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宫中无人的地方,另一位重臣才压低声音道:“李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太子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帮着说了那么几句,只怕太子连你一起记上了。”
李大人皱眉,低声道:“我也是看不下去,冯兆明做得是有些过分,但他这人你我都知道,绝不会有私心,更不会故意针对太子,他又是个能做事的能人,若因为此事被太子记恨,日后遭受不白之冤,岂不是可惜了?”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那么直白啊……”旁边的重臣连连叹气,又道,“我看太子走时的样子,这笔账恐怕是记上了,你往后自已小心些吧。”
“他是太子,本就不该因个人喜好,肆意针对朝臣!”
李大人皱紧眉头,“如此没有心胸,日后岂不是昏庸?又怎能做得了天下人之君?”
“噤声!这种话你也敢乱说!”旁边几人吓得差点捂住他的嘴。
“我说的实话而已。”
“你……哎!”
另一名重臣指指他,又叹口气,“你学什么不好,偏要学冯兆明那套直言不讳,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太子自幼立储,学的又是帝王术,自然不喜旁人不恭不顺。”
“好在皇上春秋鼎盛,这些事情还不急于一时,以后如何,现在也还为时尚早,不该说的话就烂在肚子里,且走且看吧。”
“大人说的是。”
另一人低声道:“至于冯兆明,若是太子日后针对他,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实在帮不了……那也没办法,只能盼他自已好运了。”
几位重臣低声说着,看见有宫女太监走来,立刻止住了话头。
而另一边。
独自出宫的冯大人冯兆明,此时已经到了宫门口。
他贴身的下人牵着马车在等他,放好了踩脚凳。
冯兆明扶着下人的手,踩着凳子上马车时,眼看周围无人,沉声快速说了一句:“去摄政王府报个信,告诉殿下,事情我已经办妥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现在知道害怕了?
下人无声点头,又殷勤地提高音量:“大人您慢点,小心脚下。”
“嗯。”冯兆明随口应了一声,便登上马车。
下人等到车门关上,将踩脚凳往马车上一放,自已也跳上车辕,抓着马绳一甩。
“走。”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繁华的街道驶去,渐渐走远了。
这一幕正好被宫门口执勤的土兵看在眼里。
又过了一会儿,几位重臣走出来,左右一看,已经不见冯兆明的人影。
李大人问侍卫道:“你们可看见冯大人家的马车?”
侍卫拱手道:“回大人,冯大人已经上车离开了。”
“这人,怎么走的这么快?”李大人埋怨了一声。
旁边几个重臣笑道:“他若不走,你又要拉着他说教,他也是烦了你了,行了,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回府去吧。”
“告辞。”众人互相拱手告别,便朝着自家的马车走去。
另一边。
南楚王府,管家接到门卫的传信,一路小跑的赶到门口。
门口几个小厮正扶着萧衍往里走。
“王爷,您小心脚下,慢点走……”
管家如见救星一般,赶紧迎了上去,“王爷,您总算回来了,太妃娘娘她……”
话还没说完,管家就看到萧衍面色灰败憔悴,衣服上沾着尘土,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不由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扶住他。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腿受伤了吗?快去请大夫,扶着王爷到屋里坐下。”
旁边机灵的小厮赶紧跑着去了。
管家和其他人小心翼翼的扶着萧衍,一路走到正厅里,让萧衍坐下。
萧衍一言不发,低着头,伸手摩挲着膝盖。
管家挥退了其他人,心急如焚地低声道:“王爷,您怎么进宫这么长时间?府里出大事了,太妃娘娘被京兆府的人护送回来,然后宫里就来人了,宣读了皇上的口谕,说……”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就传来。
“衍儿回来了吗?衍儿,衍儿……”
是南楚太妃的声音,慌乱又带着哭腔。
南楚太妃一路急匆匆的跑进来,身后跟着一连串的丫鬟婆子,个个神情惊慌。
她一看到萧衍就扑了过去,眼睛通红,扶着他的肩膀道:“衍儿,你知道了吗?皇上传了口谕,把我的位分贬成了太嫔,还让我禁足府中,怎么会这样?”
萧衍灰败的眼眸微动,慢慢抬起头,“是宫里的太监来传旨的吗?”
南楚太妃慌得厉害,根本没看出他的异样,点点头:“是一群小太监来传旨的,说是奉了皇上的口谕,衍儿,这不是真的吧?”
南楚太妃满眼期盼地看着儿子,仿佛他是最后的希望。
“是不是皇上弄错了?怎么好端端的会下这种口谕?你不是已经进宫向皇上求情了吗?皇上怎么说?”
管家也是一脸心急如火的看着萧衍。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不敢说话,一时间,厅内落针可闻。
皇帝的口谕,经过杜公公之手,是分两次传下的。
因为萧衍当时还跪在勤政殿的宫门外求情。
杜公公亲自向他颁布了皇帝的口谕,让他回府反省,不得继续赖在宫里。
等于是把萧衍赶出了皇宫。
而另一边,对南楚太妃的惩罚,则是由小太监携旨意出宫,到南楚王府颁布的,其中并没有提到对萧衍的惩处。
当时,南楚太妃刚被京兆府的土兵送回来,整个人惊怒未平。
小太监在王府宣旨后,南楚太妃跪在地上,彻底惊呆了。
南楚王府上下都跟着震惊不已。
太妃娘娘……被皇上降位成了太嫔?还被禁足府中?
天呐!
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小太监催了两回接旨,南楚太妃都愣在原地没动。
最后,还是管家硬着头皮代接了旨意。
小太监也没有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南楚太妃……
不,现在应该是南楚太嫔,只觉得天都塌了。
后宫嫔妃的位分升降并不罕见,那毕竟是皇帝的后宫,可以随着皇帝的喜好走。
可是对于宗室而言,大多数时候的位分都是不变的,除非是犯了大错被废除。
尤其是对于太妃这种宗室未亡人。
一般为了体现皇家宽容,只有位分往上升,很少有降位分的。
将太妃贬为太嫔,这在大邺的历史上都不多见。
所以,也难怪南楚太嫔不敢置信,甚至怀疑是太监假传圣旨,皇帝怎么可能下这种口谕?!
萧衍冷冷的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嘴角倏地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母妃现在知道害怕了?”
南楚太嫔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衍儿……”
“皇上为什么下这种口谕,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带人打上云府,逼迫雪落自尽,惹得百姓义愤填膺,京城里人人都在说,你仗着南楚王府的权势肆意妄为,逼人致死,皇上雷霆大怒,将你削位禁足,就连我都被一撸到底,革去了朝中所有职位,回府反省。”
萧衍嘴角扯着一抹古怪的笑,脸上神情灰败又阴冷,直勾勾地盯着南楚太嫔。
“你闹出这么大的事,把我的前途,你的位分,南楚王府的脸面全闹没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南楚太嫔大受打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是在怪我?!”
萧衍面无表情道:“我怎么敢怪母妃?”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吗?我又做错了什么?!”
南楚太嫔提高音量,心理一瞬间崩溃了,朝着萧衍哭喊道:“你因为江雪落犯下大错,名声都被她连累了,京城里人人都在嘲笑你,我是听不下去了才去找的那个贱人!是她自已不知羞耻,我不过才说了她两句,她就闹着自已寻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带人去云府找江雪落的麻烦,自已也没讨到好。
江雪落差点撞死在她面前,把她吓得也不轻。
随后激动的百姓团团围住了云府和马车,南楚太嫔想走都走不了,整个人都受到了惊吓。
这短短两天时间,她先是被刺客吓到,受了伤,回京后又被萧衍气,还被江雪落和那些百姓吓得魂飞魄散,现在又被皇帝降位禁足,连萧衍这个亲儿子都怪她。
第四百四十九章
真是个孝子
这一连串的打击,让南楚太嫔心如刀绞,崩溃的流着眼泪控诉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你竟然还怪我?!萧衍,你简直没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
萧衍瞬间暴怒,再维持不住原本冷漠的样子。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南楚太嫔,脸色青红交错的十分恐怖。
“你在清泉寺害得太子妃小产,现在又逼雪落自尽,闹得京城人尽皆知,皇上听了勃然大怒,下令将我逐出朝堂!我好不容易才求得皇上心软,现在因为你,我的名声前途全毁了!你还有脸说是为了我?!”
“……”
南楚太嫔惊呆了,她不敢置信的看着萧衍。
“你说什么?皇上把你逐出了朝堂?!”
萧衍咬紧牙关,脸颊上肌肉抽跳,显得格外狰狞,“没错,皇上革了我一切职务,命我回府反省,我这些年在朝中所有的努力全白费了!太子给我铺好的路也都被你毁了,你现在满意了吧?!”
南楚太嫔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话,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她呆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捂住额头,随即两眼一翻,瞬间晕死过去。
“太嫔娘娘!”
“娘娘……”
正厅里霎时间乱成一团。
锦绣院里。
孙嬷嬷急步走进来,神情凝重的对窗边看书的云清欢道:“王妃,太妃娘娘晕过去了!”
云清欢翻了一页书,眉毛都没抬一下,“为的什么?”
“王爷从宫里回来,太妃……不,太嫔娘娘因为降位的事跟王爷诉苦,结果惹得王爷大怒,当着府里下人的面指责太嫔。太嫔娘娘又得知王爷被皇上革职,逐出朝堂的事,一时受不了打击,当场就晕过去了。”
孙嬷嬷低声道:“现在,人已经抬回了芙蓉院,府里的大夫正看着,乱成一团,王妃要不要过去看看?”
云清欢放下书,微微蹙眉,“那萧衍在做什么?”
“王爷跪伤了腿,又和太嫔娘娘大吵了一架,心情十分不好,已经回自已院子了。”
云清欢冷笑,“亲生母亲昏迷不醒,他竟然看都不去看一眼,当真是个孝子。”
一旁的墨袖轻声道:“太嫔险些逼死了江雪落,王爷知道后,心里只怕有怨气。”
“没想到太嫔娘娘这次去云府,竟然会闹出这么大的事。”孙嬷嬷又说,“老奴派人去悄悄打听了,江雪落没死,伤势似乎也不重。”
孙嬷嬷脸上不由流露出遗憾的表情。
事情闹得这么大,竟然没逼死江雪落,真是可惜了!
站在孙嬷嬷的立场,她为云清欢考虑,心里是巴不得江雪落早点死的,对她的遭遇更没有半点同情心,只觉得是咎由自取。
“真是祸害遗千年……”孙嬷嬷小声嘀咕道。
云清欢疑惑道:“不是说她一头撞在了石狮子上,血溅当场吗?怎么伤势竟不重?”
孙嬷嬷也觉得奇怪,“是啊,老奴还以为她这回要没命了,没想到这么命硬,不过伤在额头,恐怕也要留疤了。”
云清欢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江雪落运气好,没有撞到要害。
“萧衍被逐出朝堂,是怎么回事?”
“是王爷跟太嫔争执的时候说的,好像是因为太嫔差点逼死人的事,让皇上大怒,革掉了王爷在朝中所有职位,命他回府反省。别的老奴就不知道了。”
孙嬷嬷也是找人打听来的消息。
云清欢面露了然,“难怪太嫔会当场晕过去,她本身就被皇上降了位分,又禁足府中,现在连唯一的儿子都没了指望,心里支柱都崩塌了,哪里承受得住?”
南楚太妃以前的位分,是靠着死去的南楚老王爷得来的。
现在被皇帝给削了,早死的丈夫靠不住。
她唯一的指望只剩下儿子。
如果萧衍够争气,能在朝堂上立足立功,日后母凭子贵,南楚太嫔说不定翻身的希望。
结果萧衍同样灰头土脸,受此事牵连,被皇帝一撸到底,所有的前程努力全部白费,竟成了一个无官无职的闲散宗室。
南楚太嫔哪受得了这种打击?她一向是盼着萧衍前程远大,替她挣脸面的,现在母子两脸面全没了,不昏死过去才怪。
云清欢眼底闪过一丝微凉的嘲讽。
“这一次,太嫔可算是栽了个大跟头了。”
顺风顺水的活了那么多年,前世直到她死,南楚太妃都稳稳坐在太妃的位置上,甚至还能再晋一级。
那时候的萧衍母子多风光啊?
风光到杀了她这个王妃,就跟随手碾死一只蚂蚁般,毫不在意。
可如今呢?
老天开眼,也该让他们尝尝被逼入绝境、五内俱焚的感觉了。
这还仅仅只是刚开始。
“随他们去,反正与我们不相干。”
云清欢低下头,继续看书,没有半点要起身去探望的意思。
孙嬷嬷迟疑道:“王妃,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您都不露面,也不去探望太嫔娘娘……”
“连萧衍这个做儿子的都不关心,我有什么好关心的?”
云清欢淡淡道,“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去库房里找些养身的药材送过去,堵住旁人的口就是。”
“老奴待会就去找。”孙嬷嬷赶紧答应了,又道,“那,王爷那边……王妃要不要去关心一下?”
“关心什么?他又没晕倒。”
孙嬷嬷恨铁不成钢地道:“王爷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心里难免挫败,此时正是脆弱的时候,您这时候去关心他,王爷肯定念着您的好,也就不会心心念念只想着那个江雪落了。”
云清欢听得皱眉,有种被人塞了苍蝇的恶心感。
“孙嬷嬷,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冷淡的看着孙嬷嬷,“你是我娘留下的老人,还是给彼此留些颜面的好。”
孙嬷嬷心里一咯噔,脸色顿时慌了,“王妃,老奴没有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