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早亡，娘家又没有兄弟姐妹，还被婆家给卖了。
一个十五岁就守寡的小姑娘，又被婆家扣上了煞星、克夫的名声，闹得大半个京城都知道，想再嫁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也没有任何谋生能力。
就这么把人放走，只怕拐个弯就会被人牙子打晕劫走，不知道卖到什么肮脏地方去。
总不能救人救一半吧？
林大人迫于无奈下，只能先把她带回府，跟夫人说明了情况。
林夫人也很同情小寡妇的遭遇，便把她留在身边，只当是个丫鬟，等过几年风头过了，再给她指条出路。
但是让林家人没想到的事，林大人两次救人的举动，都是在众目睽睽下。
很多百姓都亲眼目睹了，当成是一件新奇事传播，很快就人尽皆知。
如果林大人和小寡妇年纪相仿，这样的经历很难不被人当成是英雄救美，而且还救了两次，林大人又把人带回了自已家中，说不定就会传成一桩艳闻。
但好在，林大人本身已经年过五旬，又是翰林院掌院，德高望重，被人视作文人表率。
被他救下的女子又十分年幼，给林大人做孙女都绰绰有余。
极大的年龄差，再加上林大人一贯的好名声，让人完全无法把这件事往艳俗方面想，只觉得是林大人心慈仁善，救济无助女子，实在是善事一桩。
事情越传越开，百姓们纷纷对此交口称赞，连当时正在养病的先帝都听闻了，还在朝中夸赞过林大人。
一时间，林大人几乎成了品德优秀的圣人，天下道德的楷模。
林大人也因此受益不浅。
林夫人眼看此事有益，心里也对那个小寡妇多了几分感激，对她越发好，还叮嘱家里的下人不许欺负她，要把她当自家人看。
小寡妇虽然是以丫鬟的身份留在林府，但待遇却像是半个客人一样。
不止林夫人对她好，林大人也时常关心她，几乎把她当孙女一样看。
就这样，小寡妇在林府足足住了三年。
这三年期间，先帝的身体越发恶化，眼看到了快要驾崩的时候，朝中的风气也一天比一天紧张。
翰林院是皇帝的御用文官，在这种即将改朝换代的时候，受到的风波也最大。
林大人难免为此悬心，精神紧绷，作为丫鬟的小寡妇一直陪在他身边，对他嘘寒问暖。
原本两个人也是清清白白，连林夫人都丝毫没有多想，但谁知某一天，林大人不知怎么的喝醉了酒，再醒过来时，已经和小寡妇睡在了床上……
醉酒睡了一个丫鬟不要紧。
但这个丫鬟年仅十八，还是一直被他当成孙女，连皇帝都知道是他救回来的女子，那事情可就大了！
一旦传出去，林大人肯定名声尽毁，在翰林院也混不下去，更是没脸见人了！
但他又不能怪这个小寡妇，因为是他自已醉酒误事，何况林大人作为一个文官，以前的宽厚名声并不是假的，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狠心的人。
既然错已经铸成，林大人就不得不想办法隐瞒。
于是，他叮嘱小寡妇守口如瓶，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然后就找到林夫人，说想要放小寡妇出府，给她安置一座宅子。
因为林大人之前一直对小寡妇很慈爱，还经常说她跟自已孙女一样，又时常关心。
所以林夫人完全没多想，只以为是林大人考虑到小寡妇年纪大了，想为她以后打算。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三年，风头早就过了，小寡妇还年轻，虽然死过一任丈夫，但以后未必不能再嫁人。
林家从未让她签过卖身契，所以小寡妇一直是自由之身，在这个基础上，林家送她一座小屋子，再给她一些钱财，她也就在京城有了自已的落脚地，以后不管是嫁人还是谋生，都有路可走。
如此一来，她当年间接帮助林家博得好名声，林家也算是报答她了。
林夫人本身也是个宽厚之人，很快就答应了林大人，还从自已的嫁妆里挑了一座合适的宅子，连同地契送给了小寡妇，只当是给她以后出嫁的嫁妆。
就这样，小寡妇搬出了林府，独自住进了京中的宅子里。
林大人此后也没有再去见她。
原本到此为止，两个人也算是好聚好散，那一夜荒唐的露水夫妻，也不会有任何人知情。
但是让林大人没想到的是，就在短短两个月后，小寡妇突然找上他，说自已怀孕了。
林大人已经年近六十，一生没有子女，本来以为自已注定没有儿孙缘分，却没想到人到暮年，竟然有了意外之喜。
他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打掉这个孩子，因为，以他的年纪和身体情况，这次如果留不下，那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为了自已的血脉延续，林大人又重新和小寡妇来往起来，不仅经常给她送东西，有空还会登门探望。
第五百零五章
一桩旧事（3）
而且，林大人还很聪明，做这些事从来不避着人，一直都坦坦荡荡的。
如果有人问起，他就摆出一副慈爱长辈的样子，说他只把小寡妇当半个孙女看，觉得她一个人支撑门户太辛苦，他也不放心，所以尽量照看几分。
因为林大人当年救人的事传得很开，京城里人人都知道他的善行，也知道他和夫人一直养着那个可怜的年轻寡妇，待她如女儿一般。
因此，对于林大人的这番说辞，谁都没有起疑，纷纷夸赞他的善心。
林大人就在京城众人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的养起了外室。
而且，一直没有被揭穿。
因为年轻寡妇本身守寡，为了避嫌，她有充足的理由不见外人，一直躲在宅子里。
林大人也偷偷安排好了各种事情，在她即将临盆之前，悄悄从外面找来了稳婆，藏着宅子里，直到她平安生下一个儿子。
就在年轻寡妇怀孕三个月的时候，久病的先帝去世，新帝登基，举国守丧三年，
严格算起来，林大人其实并没有在先帝守丧期间，私养外室。
他是在先帝去世之前就养了。
但私养外室，还生下了外室子，本身就是品德有亏，对妻子不忠。
养外室和纳妾是不同的。
在大邺朝，妾室进门需要经过正妻同意，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也要讲究一个体面的光明正大。
纳妾同样是要请媒婆、下聘礼的，只是不如正妻那样隆重。
所谓三媒六聘，其实是最高规格，只有正妻才能有的尊重待遇。
而偷养外室，却属于是无媒苟合。
两者的区别就相当于，大大方方的求爱不会被人鄙视，但背地里偷情一定会被人看不起。
这是人品和道德的问题。
外室子被人唾弃，地位还不如妾室所生的庶子，与奸生子差不多，就是因为出身不正。
光是一个私养外室的罪名，就足以让林大人身败名裂。
更加致命的是，这个外室还是林大人当年救下的女子，是他口口声声对别人说，他当成孙女一样看的人。
结果，他却跟自已的“孙女”生了孩子，这算什么？
说难听一点，简直就是忤逆人伦，道德沦丧！
这桩丑事被御史弹劾揭发出来的时候，林大人和年轻寡妇的儿子已经三岁了。
这些年来，林大人一直打着“关爱孙女”的长辈名义，时常登门探望，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年轻寡妇有了孩子，也没有被任何人怀疑他们的关系。
在丑事曝光之前，林大人已经向林夫人提出，想要从民间收养一个孩子，弥补两人无子的遗憾。
很显然。
林大人是打算以养子的名义，把他和年轻寡妇所生的孩子接到林府，彻底掩盖外室子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和亲儿子团聚。
在孩子顺利接回府之后，林大人又可以用别的借口，把年轻寡妇也接回府，一家三口彻底团圆。
因为名声好，受人敬重，林大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轻易惹人怀疑，很容易就能找到令人信服的借口。
然而，他精心计划好的这些事情还没来得及进行，丑事就曝光了。
林大人这些年挂在嘴上的“孙女”说辞，成了反刺向他的尖刀，以前人人都相信他真的是把年轻寡妇当孙女，所以两人的丑事曝光后，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桩外室丑闻了，更沾染上了乱伦的嫌疑！
再加上两人孩子的年纪，推算下来正好是在先帝驾崩那年出生的，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两人苟且之时，可能正是先帝驾崩的时候。
数罪并罚，再加上群情激愤。
皇帝也被这惊天的丑闻气得暴跳如雷，下令严查严审，把林大人和年轻寡妇勾搭的前后过程，都查了个水落石出。
这些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因为林大人是翰林院之首，素来有好名声却做出这样的丑事，让人很难不怀疑翰林院里的其他人，可能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时间，翰林院人人自危，不少秉性刚烈的学土纷纷上奏，要求皇帝把翰林院所有人都查一遍，揪出里面的蛀虫。
甚至还有人因为过度气急，在朝堂上气晕了过去。
云鸿业当时就在翰林院中，自然也被卷进了这场风波。
而且不幸的是，他当时是侍读学土之一，正是掌院林大人的直系下属。
私养外室，偷生子女，还打算把外室子以养子的身份接回家中，瞒天过海……
这桩桩件件，仿佛就是云鸿业的对照版，他和林大人几乎干了一样的事。
眼看林大人落得人人喊打、身败名裂的下场，翰林院的人还在喊着要皇帝严查所有人，云鸿业险些吓得肝胆俱裂。
要是在这个时候，被人查出来他也养了外室，江姨娘还刚给他生了一个外室女，他的下场只怕不会比林大人好多少。
身败名裂、前途尽毁都是轻的！
云鸿业哪还敢把江姨娘母女接回府？
他吓都快吓死了，瞬间就改变主意，甚至打算派人把江姨娘母女远远送走，在风头没过之前，绝不让她们见人。
听完江姨娘说完这些，江雪落总算明白了。
难怪她之前说，云鸿业不敢接她回府……原来是真的不敢！
江雪落一时心情复杂极了。
原本云鸿业这个父亲，在她心里的形象是很高大的，她也一直把他视为自已的靠山，觉得他无所不能。
但是在江姨娘的讲述中，云鸿业的所作所为却令人失望，不但薄情背信，还多疑胆小。
仅仅只是因为别人出了事，就连自已的妾室和女儿都不想要了，就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恨不得远远扔走……
江雪落忽然觉得，自已心里高大伟岸的父亲形象，一下子全碎了！
“我以前问过你很多次，为什么爹爹不早点把我接回府中，但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江雪落咬着唇，心绪复杂地说：“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终于明白了。
江姨娘看着女儿复杂的眼神，不禁觉得心酸，“我不告诉你，是怕你过早知道这些事，对你父亲会有别的想法……雪落，你应该明白，在这个府里，你父亲是我们唯一的依靠。”
第五百零六章
南楚王府的长子
从前江雪落年幼，又天真烂漫，对云鸿业这个父亲充满了濡慕之情。
江姨娘不敢告诉她这些事，就是怕她年纪小，隐藏不住自已的心思，会在云鸿业面前露出马脚，反倒坏了他们的父女之情。
江姨娘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语重心长道：“雪落，你不要怪娘一直瞒着你，你父亲最喜欢的就是你的天真单纯，还有对他的崇拜和依赖。我不告诉你这些，就是怕你会有其他想法，万一被你父亲察觉，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当年事情发生时，江雪落还只是个襁褓里的婴儿。
她什么也不知道。
江姨娘也什么都没有告诉她，一直刻意保持着女儿的“天真”和“单纯。”
所以，云鸿业一直很疼爱她。
相比起自幼在云府长大，又亲眼目睹了唐娴死亡的云清欢来说，江雪落显然更讨喜。
云鸿业在云清欢这个女儿面前，多少是有些不自在的，因为云清欢什么都知道，她小时候经常住在唐家，唐家也不会隐瞒她这些事情。
正所谓做贼心虚。
自已做过的亏心事被人知道，哪怕对方是自已的亲女儿，心里也总会觉得难堪。
或者说，正因为是自已的亲女儿，云鸿业才越发感觉失了颜面，在云清欢面前底气不足，父女两的相处也格外尴尬。
云鸿业一直对云清欢不够亲近，甚至刻意疏远和冷淡这个女儿，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江姨娘母女的挑拨。
更重要的是，他自已心里就有心结，总觉得云清欢在审视他这个父亲，甚至记恨他的不称职。
所以，云鸿业对云清欢疼爱不起来。
而江雪落就正好相反。
她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过去发生的事，不知道云鸿业曾经的污点，对他这个父亲只有崇拜和濡慕，没有半点异样目光。
这就很好的满足了云鸿业的大男子主义，也让他找回了在云清欢面前丢失的父亲颜面。
所以，他从小就更疼爱江雪落，也喜欢她的单纯天真。
江雪落在云府名义上是“养女”，但因为云鸿业和江姨娘的宠爱，地位其实比云清欢更高。
这当然也是江姨娘刻意安排的。
她就是看出了云鸿业的虚伪和要面子，以及看到他是如何对待云清欢，从中吸取了经验。
在把江雪落接回云府后，江姨娘就隐瞒了所有过去发生的事，任凭江雪落如何好奇追问，都从来没有对她透露过一丁点。
而且，江姨娘还从小灌输江雪落，让她对云鸿业这个父亲充满崇拜，真心实意的仰慕他、依赖他，手把手的教她怎么讨云鸿业喜欢。
江雪落自幼就跟着江姨娘学，成功的取代了云清欢，成了云鸿业眼里唯一疼爱的女儿。
从表面上看。
云鸿业和江姨娘是多年恩爱，江雪落借着江姨娘的光，虽是“养女”，但也在云府过得像个真正的千金小姐。
但私底下。
云鸿业、江姨娘和江雪落心里都知道，他们其实是一家三口。
其中，江雪落又是真心以为，他们一家三口感情和睦，云府本来就是他们的家，云清欢才是家里唯一的“外人”。
但唯独，她和江姨娘欠缺了光明正大的名分。
所以，这个名分和出身，也就成了江雪落多年的执念。
她心心念念的想抢回来。
但剥开这一层又一层的伪装，真正的现实却是，云鸿业从来不是一个重情重信的人，更不是江雪落眼里疼爱自已的好父亲。
江姨娘也不是真的那么柔弱无依，所谓“父慈女孝”、“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假象，其实是她多年精心安排，刻意算计来维持的。
江姨娘算计了云鸿业，也算计着江雪落。
但她这样做的目的，却并非害人，只是因为她和江雪落在云府无依无靠，只能通过算计云鸿业，让他心甘情愿的做她们母女的靠山。
江雪落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楚自已“一家三口”的真实内幕，心里受到了很大冲击，一时都有些无法接受。
江姨娘看着她复杂难言的神情，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事，不是想要破坏你和你父亲的感情，只是因为你长大了，很快就要嫁去别人家，又有了自已的亲骨肉，娘不能再瞒着你，也是时候让你清醒一点了。”
“你父亲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可靠，萧衍也是如此，他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男人。男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
“娘知道，你对萧衍有感情，但你绝对不能因为这点感情，就对萧衍过于信任。娘只是不希望，你遇到和娘一样的事，跟娘过得一样苦。”
江姨娘叹息一声，又道：“我不让你告诉萧衍怀孕的事，就是这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