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氏闷哼一声,睁开眼睛。
“娘,娘您没事吧?”
看着哭泣的女儿,欧阳氏眼神呆滞,落下泪来。
“报应,报应……”她喃喃着,声音低不可闻。
“您说什么?”欧阳静听不清楚,可看着欧阳氏不断重复的口型,猜测到那两个字后瞬间浑身冰凉。
“挖到尸骨了!”兴奋的喊声从柴房传出来。
领头官差立刻走进柴房。
涌进院中看热闹的人听了这话,嗡嗡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
欧阳家竟然真挖出了尸骨!
院门外,出门会友的欧阳磊看到家门口堵着的人,好心情顿时扫了一半:“你们为何在我家门外?”
第125章
招认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投向欧阳磊。
就在昨日,欧阳磊也接受过瞩目,但那是羡慕尊敬的目光,而非现在这样透着幸灾乐祸。
到底怎么回事?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大步走进了院子。
院中的情景令他越发吃惊,环顾一番视线定格在欧阳庆身上。
父亲怎么会被两名衙役按着?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儿?”欧阳磊快步走了过去。
比起一开始的凶狠躁怒,此时的欧阳庆仿佛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他看了才回家的儿子一眼,一言不发。
欧阳磊皱眉问两名衙役:“二位差爷,敢问家父犯了何事,你们为何抓着他?”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令尊害了人命——”
“不可能!”欧阳磊面色大变,只觉衙役在说笑话,“我是新科举人,二位差爷是不是弄错了?”
这时喧哗声顿起。
“出来了,出来了!”
“啊,不敢看!”有妇人叫了一声捂住脸,又忍不住悄悄移开衣袖。
欧阳磊不明所以,愣愣看过去。
几名衙役从柴房走出,抬着个板子,若是细看就能发现是拆下的门板。
板子上白惨惨一片,其中两颗空洞洞的头骨最为显眼,惊叫声顿时此起彼伏。
几名衙役走到院中把板子放下来,一直默默站在院中充当围观者的仵作越众而出,蹲下开始检查。
“尸骨还没找全。”仵作观察了一会儿,凭经验说了一句话。
“你们几个继续去挖。”领头官差指指几名衙役。
仵作跟着道:“仔细留意有没有随身物件,说不定可以证明死者身份。”
冯橙听了,暗暗摇头。
想找到随身物件证明死者身份是不能了,好在已经通过报案人把死者是一对进京寻亲主仆的大致身份说了出来,如今又挖出了骸骨,就算欧阳庆死鸭子嘴硬也足以定罪。
可怜的是这对年轻主仆,虽然等到了凶手的报应,却无人知道他们究竟是谁。
唯一肯定的,那般年轻,定会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苦等着他们回家。
院中的议论声更大了,领头官差皱了皱眉,一挥手:“把欧阳庆夫妇带回衙门!”
两名衙役压着欧阳庆往外走,另有两名衙役走向枯坐在台阶上的欧阳氏。
欧阳静见官差过来,猛然起身拦在欧阳氏身前:“你们不要过来,不要抓我娘——”
一名衙役伸手要把欧阳静推开,被冯橙出声阻止。
“你是谁家姑娘,不要影响我们办案!”
“不敢耽误差爷办案,我想与朋友说几句话。”冯橙拉了拉欧阳静。
欧阳静情绪激动,立着不动:“冯姐姐,我娘不可能做坏事的,她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最是心善了……”
冯橙伸手揽住欧阳静的肩,劝慰道:“我也相信伯母不会做坏事,所以欧阳妹妹不用怕,等到了衙门青天老爷问清楚就会放伯母回来的。你现在阻拦无济于事,若是惹怒了这些差爷,不是更不好?”
“真的吗?他们会放我娘回来?”欧阳静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死死拽着冯橙衣袖。
冯橙肯定点头:“只要伯母没有杀人,当然会放回来。欧阳妹妹,你觉得伯母会杀人吗?”
“我娘绝不会杀人的!”
“那不就是了,你还担心什么?”
在冯橙柔声劝慰中,欧阳静默默往一旁站了站。
欧阳氏被两名衙役拽起来往外走,像是失了魂般毫无反应。
“娘,娘——”欧阳静忍不住追上去。
冯橙快步跟上,握住欧阳静的手。
欧阳静簌簌落泪:“冯姐姐,我还是不放心我娘。”
“那就一起跟去衙门看看吧。”
“这样可以么?”欧阳静怔怔问。
到这时她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家中出了事只剩下无助。
“当然可以,衙门审理民间案子,百姓可以旁听。”
欧阳静听冯橙这么说,跌跌撞撞追上去。
见官差带着欧阳庆夫妇走了,乌压压一群人很快跟上去。
热闹到哪里就跟到哪里,这是原则,不能只看一半。
刚刚还拥挤的院中立刻宽敞了,除了检验尸骨的仵作和在柴房继续挖的衙役,只剩下欧阳磊一家。
四个女童哭声更大,却惊不醒呆若木鸡的欧阳磊。
一名妾忍不住走过去:“大公子,老爷真的杀人了?”
“杀人”两个字刺激到欧阳磊,他如梦初醒,对着那名妾吼道:“不要胡说!”
那名妾骇得脸色发白,眼睁睁看着欧阳磊跑了出去。
欧阳庆夫妇被带到衙门后,被衙役压着往堂下一跪,还没等顺天府尹多问,欧阳氏就招了。
“十年前那一日,民妇听到敲门声打开了院门……”
“贱人,你给老子闭嘴!”跪在地上的欧阳庆欲要扑向欧阳氏,被两名衙役死死按住,仿佛陷入疯狂的困兽。
顺天府尹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再敢闹,大刑伺候!”
欧阳庆挣扎的动作一顿。
顺天府尹看着欧阳氏:“你继续说。”
欧阳氏接着说起来。
无论是堂上的顺天府尹,还是跟来的欧阳静,以及脱颖而出占据外围旁听的百姓,都安安静静听着欧阳氏陈述。
欧阳氏说完了,崩溃哭着:“我不该开门的,我不该开门的……”
欧阳静扑上去,抱着欧阳氏痛哭:“娘,不是您的错,不是您的错!”
欧阳氏望着双手,浑浑噩噩。
怎么会不是她的错呢,她开了门,还清洗了那些血迹——
有报案者,有欧阳庆家中挖出来的骸骨,又有欧阳氏亲口讲述,案子没有任何疑虑就定下了。
而这时,还有个小麻烦要处理:欧阳庆之子欧阳磊是新科举人,而欧阳庆犯案在十年前,那欧阳磊身为罪犯之子根本没有科考资格。
顺天府尹虽是三品高官,但要剥夺一个人的举人功名必须禀报皇帝。
如此一来,欧阳磊这个新科举人就被庆春帝知晓了。
案子明明白白没有疑虑,庆春帝很快准凑。
而就在欧阳庆被判斩立决,欧阳磊被剥夺了举人身份不久,一种说法很快在京城传开。
第126章
推动
茶馆中。
“有个叫欧阳磊的新科举人被剥夺了功名,你们听说了吗?”一名蓝衣男子问道。
“听说了,听说了。他爹十年前杀了两个人,把人埋在石榴树下,后来又怕被人发现,把骸骨挖出来埋到了柴房里,结果有一日他爹和朋友喝酒喝多了,把谋财害命的事说了出来,然后那个朋友报官了……”
蓝衣男子看着说得眉飞色舞的那人,脸色发黑。
话都让这小子说了,他还说什么?
缓了缓,蓝衣男子咳嗽一声把人们注意力引过来:“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正听得入神的几人纷纷问。
刚才抢答的人有些不服气:“是啊,那还有什么?”
蓝衣男子呵呵一笑,慢条斯理捋了捋短须。
“老兄,你可说啊,别卖关子。”
“这不是口干了嘛。”先开口的人端起茶盏。
一个急性子道:“行了,老兄今日的茶水钱我出了。”
蓝衣男子心满意足点点头,这才说起来:“你们不知道吧,那个倒霉举人的爹原本是屠夫——”
茶馆中顿时响起嘘声。
“这个我们都知道!”
蓝衣男子不乐意了:“听我说完啊!”
“行行行,老兄快说。”
“那个屠夫谋财害命发达后把儿子送去学堂读书,可教倒霉举人的先生说他这场乡试根本考不中,少说也要再考上两场才有希望。”
说到这里,蓝衣男子顿了顿。
“然后呢?”众人追问。
蓝衣男子一拍手:“你们想啊,一个屠夫的儿子,先生断言他考不上,可他第一次下场就中举了!”
众人琢磨起来。
对啊,一个被先生断言考不上的屠夫之子,怎么头一次下场就考上了呢?
有人道:“我们那条街上住着个老秀才,从二十岁考到四十岁,这次又落榜了,他爹还是秀才呢。”
蓝衣男子喝了口茶,压低声音道:“我听来一点消息。”
“什么?”众人凑近了竖着耳朵听。
见他又不吭声了,还是那个急性子道:“小二,给这位老兄上一份茶点。”
蓝衣男子笑呵呵吃了一块豆糕,小声道:“我听说那个倒霉举人作弊了!”
“不会吧,听说乡试作弊很难的。”
“难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屠夫为了钱财连人都敢杀,还不能为了儿子以后当大官砸钱想办法作弊?”
众人一听,有道理啊!
几人从茶馆散了,遇到熟人,张口便是那句话:“有个叫欧阳磊的新科举人被剥夺了功名,你听说了吗?”
清心茶馆中,钱三把打听来的消息禀报给冯橙。
“姑娘,现在随便一间茶馆都有人在说欧阳家的事。”想到来这里与大姑娘见面总会遇到的那个不给他好脸色的少年,钱三忍不住埋汰一句,“就是这清风茶馆太冷清了,想听个闲话也难。”
“是冷清。”冯橙随口应了一句,把钱三打发走。
现在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只等言官介入便可使科举舞弊露出冰山一角,到时候再顺理成章展开全面调查,把参与其中的人一网打尽。
已是下午,再有新动静至少要等到明日,冯橙决定去欧阳家看看。
她不放心欧阳静。
虽说刻意与欧阳静结识是为了揭发其父谋财害命的事,一番相处下来却颇投缘。
不管怎么说,她既然参与到这件事中,那就尽量帮一帮对方。
冯橙靠着车壁打了个盹儿,欧阳家便到了。
她跳下马车,看了一眼欧阳家的大门。
原本还算体面的大门上一片脏污,甚至还粘着烂菜叶子,一看就是被热心肠的四邻八舍扔的。
大门半掩,冯橙刚走近就听到骂声传来。
“贱人,都是你娘害的!”
一听是男子声音,冯橙面色微变,直接推门而入。
声音是从屋中传出来的。
欧阳静从堂屋跑出来,后面欧阳磊紧紧追着。
仓皇跑在前面的少女,一脸凶狠追在后面的男子。
这一瞬间,冯橙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就是这么一路被追着跑到悬崖边,绝望跳了下去。
许是突遭巨变,无论是轰然倒地的石榴树,还是滚得满院子都是的石榴,并无人清理。
一切仿佛停留在欧阳庆被带走的时候。
冯橙脚尖一挑,离脚边最近的那颗石榴飞起落入手中,然后丢了出去。
又红又大的石榴直接砸中欧阳磊肩头。
欧阳磊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冯姐姐——”欧阳静扑入冯橙怀中,抱着她浑身发抖。
冯橙安抚拍了拍欧阳静后背,目光凉凉看着坐在地上的欧阳磊:“他要打你?”
欧阳静胡乱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他骂我娘,还拦着我不许请大夫。我不答应,他就要打杀我……”
亲亲相隐是大魏律法的一条原则,也就是说亲属之间藏匿、包庇犯罪不论罪。
欧阳氏身为欧阳庆的妻子,替欧阳庆遮掩罪行并不会受罚,是以当日就回了家中。
“伯母病了?”冯橙才问出口,就见欧阳氏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静儿,静儿——”一身中衣的妇人披散着头发,短短两日看起来竟是病入膏肓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