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爷子死了,唐大夫人也死了。
一家子家破人亡。
这样的代价换来的平反,有什么意义?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而污名即便洗去,也会永远留下隐痛,再多的弥补,也无法挽回她和唐家经历的伤痛。
而如果善恶没有报应。
前世惨死的她又是为什么重生?老天让她重活一回,到底是想让她珍惜眼前的家人,还是亲自报复前世的惨痛?
所谓因果轮回,到底谁是因,谁又是果?
云清欢一直想不明白,也没有找到答案。
萧执砚看着她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道:“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只是想不明白。”
“那就不要去想了。”萧执砚直截了当地说。
云清欢愣了一下,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萧执砚反问道:“你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问题,都一定有答案吗?”
云清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民间有句俗话,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萧执砚挑眉,“要是按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俗话流传?可见,因果轮回,不过是人的一种向往,并非真实存在。”
云清欢皱眉道:“要是这样说,那作恶就没有代价了吗?”
所以前世的她,就白死了?
唐家所受的不白之冤,就白白算了吗?
“作恶自然有代价,但这个代价不是上天决定的,是人来决定的。”
萧执砚平静而冷酷地说,“即便是朝堂惩治犯人,同样需要人来实施,而不是将人犯往苍天底下一放,由天意决定。所谓善恶有报,指的是人来报,不是天来报。”
云清欢眉头蹙的更紧,“王爷这么说,意思是让人自已去报?”
萧执砚道:“报不报都是选择,无论善恶,结局都是自已选出来的。”
看见云清欢有些茫然的样子,萧执砚靠在马车车壁上,单手支着下巴,漆黑狭长的眼眸凝望着她。
“要是听不懂,本王给你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
“假如有一家好人,家中老小都行善积德,从不作恶,却突然遭遇不测,妻儿老小都被匪徒所杀,只剩了他一人。而匪徒杀人劫财后逃之夭夭,活下来的人该怎么做?”
云清欢不假思索地道:“报官!”
“为什么要报官?”萧执砚问道。
“报官之后,官府才会立案,派人捉拿匪徒。”
云清欢说道,“不然就凭他一个人,很难抓到行凶的匪徒,给家里人报仇吧?”
萧执砚点点头,“所以,报官就是这个人的‘选择’,如果官府抓到了那些匪徒,并判处他们斩首偿命,那在不相干的人眼里,这就是善恶有报。”
“可实际上,匪徒被抓的报应,并不是上天决定的,是受害者自已做出的选择。”
“如果他在家人被杀之后选择不报官,而是一味祈求神佛,祈求老天开眼,替他家人复仇,那匪徒很有可能就会逍遥法外。”
“这就是本王说的,善恶有报,事在人为,没有第二条路。”
云清欢蹙紧眉头:“但就算他选择报了官,官府也有可能抓不到匪徒,导致他家人的血仇报不了,这又算哪门子的善恶有报?”
“的确,是有这种可能。”萧执砚挑眉道,“官府不一定能抓到匪徒,但如果不报官,他家人的血仇就能报了吗?
云清欢无话可说。
这就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
报官,有一半的机会能抓到匪徒,但不报官,就连这一半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怎么选根本不用考虑。
萧执砚又道:“那话又回来,即便官府最终抓到了匪徒,让对方偿命,恶有恶报了,那一家行善积德的好人无辜被杀,他们的善报又在哪里?”
云清欢再次怔住,不知该怎么回答。
“正是因为民间有出过这样的事情,而且历朝历代都不少,才有了那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俗语。”
萧执砚深深地看着她,“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也不是所有善恶都有报应。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必去想,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得出答案,你只要按照自已的本心去做,无愧于心,便足够了。”
云清欢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萧执砚宽慰的本意。
“……无愧于心吗?”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感觉心头笼罩多日的阴霾,似乎渐渐散去,一种通透的感觉出现在心头。
云清欢忽然意识到,她仿佛在不知不觉中,钻进了一个死胡同。
一直在犹豫徘徊,纠结着毫无必要的问题,却忘了好好认真地问一问自已的心。
她到底想怎么做?
她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就在这个问题浮出心头的一瞬间,云清欢脑海里似乎有了另一道声音,清楚的告诉了她答案。
那是她自已的声音。
原来,问题和答案,从来都在她自已心里。
她其实早就想明白了,只是对不确定的犹豫和恐惧,像迷雾一样笼罩在她心头,让她原地徘徊,始终不敢做出选择。
萧执砚并不知道她犹豫的原因,也不知道她在考虑什么事情。
但他看出了她的迟疑,并告诉了她答案。
其实很简单,无论什么选择,都必须亲自去做,无愧于心就足够了。
害怕做错很正常,但不用纠结于任何答案,因为做出选择后,答案自然就会出来。
就如同萧执砚说的那个例子。
受害者必须报官,官府才有机会抓到匪徒,最终“善恶有报。”
但如果他一味的纠结,担心就算报官也未必能抓到匪徒,沉浸在自已家人好人没好报的痛苦中,迟迟不做选择,他的纠结和痛苦便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答案从来不是问出来的,是选出来的。
第五百二十三章
不要小看一个女人
种种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云清欢蓦地有种拨开云雾的感觉,她轻吐出一口气,眼眸微微亮起,抬头看向萧执砚,刚想开口说什么。
这时候,马车忽然微微一晃,停了下来。
车门外传来墨袖的声音,“王妃,我们到了。”
云清欢僵了下,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在和萧执砚的对话中,马车已经穿过了小半座京城,停靠在了南楚王府门口。
“……怎么这么快?”云清欢懊恼的轻声说。
萧执砚闻言,不由低笑了声。
事实上,马车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一路都是慢慢悠悠过来的。
他没有带车夫,负责赶车的是蒋元兴,听到车厢里说话的声音,他自然会降低车速,慢悠悠的赶路。
只是云清欢一直沉浸在思绪中,并没有发现这点。
“你笑什么?”云清欢纳闷的抬头看着他。
萧执砚轻笑道:“没什么,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义诊,早些回去休息吧。”
云清欢既郁闷又有些犹豫,她本来还想说什么,被这么一打岔也说不出来了。
萧执砚看得出她的心思,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笑道:“急什么?又不是明天见不着了,回去慢慢想清楚了,再跟本王说。”
云清欢摸了摸额头,心里的犹豫也散去,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好吧,那我回去再想想,王爷也早点回府休息,不耽误你时间了。”
“哪里的话。”萧执砚并不在意。
云清欢笑了下,便弯腰走出了车厢。
墨袖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朝蒋元兴挥挥手,便扶着云清欢往王府大门走去。
直到主仆两进了王府大门,蒋元兴才饶有兴趣的推开车门,往车厢里探进头。
“王爷一路上在和王妃聊什么?聊的这么入神?”
萧执砚靠在车壁上,瞥了他一眼,“问这么多做什么?回去了。”
“哟,还不许人打听了?看来聊得是不错。”
蒋元兴半开玩笑地说,也没关车门,便回身拉着缰绳一甩,马车便往前行驶起来。
离开了南楚王府这条街后,周围变得越发安静。
此时天色已晚,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能听到马车驶过地面的声音。
蒋元兴兴致勃勃地开口:“听说今天上午,南楚王府给云府下聘了,那场面寒酸的,别说跟王妃当时的聘礼比,就是连大户人家纳妾都不如,真亏萧衍送的出手。”
萧执砚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闻言没说话。
蒋元兴一边赶着车,一边继续道:“不过说来也奇怪,这样的聘礼,江雪落竟然也接受了。我还特意留了人在云府外面看着,也没听到府里闹起来的动静。”
“不用管她。”萧执砚阖着眼眸,声音冷淡,“欢儿有自已的主意,别多事。”
“我明白,这不是没管吗?就是放了人盯着而已。”
蒋元兴随口说着,又问道:“唐家为这事气得够呛,王爷出来之前,我还看到二公子气冲冲的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大公子也跟着跑出来了,还问了我二公子的去向,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就叫了人跟他一起去了。”
萧执砚睁开眼睛,“找到人了吗?”
蒋元兴点了点头,才意识到萧执砚看不见,便说:“找到了,二公子跑的又不快,没多远就被拦住了,之后就被大公子和唐老爷带回去了。”
“那就行。”萧执砚道,“东宫那边有什么动作?”
“萧衍被罚之后,太子一直很安分,整日忙着手里的公事,连巡防营那边都没空去,大概是想在皇上面前表现一下。”
蒋元兴耸耸肩道,“毕竟义诊这边进展顺利,三皇子昨天还进宫跟皇上禀告了,皇上夸他办的不错。太子知道后只怕心有不安吧,越发不敢怠慢了。”
现在太子和三皇子都快变成对照组了。
三皇子这边差事一切顺利,义诊办得井井有条,百姓们也是交口称赞,眼看着口碑和声望一天比一天高。
而太子那边,先是太子妃因为刺客失了孩子,皇后还跑到东宫训斥太子妃,逼得太子妃当众晕厥,被御史弹劾,太后都出面整治。
然后又是好兄弟萧衍闹出了私情丑闻,耽误朝事不说,还在京里传得满城风雨,南楚太嫔更是在风口浪尖上打上云府,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让皇上一怒之下降位禁足,把萧衍从头撸到脚,罚回府中思过。
这些事情虽然不是太子做的,但里面牵扯到的每一个人,都和太子关系密切。
皇后和太子妃就不说了。
光是一个萧衍,加上南楚太嫔闹出的事,太子都收拾不过来。
甚至还要担心皇帝迁怒到自已头上。
毕竟萧衍刚出事的时候,太子还帮着求情了,甚至想联络交好的朝臣一起帮忙,结果还没来得及行动,南楚太嫔的事就闹开了。
太子算是碰了一鼻子的灰,在皇帝的震怒处置下,求情的事也不敢再提。
跟三皇子的风光得意比起来,太子简直是流年不利,处处受制,如果再不好好表现,恐怕就真的要被三皇子比下去了。
所以这几天时间,太子表现得格外安分,一心一意扑在手里的公事上,废寝忘食,连抓捕刺客的事情都无暇关注,一心想在皇帝面前挽回形象。
萧执砚对此不置可否,问道:“太子妃呢?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没有,太子妃一直在东宫坐月子呢,连门都没出过。”蒋元兴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好奇的看了眼车厢里。
“王爷怎么想到让人盯着太子妃了?”
自从皇后在东宫闹事,将刚刚小产的太子妃罚跪到昏迷不醒后,萧执砚就让蒋元兴找了人,暗中盯着太子妃的动静。
蒋元兴虽然照办了,心里却想不通。
“太子妃一向温良恭谨,又刚刚没了孩子,只怕伤心都来不及。太子也顾不上管她,她一个女人家,除了待在东宫不出门,也做不了什么吧?”
萧执砚意味不明地道:“不要小看一个女人。”
第五百二十四章
实在是丢脸的很
蒋元兴不解,“这话怎么说?”
萧执砚淡淡道:“太子妃的孩子没了,你说她该怪谁?”
“这还能怪谁?怪自已倒霉呗。”蒋元兴一边赶着车,一边漫不经心道,“刺客到现在还没抓住,太子妃就算要恨,也找不到人恨吧?”
萧执砚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谁说罪魁祸首只有刺客一个?不是还有别人吗?”
“嗯?”
蒋元兴愣了下,忍不住回过头。
“王爷的意思是,怪南楚太嫔?”
关于太子妃小产的原因,京城里的普通人都以为是遇上了刺客,惊吓所致,连皇后都是这么以为,因此责备太子妃不争气。
但只有当天在清泉寺里的人才知道,太子妃小产并不完全是因为受了惊吓。
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摔了一跤,孩子才没保住。
而她之所以摔跤,又是被刺客追赶的南楚太嫔给撞的。
这事当时就有太子妃身边的丫鬟目睹,事后又被赶来救人的侍卫撞见,几乎无可抵赖。
但是因为南楚太嫔也并未有心,是被刺客追杀,不小心才撞到太子妃,于情于理都不该承担主要责任。
而且她又是萧衍的生母。
太子哪怕看在萧衍的面子上,也不好指责南楚太嫔害死了太子妃的孩子,因此才把主要罪责算在了刺客头上。
太子都是这样的态度,当时在场的女眷们更不会多说什么。
于是,南楚太嫔撞到太子妃的事,就在这场刺客事件里“隐形”了,被所有人有意无意的忽略过去。
但旁人可以忽略这件事,为了不得罪南楚太嫔,选择睁只眼闭只眼。
但太子妃定然做不到。
她比谁都清楚自已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刺客是罪魁祸首不假,但南楚太嫔难道就没有责任了?
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内心的痛苦和怨恨可想而知。
更何况在丧子之后,太子忙着给萧衍的事求情,顾不上太子妃,皇后又认定失去孩子,是太子妃自身无能,就连南楚太嫔本人,都没有亲自向太子妃赔礼致歉,甚至都没想过去探望太子妃一眼。
在清泉寺时,南楚太嫔就被刺客所伤,整个人惊魂未定,只顾着哭诉自已的伤势和委屈,根本想不起太子妃,随后又因为萧衍的丑事暴露,心思却扑在儿子身上。
回到京城后,萧衍被罚,南楚太嫔闹事不成又被禁足,自已都一脑门的官司扯不清,更加没空想起太子妃来了。
大概在南楚太嫔心里,她也认为太子妃丧子是刺客的错,而她撞到太子妃是情有可原,她本身又没做错什么,根本用不着对太子妃感到歉意。
那太子妃对此又是什么心情呢?
蒋元兴试着代入想了想。
虽然他是个大男人,很难完全代入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心情,但有点情商的人换位思考下,也能想象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