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哦」了一声:「这就是,你也想让我嫁去北燕的原因?」
柳容与微愣:「你已经知道了?」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格外温柔:「小柳儿,我都细细查过了。北燕那个王太子,确实算个人物。」
我只是沉静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柳容与眸光黯了黯,语气里有了几分哀求之意:「小柳儿,你娘让你好好活着。若是踏上那条路,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那我去北燕,你就能护我周全吗?」
柳容与的声音有些飘忽:「你是大梁公主,又有福运在身,北燕王室自然会尊重你。」
「福运?」我轻笑出声。
「大人查清楚那吕道微的底细了吗?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乡野术师,随口胡编的瞎话,竟也能让太傅大人奉为圭臬吗?」
柳容与默了默:「只要我活着一日,大梁就会是你的后盾。北燕绝不敢薄待你。」
我定定看了他一会,忽地冲他一笑。这个酷似母妃的笑容,我早已对镜练过千百遍。
「母妃也曾宠冠六宫,可最后呢?」
这话恍若一道惊雷,在柳容与眸中炸响,深湖波澜乍现,风雨大作。唯余一叶孤舟,仍奋力前行。
我恍若未见,誓要将这深湖掀起滔天巨澜:「还是说你柳家,需要一个北燕这样的盟军?」
亟亟而行的孤舟终于撞了礁,又被狂风卷得支离破碎。柳容与茕茕而立,唇上不见一丝血色。
他有些空茫地看着我,语气怆然:
「我在朝中汲汲半生,并非为了柳家……」
柳容与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他只是仰起了头,看向漫天星河。河的两岸,牛郎与织女遥遥相望。
他痴痴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终于哑声开口:
「如你所愿,三公主。」
13
柳容与走后,我进殿去寻挽秋:「画完了?」
挽秋默默点头,眼中有些神伤。
我低头看去,柳淑妃的画像边上,还晾着一张画纸,上面画了一对神气活现的翠鸟。
瑶华宫中的这对翠鸟,原本一直是望春在养。后来她和母妃一起死在江南,挽秋便将宫中仅剩的这只,当成了她对望春的念想。
我捏了捏她的手:「这些账,早晚都要算。」
挽秋又点了点头,开始替我绘妆。在她巧手施为之下,我直接长了十来岁,几乎就是五年前的母妃。
我脱掉宫装,只剩一身素白的里衣。又拔掉发簪,任由一头黑发倾泻而下。
然后悄悄出门,往湖中的观月亭行去。
自从母妃死后,每年七夕,父皇都会在观月亭上,独自饮酒到天明。
这天晚上,父皇便遥遥望见湖畔有一白衣女鬼,黑发覆面,逶迤而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阿珠,是你吗?」
女鬼呜呜出声,却说不出话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嘴巴。
父皇哽咽:「你终于肯来见朕了。」
女鬼只能以呜呜的哀鸣,回应着他。
父皇终于痛哭出声:「阿珠!朕也不想杀你。可朕不能断送了祖宗的江山啊!」
他起身踉跄着,要向那女鬼行去。
女鬼转了个身,黑发随之扬起,露出小半张脸,正是父皇念念不忘的样子。
接着,她身上一团白色烟雾炸开。
父皇惊痛而呼:「阿珠——」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女鬼站立的地方,可是太晚了。
白色烟雾消散之后,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一张祭祀用的黄裱纸,赫然写着七个红字:
【乱大梁者,柳皇后。】
14
尽管我拒绝了柳容与的建议,但第二天一早,吕道微还是来了瑶华宫。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黄裱纸:「公主可认得此物?」
我垂眸看了一眼,上面空无一字,便闲闲给他倒了一杯茶:「祭祀亡亲之物,我自然是认得的。」
吕道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下官去南疆游历的时候,曾见过一种红色草汁,用来写字,个把时辰后,字迹就会自然消失。」
我心头猛跳,面上却仍好奇地问:「大人可有带来京城?如此神奇之物,我也很想见识一下。」
吕道微摇头:「此物稀罕,不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