情。
久而久之,竟只有宫里最底层的太监还记得她。
那位嫔妃就一直禁足在自已宫里,与在冷宫没两样,足足关了四十几年。
直到先祖皇帝驾崩,先帝即位后又十年。
才有宫人前来汇报,说那位嫔妃的宫中传出异味,又有老鼠流窜。
先帝叫人打开了宫门,进去一看,才发现那位嫔妃已经死去三月有余,就倒在寝殿中,无人发现和收尸。
太医检查后发现,她是被活活冻饿而死。
因为天气冷,尸体腐败的很慢,宫里又没有其他人,就这么摆在寝殿过了一个冬天。
直到春暖花开时,气温逐渐升高,腐败的尸体发出臭味,又有不少老鼠啃噬乱窜,才引起了宫人的注意。
因为此事骇人听闻,有损皇家形象。
先帝叫人秘密处置了这件事,又封了宫,因此少有人知道。
而现在。
南楚太妃也面临这样的情况。
皇帝给了她没有期限的禁足,母子都遭皇帝厌弃,连一向交好的皇后也因为对太子妃苛刻,不得不闭宫礼佛,显然也顾不上他们母子。
如果太子再放弃萧衍,萧衍入不了朝堂,无人能为南楚太妃求情。
等待她的就是和那位先祖皇帝嫔妃一样的下场。
只不过,南楚太妃的运气还是好一些,毕竟她还有儿子,也不是独自一人被困在深宫,衣食住行还是有保障的。
但是失去自由和荣华富贵,对于一辈子顺风顺水、从来没栽过大跟头的南楚太妃来说,绝对比死还难受。
太子自然明白这一点。
但他连给萧衍求情都放弃了,更不可能为南楚太妃求情。
心底里,太子更是恼恨南楚太妃。
要不是她冲动坏事,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可好,母子两一起全完了,还差点连累了他。
这就叫咎由自取!
皇帝做完决策后,心情仍没有改善,又传令京兆府安抚百姓,平息谣言,并将对萧衍母子的处罚公布京中,以平息百姓的不满。
冯大人率先拱手,肃然道:“皇上英明。”
“皇上英明。”其他几位朝臣同样拱手。
皇帝兴致不佳,脸色冷淡道:“此事到此为止,朕不想再听见朝中有任何非议,都下去吧。”
“是,微臣儿臣告退。”
太子和几位重臣拱手退下。
走出勤政殿门外,风一吹来,太子才发现自已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这一回……真的是好险!
要不是皇帝的怒火都集中在萧衍母子身上,只怕太子在御前颠倒黑白说的那些话,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蒙骗皇帝,混淆黑白,即便他是太子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太子心里余惊未平,思绪一时杂乱。
这时候,冯大人对着其他几位朝臣拱拱手,便大步离开,丝毫没有和太子打招呼的意思。
太子回过神,看着他的背影,神情不由又阴沉了几分。
他素来多疑,此时心里仍然在想,这冯兆明在皇帝面前屡屡拆台,又戏耍于他,到底是出于本性刚正不阿,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若是本性,暂且不说。
可若是受人指使……
几位还没有离开的重臣,将太子阴沉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皱眉。
太子是中宫嫡出,又是长子,占尽了皇家名分。
因此从小就被册封东宫,是当仁不让的储君人选。
即使后来三皇子出生,因聪慧机灵受到皇帝喜爱,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但自从太子进入朝堂,这些年下来,几位重臣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也基本摸清楚了这位嫡皇长子的脾气。
他的文治能力都不错,用人也还算得体,皇帝交给他办的差事,他基本上都能办好。
作为储君,原本也挑不出什么大错。
但太子有一个很大的缺点。
多疑。
为皇者大多疑心病重,这原本也不算缺陷。
但坏就坏在,太子不仅多疑,而且心思阴沉,极善记仇。
朝中无论何人,只要是得罪过他的,不管因为什么理由,事后总会招来太子的报复。
若是私仇也就算了。
但即使是因为正事,与太子意见不合,或是在旁的方面让太子失了颜面,他也不会轻易原谅,总会在事后想方设法的报复回去。
这个缺陷说直白一点,就是太子没有容人之量。
他无法容忍别人的任何不恭顺,只要是触犯到他的,无论公或私,都将除之而后快。
这对一个储君、乃至下一任皇帝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做皇帝最重要的就是用人。
而用人最重要的,就是要能容人。
人才有千百种,各有各的不同,越是有能力的人才,往往性格也越有不同。
不是每一个有能力的朝臣,都懂得揣摩上意,能讨皇帝的喜爱。
第四百四十七章
致命的缺陷
就如同冯兆明这样的臣子,能力不俗,性格刚毅,是个真正能做事、能吃苦的人才。
但他的性格就很不讨喜,甚至有时和皇帝都能对着干。
皇帝如果不能容他,就会失去了这样一位能臣,朝堂也就少了一个能真正做事的有才之人。
这就是身为帝王,必须做到的事情。
能容自已不喜之人,将不同的人放到不同的位置上,让他们发挥自已的长处,同时平衡四方,为朝堂江山广纳天下人才。
这是皇帝的职责所在,也是帝王真正的御人之道。
而太子,偏偏就少了这份心胸。
他容不下对自已不恭不顺的人,也容不下曾经忤逆他的人。
心胸如此狭窄,就意味着他无法统御朝局,等到太子登基之后,势必会偏宠自已信任的人,失去作为帝王的公允。
就好像他现在偏心萧衍,为了给他洗白脱罪,可以当着皇帝的面捏造事实,颠倒黑白一样。
是非公理在太子眼中,还没有他本人的喜好和偏向重要。
这是最致命的。
几位重臣心里沉甸甸,忍不住想:
按照太子这样的脾气,有朝一日登基上位,岂不是朝堂里尽是溜须拍马的人?所有臣子都只想着讨上位者高兴,谁还敢说真话、办实事?
像冯兆明这样的臣子,在太子手里根本没有前途可言,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
长此以往,想直言的不敢直言。
想做事的不能做事。
大邺朝堂还有什么清明可言?
这样一想,一位重臣不禁忧心忡忡,但还是对太子抱有希望。
他拱手开口道:“太子殿下,冯大人性情耿直,又不善言辞,方才在殿中并非有意针对殿下,还请殿下不要同他见怪,若有得罪之处,臣替冯大人向殿下赔个不是。”
这话既是打圆场,也是试探太子的态度。
太子只以为他是想给冯兆明描补,嘴角轻扯了一下。
“李大人言重了,若非冯大人一番说辞,本宫险些还被蒙在鼓里,父皇也并未怪罪冯大人直言,本宫就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李大人听得暗暗皱眉。
这话的意思是,因为皇帝没有责怪冯兆明,所以太子不放在心上。
因为,所以。
这是一个因果关系。
换句话来说,如果皇帝当时责备冯兆明了,太子就是另一个态度了。
而即便皇帝没责怪,太子嘴上说着没放在心上。
可他刚刚看着冯兆明背影的神情,分明阴沉的很,这话是真是假都是个问题。
“太子殿下,冯大人他……”李大人还想帮着解释两句。
太子抬起手,示意李大人不用再说了。
“冯大人的性子,本宫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说了不会放在心上,难道李大人不相信本宫的话吗?”
李大人只能说:“不敢,臣并无此意。”
太子淡淡道:“本宫只是觉得疑惑,冯大人平时一向不爱管闲事,也不曾与云尚书家走得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云府之事?”
难道,是有人特意告诉他的不成?
就连太子派东宫侍卫,护送江雪落出京的事。
冯兆明说的是巧合碰上了,但实际呢?
他不是也没拿出证据吗?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这也说不好。
太子心里自然是偏向后者的。
他甚至怀疑,冯兆明是不是对他这个太子心有不服?才敢在父皇面前,如此不给他颜面,要不是他反应快,父皇又没追究,只怕太子今天就要吃个大亏了。
光是想到这点,太子心里就有种火烧般的怒意,是冲着冯兆明去的。
李大人看着太子嘴角勾着笑,眼神和脸色却阴沉的很,心里便沉了一下。
“殿下想多了,冯大人平时的确不爱管闲事,这次应该真的是碰巧,他也并没有与殿下作对的意思。”
“是吗?”太子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
没说信不信,但表情明显是不信的。
“但愿如李大人所言吧,本宫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陪了,先告辞。”太子一拱手,甩袖便往外走了。
“恭送殿下。”几位重臣纷纷拱手行礼。
等到太子走远后,几人才放下手,结伴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