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从来不敢低估东宫这位太子的心胸。
前世就是因为太子拉拢唐家不成,为了防止唐家为三皇子所用,太子干脆设计毁掉,还从中利用了一把云清欢。
现在,三皇子就差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举大旗,到处宣扬唐家和他关系亲近,以太子的多疑,只怕就算不相信唐家完全被拉拢,心里也会存下疑心。
而这种疑心,对唐家来说就是悬在头上的利剑,不知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三皇子会不知道这一点吗?
不,他比谁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太子的秉性,三皇子才更要这么干。
唐家有没有真的亲近他、站到他这边并不重要,他只要反复表现自已和唐家的亲近,渐渐让太子产生疑心,唐家就算不是他的人,最终也能为他所用!
之所以提到云清欢,也是出于这种目的。
因为保安堂的事情,三皇子意识到唐家比他想象中更看重云清欢,连家传的医术都教给了这个外孙女。
所以,他不仅采纳了云清欢关于义诊的想法,还在皇帝面前夸赞云清欢的医术,主动让云清欢参与义诊,又在义诊大获成功后,把云清欢和唐家并在一起称赞表功。
这样做的目的,是在提醒文武百官,云清欢是唐家的外孙女。
而她如今又是什么身份?
她还是萧衍的正妃,萧衍又是太子这边的人。
唐家要是真的站队三皇子,与太子对立,那云清欢夹在中间算什么?
要么,是三皇子安插进太子这边的钉子。
要么,就是一个被舍弃的棋子!
无论太子觉得云清欢属于哪一种,他都不会再轻信云清欢,甚至还有可能,对娶了云清欢的萧衍也产生一丝芥蒂。
毕竟,他王妃的母家都站到了三皇子这边,谁能保证萧衍不被吹枕边风?还能继续忠心太子?
不管太子信不信,三皇子就是要往他眼里扎钉子。
一举多得,怎么算都不亏。
云清欢想到这里,不由轻叹了口气,“这些皇家子弟,个个心有九窍,即使我和唐家早料到这点,也防范不了。”
因为三皇子这一招用的是阳谋。
义诊是给太后祝寿祈福而办的,大邺以孝治国,皇帝一定会答应。
只要皇帝答应了义诊,唐家作为太医院之首,就一定会参与进来。
而三皇子借着义诊这个光明正大的名义,和唐家来往密切,就可以轻易营造出关系亲近的假象。
唐家甚至不能把他拒之门外,更不能主动澄清。
毕竟,三皇子只是来的勤快了些,说的都是正事,又没有故意做什么,唐家自然不好拒绝,别人即使产生误会,也不会到处宣扬出来。
唐家总不能见一个人就解释一遍,他们和三皇子没关系吧?
这么做就太打人脸了,反而跟三皇子结仇。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一个清者自清的局。
唐家要是主动上赶着解释,反而会显得心虚,更让人怀疑他们和三皇子私下有关系。
这个哑巴亏,唐家是不吃也得吃!
第五百三十五章
最愚蠢的事
除非唐家拒绝参与义诊,从一开始就不给三皇子算计的机会。
但别忘了,义诊是皇帝同意要办的。
唐家是皇帝最信任的医术名门,义诊又是要给太后祈福而办,绝不能出一点岔子。
所以,皇帝一定会让唐家参与,唐家在大义上就不能拒绝。
而出于医者的仁心,这种能治病行善的事,即便中间藏着不可知的风险,唐家也一定会答应。
所以,这场局才叫阳谋,算计的光明正大,又无法破解。
墨袖三人终于回过味来,不由得面面相觑。
“奴婢还以为,三皇子是好意才给王妃表功的,没想到背后算计这么多……”
白羽皱紧眉头,有些担忧的看着云清欢:“那现在该怎么办?”
云清欢重新拿起筷子,平静地说:“不怎么办。”
“……?”白羽面露不解。
白霜更是忍不住,直率地道:“难道我们就任由三皇子算计吗?他根本不怀好心!”
故意让人误会唐家和他的关系,这不就是把唐家当枪使吗?
云清欢没说话,低头用起了午膳。
白霜皱着眉头,又看向姐姐白羽和墨袖。
白羽微微摇头,表示她也不明白。
墨袖冷静的想了想,却道:“如果真是王妃说的这样,我们确实不好办,做多错多。”
“什么意思?”白霜满头问号不解。
“三皇子虽说别有用心,但真正针对的却不是王妃和唐家,而是太子。所以,破局的关键也在太子身上,并非我们。”
墨袖无奈地道:“说到底,三皇子的招数并不新鲜,不过是攻心而已。故意和唐家表现亲近的,为的就是让太子起疑心,从而在疑心病下做出错误的决定。”
白羽渐渐明白了,“也就是说,只要太子不起疑心,三皇子这一招就不管用了?”
“是的。”墨袖点点头,“如果太子相信唐家,三皇子表现再多都没有,而太子如果不相信,唐家就算费尽口舌的澄清,也于事无补。”
这就是王妃所说的,阳谋。
关键从来不在唐家身上。
唐家只是被三皇子利用当了幌子,或者说,故意刺激太子的一根钉子。
太子是否会起疑,全看他自已,不是看唐家。
白霜迷惑地道:“可是,要想让太子不误会,直接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就说三皇子故意挑拨。”
白羽摇摇头,“只怕解释也没用,反而越描越黑。”
“义诊这么多天,很多人都看见三皇子和唐家人来往,他又在朝会上公然给唐家表功。按照寻常人的想法,若是毫无关系,三皇子何必做这种事?何况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再怎么解释也是口说无凭。”
墨袖停顿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除非……”
“除非什么?”
白霜实在不擅长这种勾心斗角,听得心里直痒痒。
墨袖看了一眼低头吃饭,并不言语的云清欢,沉声道:“除非,唐家主动站到太子这边,为太子效力,用行动打破三皇子的谎言。”
太子才有可能相信唐家没有被拉拢。
白霜不由睁大了眼睛,“可是,唐家一向只忠于皇上,从来不站队的,怎么可能主动偏向太子?”
“是啊,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
墨袖语气越发沉凝,道:“唐家虽然是医学名门,但在朝中并无真正的实权,之所以地位超然,完全仰仗于皇上的信任。所以,唐家只忠于皇上,从不站队。”
“倘若唐家主动站到了太子那边,即使能打消太子的疑心,只怕也会失去皇上的信任。到那是,唐家的特殊性也就没了,反而失去了利用价值,太子也不见得会善待唐家。”
太子和三皇子都想拉拢唐家,并不是因为唐家权势有多大。
而是因为,唐家深受皇帝信任,利用这份信任,只要操作得当,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皇帝的决策。
这对太子和三皇子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助力。
所以两个人都不想放弃,都在暗暗争取。
太子抢先一步动手,说服萧衍娶了云清欢,间接和唐家攀上了关系。
而三皇子晚了一步,直到云清欢嫁给萧衍之后,才意识到她对唐家的重要性,所以三皇子索性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他如果争取不到唐家的支持,那就破坏太子对唐家的信任,让太子也不敢用唐家!
这样一来,两个人的差距就被拉平了,又回到了相同的起跑线。
三皇子的做法其实和前世的太子一样,都是一种“我得不到,宁愿毁了也不能让对手得到”的行为。
前世的太子就是因为拉拢唐家失败,干脆就给唐家泼污水,免得被三皇子笼络过去。
三皇子现在的行为,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而已。
在眼前的形势下,唐家如果按兵不动,太子就会疑心唐家和三皇子的关系,不敢再轻易笼络唐家。
唐家如果想证明自已和三皇子没关系,就得想办法取信太子,甚至为太子效力。
可这样一来,又会让唐家失去皇帝的信任。而没有这份信任,唐家就不过是个寻常医家,即使归属太子,对三皇子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墨袖看向云清欢,“王妃也想到这一层了吧?所以才会说,什么都不用做。”
因为做什么都没用,做多错多。
还不如静观其变。
云清欢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
她平静地道:“想太多都没用,唐家绝对不会归顺太子,太子的疑心也不会轻易打消,顺其自然便是。”
自证清白从来都是最愚蠢的事。
相信你的人不会怀疑,而怀疑你的人,不管你怎么做,疑心都不会打消。
以太子的性情,他本来就不会完全相信唐家,疑心多一分少一分,区别也不大。
云清欢心里还巴不得太子做点什么,好让唐家看清楚他的为人秉性,提高警惕,日后才不会落入更大的陷阱。
不过这一次,她和萧衍的夫妻关系势如水火,完全不像前世那么“融洽”。
太子再想像前世那样,通过萧衍算计她,给唐家栽赃设局,也没那么容易了。
云清欢低垂下眼帘,眸子里滑过一抹幽幽的光。
“我等着看,太子的反应。”
第五百三十六章
他们走得很近吗?
眼看云清欢打定了主意,除了听得一知半解的白霜,墨袖和白羽都没有再说什么。
用过午膳后,云清欢在院子里转了转,消食了一会儿,便走进了书房。
虽然义诊已经结束了,但她要做的事情还没完。
萧执砚之前叮嘱她,义诊结束后将记录下来的病症和药方整理起来,亲手誊抄给他,说是有别的用处。
云清欢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也答应下来,下午正好闲着,她便待在书房里一个人誊抄。
丫鬟们见状也没有打扰。
因为萧执砚的提醒,云清欢没有将自已记录的东西交给太医院,而是带回了王府,此时就在她手边放着。
她磨了墨,翻着原先记录的内容,一边誊抄一边酌情增减内容,娟秀小巧的字迹慢慢落在雪白的纸张上,逐渐填满白纸。
云清欢做事很专注,一投入进去就忘了时间。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屋子里光线转暗,原本清晰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
她停下笔,刚想叫丫鬟进来点灯。
房门便被敲响了,墨袖拿着一支烛台走进来,将屋子里的几盏宫灯点亮。
“王妃忙完了吗?该用晚膳了。”
“还差一点,把灯拿近些,有点看不清字了。”云清欢道。
墨袖无奈地道:“屋子里这么暗,王妃早该叫丫鬟点灯的。”
说着,她便拿了两盏灯过来,放在书桌上。
云清欢顾不上多说,借着烛光将最后几行字写完,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墨笔,活动了一下写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写字的时候没注意光线,只想着抓紧写完了。”
她抬头笑了笑,“下次不会了。”
墨袖嗔怪道:“王妃也该注意自已的眼睛,别熬坏了,写的这是什么啊?”
“摄政王要的东西,不好耽误太久。”云清欢并未隐瞒。
墨袖微微动了下眉梢,克制着没有往桌上看。
云清欢也没有多解释,见册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便合拢起来,放进手边一个中等大小的木盒里,扣上锁扣,递给墨袖。
“派人送去摄政王府上吧,他看见就知道是什么。”
“好,奴婢让白霜去送。”
墨袖一句都没有多问,伸手接过木盒,似乎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晚饭摆在花厅里,王妃直接过去就行,奴婢去去就来。”
云清欢笑着应下了。
墨袖这才拿着木盒走出门,在院子里寻找白霜。
不过,白霜还没找到,倒是见到了孙嬷嬷。
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一看到墨袖,下意识就掩了掩,“墨姑娘,你在这里找什么?”
墨袖眼力很好,即使天黑了光线不好,也看见了孙嬷嬷下意识的动作。
但她没有多问,只笑道:“我找白霜有点事,嬷嬷刚从外面回来?路上看见她了吗?”
“没有呢,会不会在房里休息?”孙嬷嬷摇头,又问道,“王妃在屋子里吗?”
“去花厅用晚膳了。”
墨袖刚说完,就看到白霜蹦蹦跳跳的从外面回来了,赶紧叫了她一声。
“墨袖姐姐,怎么了?找我有事?”白霜笑嘻嘻的跑过来,心情非常好。
墨袖有些奇怪,“你去哪了?笑成这样?”
白霜笑得眼睛弯弯,“我去王爷院子里,跟翠荷她们说话去了,王爷今天不是心情不好吗?我特意去问问。”
墨袖立刻懂了,不由瞪了她一眼,又看向旁边不明就里的孙嬷嬷。
什么过去问问?是过去听萧衍的笑话吧!
难怪笑得心情这么好。
“没规矩。”墨袖轻斥了一声,把手里的木盒递给她,“王妃有事吩咐你办,赶紧把这个木盒送去摄政王府,交到王爷手上。”
白霜接过来,好奇的打量了下,“这是什么啊?”
“王妃的东西,你别管是什么,赶紧送去。”墨袖怕她误了事,又叮嘱了一句,“记得要亲手交给王爷,要是王爷不在,就交给蒋侍卫或者周伯,快去快回。”
“知道了。”
白霜一听就知道是正事,不再多问,拿着木盒就要走。
“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