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元兴喃喃道:“我要是太子妃,恐怕觉得自已冤枉死了,想不恨南楚太嫔都难……”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落在太子妃身上,那就是南楚太嫔无心杀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却因为南楚太嫔而死。
但凡是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不心生怨意?
更何况,这个孩子还是太子妃苦苦求了多年,好不容易才怀上的……
“嘶!”蒋元兴蓦地醒悟过来,不由吸了口冷气,惊愕地扭头看着车厢里,“王爷让我找人盯着太子妃,不会是怀疑她想报复南楚太嫔吧?”
萧执砚冷淡道:“本王管她报不报复,别惹出什么祸事就行。”
“明白了。”蒋元兴点点头。
王爷的意思是,报复南楚太嫔可以。
但别祸连到南楚王妃身上。
为了以防万一,王爷才叫人盯着东宫,但却并没有阻止太子妃报仇的意思。
蒋元兴微微蹙眉道:“太子向来多疑,东宫的人手把控也很严,我们的人要潜进去不容易。王爷之前吩咐后,我就找了几个小太监盯着太子妃,但太子妃一直在坐月子,连门都不出,小太监也很难探听到什么消息。”
还要防着不能被人发现,做起事来颇有顾虑。
萧执砚道:“既然如此,就盯着她身边人,不管她想做什么,总要有人替她去做。”
蒋元兴觉得有理,“明白了,我会吩咐下去的。”
萧执砚没有再说话,阖眸静静养神。
马车一路穿行过京城街道,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而另一边。
云清欢和墨袖走进南楚王府后,便直接回了锦绣院。
此时天色不早,王府的下人们大多回房休息了,府里四处都显得寂静,只剩下值夜的守卫和少数下人还醒着。
墨袖手里提着一盏从门房取来的灯笼,照着脚下的路面,与云清欢一同往回走。
主仆两穿过了前厅,正走到花园中途时,迎面有两盏灯笼晃悠悠的过来。
是带着两名下人的管家。
管家看到云清欢主仆,连忙走上前行礼,“王妃,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用过晚膳了吗?老奴这就让厨房给您准备。”
云清欢停下脚步,“不用了,今天义诊忙,我在那边吃过了。”
她看到管家手里拿着一封红色的帖子,便问道:“管家这么晚还没休息,要去做什么?”
管家苦笑道:“老奴刚从太嫔娘娘那过来,正要去王爷那边回禀,关于今天给云府下聘的事……”
因为这事本该是云清欢出面,却被萧衍交给了管家去办,管家知道云清欢是知情的,因此也不藏着掖着,主动供上了手里的帖子。
“这是太嫔娘娘和王爷拟定的聘礼单,王妃还没看过吧?您请过目。”
墨袖没有擅自接,看了一眼云清欢。
云清欢淡淡道:“不必了,母妃和王爷决定就好。”
她没有多聊的兴致,便准备带着墨袖离开。
管家还以为她不高兴,连忙恭维道:“王妃不必生气,太嫔娘娘还是偏向您的,给侧妃的聘礼十分简薄,她名声又不好,即便日后进了府,也影响不到王妃的地位。”
说着,管家还有些抱怨地道:“老奴今天带人去下聘时,还被门口的百姓围观嘲笑了,实在是丢脸的很。”
第五百二十五章
这算哪门子的婚事?
云清欢闻言瞥了他一眼,眉心微拢,“这样的话不用在我面前说,下去做事吧”
管家心里打了突,听出了云清欢格外冷淡的语气,顿时感觉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本还想说的话也赶紧咽了回去。
“……是,王妃早些休息,老奴告退。”
云清欢没有理会他,直接带着墨袖离开了。
管家心里唏嘘了下,也不敢耽误时间,连忙带着下人去了萧衍的墨香院。
萧衍独自在房里,看到管家就皱眉道:“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王爷息怒。”管家连忙低头,解释道,“太嫔娘娘关心下聘的事,留着老奴多问了一句,老奴过来的路上又遇到了王妃,因此才耽误了时间,让王爷久等了。”
萧衍眉头皱得更紧,“云清欢?她这么晚才回府吗?”
管家道:“王妃说义诊繁忙,可能是有事情耽误了,才回来的晚些。老奴见王妃有些疲累的样子,也没敢多问。”
“罢了。”
萧衍似乎也不想多追究。
停顿了下,他又问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老奴说了今日下聘的事。”
萧衍沉默了一下,“她有什么反应?”
管家面露迟疑。
萧衍不悦地道:“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
“是……王妃没有过多反应,只说这些事情由太嫔娘娘和王爷决定就行,老奴本想让王妃看一看聘礼单,王妃也没看,就回院子去了。”
管家不敢藏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萧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清欢这样的反应,本来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她早就说过她不关心他纳妾的事。
果然是说到做到……
连聘礼单都懒得看一眼。
萧衍理智上觉得,他应该对她这样的态度感到满意,毕竟云清欢是正妃,她如果情绪不稳定,为了纳侧妃的事跟他又吵又闹,那还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烦。
他想想就觉得心烦。
现在她不吵不闹,很平静的接受了。
萧衍觉得自已应该很满意,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正妃应该有的态度。
但是不知为何,听到管家这样说,萧衍的内心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一种烦乱又无趣的感觉。
云清欢要是跟他闹,他会嫌她不够贤惠,甚至觉得她无理取闹。
可她完全不闹,甚至不闻不问……
萧衍又莫名觉得没意思。
聘礼都下了,他和江雪落的婚事也算平稳定下了,比预想中容易很多,除了南楚太嫔对聘礼的苛刻外,再没有一丝波折。
这让原本做好心理准备,要不顾所有人反对、坚定和江雪落在一起的萧衍,心里反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心烦意乱,只觉得无趣。
萧衍自已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
难道一切顺利不好吗?
他终于得偿所愿,可以和江雪落在一起了,没有人再阻拦他们,难道不好吗?
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萧衍潜意识里总觉得,事情不该这样简单顺利。
……也不该这么,无趣。
“王爷?”管家看见他脸色难看的坐着,一言不发,心里开始惴惴不安,担心自已是不是说错话。
萧衍回过神来,不耐烦地道:“没什么,既然没事你就下去吧。”
管家松了口气,刚想退下,然后才想起自已的正事还没说,只能硬着头皮道:“王爷,老奴还有事没禀告……”
“什么事!”萧衍越发不耐。
他现在的脾气也是一天比一天差,耐心越来越少,早已没了之前待人温和的态度。
反而渐渐有些像南楚太嫔了。
管家深知这一点,态度也越发恭敬小心,“老奴今天去下聘时,云府的姨娘问起过门之事,因为王爷没有指使,老奴便斗胆,让云府自定择定日子,王府再派人迎侧妃进门。”
“这个本王知道。”萧衍自已也是这个意思,说是让云府决定,其实就是让江雪落自已决定,想何时嫁给他。
管家小心翼翼的接着说:“太嫔娘娘的意思,是京中事务繁多,义诊之后紧跟着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咱们王府现在又是多事之秋,所以迎侧妃进门的事,不宜大操大办……”
萧衍皱了皱眉,“母妃的意思本王知道,就依她吧。”
在萧衍心目中,不“大操大办”,就是指办一个简单的婚事,比云清欢那时候进门差一些,也就可以了。
毕竟江雪落是侧妃,婚事的规格本来就不能和正妃比。
他也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再跟母妃争论。
这些天因为聘礼的事争吵不休,萧衍已经很心累了,只想赶紧把事情定下,南楚太嫔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这种心态也是挺奇怪的。
萧衍一边觉得云清欢态度冷淡,不关心他纳侧妃的事,让他感到无趣。
另一边又觉得南楚太嫔过度关心,事事都要横插一手,让他觉得烦躁不已。
简单来说,就是双标。
但萧衍自已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点,反而觉得他的态度很正常,因为南楚太嫔实在管的太宽了,恨不得把儿子后院的事都一手包办。
而作为妻子的云清欢,却摆出了撒手不管的态度,根本不上心,不过眼。
让萧衍心里积压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不满。
管家看出了萧衍对婚事的误会,后背隐隐有点冒冷汗。
他硬着头皮解释道:“王爷,太嫔娘娘的意思是,王府这边不筹备婚事,不办酒席,不通知宾客,只等云府定下日子后,将雪落姑娘从侧门抬进府……就行了。”
萧衍闻言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随即惊怒道:“你说什么?这算哪门子的婚事?”
管家赶紧说:“老奴已经劝过了,但太嫔娘娘坚持要这样,说雪落姑娘名声不好,侧妃进门本就是抬举了,要是再大操大办,只怕更让京城笑话……而且,太嫔娘娘还在禁足,王爷也要闭门思过,实在不便在这个时候大办喜事啊!”
萧衍和南楚太嫔现在都还在受罚期,皇帝的怒火都还没退下,低调谨慎都来不及。
要是在这个时候,王府敲锣打鼓的办喜事,弄得人尽皆知,岂不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第五百二十六章
埋怨的种子
皇帝让萧衍闭门思过。
结果他却在思过期间,高高兴兴的娶侧妃去了,还广宴宾客,大操大办……
这不是往皇帝脸上扇了一巴掌吗?
就算萧衍敢这么做,也未必有宾客敢上门,毕竟现在京城谁不知道,南楚王府犯了事,正被皇帝厌恶不喜呢。
这个时候跟南楚王府走太近,等于是跟皇帝的喜好对着干。
连太子这些日子都不来南楚王府了。
更别提朝堂上明哲保身的其他人。
萧衍原本也不是一个广袖善舞、人缘很好的人,他在朝中只和太子走得亲近,之前显得人脉广阔,也大多是朝中人看在太子器重他的份上,主动跟他交好。
而萧衍骨子里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从未想过经营人脉,因此在京城也没有什么交好的友人,唯一亲近的只有太子。
所以,当他犯下错事,连太子都不再保他时,其他人自然避之不及,生怕和南楚王府沾上一点关系。
萧衍如果想在这个时候办喜事,邀请宾客上门贺喜。
能不能请来人都是个问题……
只怕请帖送出去,更多也是石沉大海,落得个自取其辱的结果。
南楚太嫔或许没有想这么多,她不同意办婚宴,其实就是想刁难江雪落,让她进门难堪。
但是为了不让萧衍生气,南楚太嫔才绞尽脑汁的想了理由,又是义诊和太后寿辰,又是王府多事之秋,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让江雪落进门时风光。
只要江雪落难堪难受了,南楚太嫔心里就舒坦了。
但萧衍听完管家的转述后,就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南楚太嫔的话,再一次提醒了他难堪的处境。
萧衍被迫意识到,他已经不是从前风光显赫的南楚王了,以前的他可以不看任何人脸色,凭着喜好和心意做事,哪怕听从太子的提议娶了云清欢,他也可以毫无顾忌的为了江雪落踩她的脸,不把她的尊严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萧衍必须收敛起来,想清楚每一件事的后果,权衡利弊,不能再犯任何错误。
在皇帝已经厌弃他,太子也保不了他的情况下,他已经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格了。
萧衍心里其实早就明白这一点,但他难以接受,所以被罚闭门思过这些天,他意志消沉又颓废,甚至开始酗酒,企图麻痹自已,不去想这些令他自尊心扫地的现实。
但他可以自欺欺人,南楚太嫔却一直在反复提醒他这些事。
为了不让江雪落进门,为了削减江雪落的聘礼,为了不给江雪落办婚事……
南楚太嫔拿着王府的处境当借口,反复重提,耳提面命,让萧衍想逃避现实都做不到,被迫一遍遍的重听着。
每听一次,他的自尊心就被人狠狠捅上一刀,越来越觉得自已颜面无存,难堪无比。
萧衍的人生一直顺风顺水,从来没栽过大跟头,心理承受能力其实也不高,骨子里却非常高傲,习惯了被人追捧,也习惯了做事由着自已的喜好来。
以至于突然犯错栽跟头,连太子都保不住他,他也没有能力自救和自保,高傲的自尊心接受不了这种现实,也不愿意承认自已的无能,连想要逃避都被南楚太嫔一遍又一遍的戳破。
“……”
萧衍心里蓦地有一种浓烈的戾气,神情狰狞起来,冷冷盯着眼前的管事,额角上的青筋都在跳动。
虽然他什么话都没说,眼神神态却足够可怖。
管家被吓了一跳,慌忙跪在地上,“王爷息怒啊!这不是老奴的意思,是太嫔娘娘命令老奴这样说的,老奴真的已经努力劝过了,可太嫔娘娘听不进去,老奴也没有办法!”
他以为萧衍如此动怒,是因为不满江雪落被苛待,因此拼命解释,生怕自已背锅。
但萧衍心里的戾气和怒火,却根本不是因为江雪落,而是因为南楚太嫔的话,戳破了他逃避的事实,自尊心受挫。
管家摸不透他的脾气,吓得心惊胆战,一个劲的拼命解释这是南楚太嫔的意思,跟他没关系。
结果越解释,越火上浇油。
萧衍听得脸色越发难看,蓦地一甩手,将桌上的茶盏点心狠狠甩到地上。
茶杯瓷盘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各种碎片飞溅到了管家身上。
巨大的声响中,管家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的一动不敢动,只低头伏在地上。
房间里只听到萧衍急促的喘息声,像压抑着暴怒的猛兽一样,让人格外心惊胆战。
“滚出去!”
足足过了半晌,管家才听到萧衍阴沉暴戾的声音。
他吓得连话都不敢说,慌忙起身退出了屋内,连收在衣袖里的聘礼单都掉在了地上,与一地狼藉混在一起。
房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萧衍一个人,连烛光都显得阴暗下来。
他目光阴沉的盯着地上鲜红的聘礼折子,只觉得那红色像血一样刺目,直勾勾扎进眼眶里,刺得难受。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萧衍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