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裕当时伤得吓人,但其实都是皮外伤,养得快,也恢复得不错。白天在医院也能适当处理一下公务。
这周四,林家。
晚饭点,菜刚上齐,门铃响。
阿姨开门后惊喜:“咦?姜姜来了。”
姜宛繁笑着进屋,“他公司同事送的东西太多了,车厘子和蓝莓不错,我拿过来给以璐吃。”
卓悯敏没料到她会来,惊讶发自真心,“呀,那正好,一块吃晚饭。”
“好呀姑姑,那就打扰了。”姜宛繁欣然,对一旁的林以璐打招呼,“今天没上课?”
林以璐头发夹着卷夹,刚化的全妆,衣服还没换。
“没课,晚上朋友聚会去K歌。”
姜宛繁由衷夸奖,“你今天的妆真好看,小心头发。”她指了指右边,林以璐垂落的一缕碎发。
被赞赏高兴,林以璐心情写在脸上,再次求卓悯敏,“妈咪,你就把车钥匙给我嘛。我拿到驾照了,可以自己开车的。”
“拿驾照没三天,路都没上过,一个人我怎么放心?”卓悯敏不理解女儿的固执,“这个时间点都是车,出点事怎么办?”
“那我怎么去嘛,司机又不在家。”林以璐一万个不情愿,“我才不要打车,太没面子了。”
今天的炸藕合过于焦,姜宛繁勉强吃完一个,拿纸巾拭了拭嘴,“你要去哪边?”
“Hit公社。”
“江海路那家?”得到肯定回答,姜宛繁说:“我待会回店里,正巧从那里过。我把你送过去吧。”
林以璐看过她开的车,是一辆白色奥迪A4L,于是欣然:“那就谢谢嫂子啦。”
姜宛繁顺手给她夹了一块藕合,笑得温婉,“举手之劳。”
林以璐不吃了,说吃撑了有小肚囊,飞快地上楼换衣服。卓悯敏责怪,“姑娘大了,管不住了。”
姜宛繁把阿姨泡好的花茶递了一盏给她,“别说姑娘,男孩大了也管不住。”
卓悯敏眯眼,总觉得她意有所指,“对了,卓裕恢复得怎么样?”
“还不错,本来就是皮外伤,加之姑姑您每天给他做好吃的,必须好得快。”姜宛繁滴水不漏地答。
林以璐一身粉色小洋装下楼,“可以了,走吧。”
卓悯敏叮嘱:“你慢点儿开车。”
“放心姑姑,一定把璐璐平安送到。”
春天以悄然之姿席卷冬日席位,春草,嫩芽,活水,一样一样替代萧条的万物,窗外仍有镶嵌落日金边的鱼肚白。
人走了许久,卓悯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想不起来个具体。
半小时的车程,姜宛繁掐准时间将人送到。公社门口几对男女跟林以璐打招呼,神色似乎并不愉悦。
姜宛繁按下P档,没有马上走。
不一会儿,林以璐就匆匆跑来,姜宛繁降下车窗,关心问:“怎么了?”
难得在这个骄慢小姐脸上看到这般为难神色,林以璐说:“我朋友没搞清楚状况,闹了个乌龙,这酒吧要提前预约的,他没约,我们进不去。”
姜宛繁洗耳恭听,耐心等她继续。
林以璐双手合十,撒娇道:“嫂子,反正来都来了,你可不可以好人做到底,送我们去另一家酒吧?这个点这边不好打车的。”
不远处的几个年轻人等待张望。
姜宛繁笑着爽声应:“好呀。”
十来分钟,不算太远,把人送到后,林以璐开心地说了句谢谢。
一行人花蝴蝶群似地进去酒吧,姜宛繁升闭车窗,脸上的笑容顷刻遁迹。
她在车里闭目坐了会,才缓缓驱车离开。
江海区道路扩宽,新区创建,高楼如林。姜宛繁拐向一条新修的路,听店里的学徒提过,也能到达“简胭”。就当是探路,却不料意外地好开。
车少,路宽,路灯光亮如昼,犹如通天的光明大道。姜宛繁眯了眯眼睛,被过度明亮的光线刺得并不舒适。
新修八车道笔直往前,白色路标醒目,尽头只能左转。也就是这一个近乎90度的左转弯,某个角度,路边的一盏灯骤然划亮双眼。姜宛繁下意识地闭紧,眼底一阵刺痛。分秒之间,方向盘跟不上角度的变化,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甚至在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哐!!
一声巨响,姜宛繁被震得身体被安全带拉紧。奥迪车冲出防护带,竟撞进了绿化带的路灯柱子上。
等姜宛繁缓过神,有点头晕。
慢慢的,引擎盖前慢悠悠地升起白烟与飞沙的混合物。
车发出紧急制动情况下的警报声,回旋在空旷道路上尤显诡异。
……
同一时间。
在家品花茶的卓悯敏心脏忽然一跳,骨瓷杯差点脱手。她盯着窗外茫茫夜色,忽然想起是哪里不对劲了!
卓裕说过两次,姜宛繁不能晚上开车。
她眼睛,夜盲症。
……
奥迪双闪不停,姜宛繁已从容从车里下来。站在车边看了爱车好久,心疼是真的,豁出去的决心也是真的。她收拾情绪,整理表情,再扒拉乱自己的头发。
视频弹过去,卓裕接得快。
晚上采购部的同事来医院看他,接通的那一秒,正谈笑风生,眼角还有未收拢的倜傥风流。
那句“老婆”还没唤出口。
姜宛繁已经带着破碎的哭腔,哽咽道:“……老公,我好害怕。”
作者有话说:
◉
35、逼上梁山
chapter35
这不是姜宛繁第一通拨出去的电话。
向衿赶到的时候,
吓得脸都白了,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没有外伤,
“你,
你是不是内脏破了?”
姜宛繁坐在绿化带石沿上,
整个人异常平静,“我没事。”
“我不是你老公,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真没事,
我有分寸的。”
向衿转头去看她的车,
围着奥迪无声转了两圈,
惨不忍睹的车头,
冒烟的引擎盖,碎裂的车前大灯。向衿都想哭,“你就这么对它啊。”
这车陪了姜宛繁三年。
那时“简胭”刚开,她手头紧,
也不是不能问家里支援。可向简丹打一开始就不赞成她走这条路,
高考那么好的分数,
明明有更多的选择,
姜宛繁还是在爸爸的支持下去读了美院。为了这事,向简丹差点和姜荣耀闹离婚。
向简丹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霖雀人,
但在这个小城镇生活了三十年,
这里几乎家家都会刺绣,一门无人知晓的手艺,
甚至连技术都算不上,出去怎么傍身?母女俩的关系也僵持过一段,
后来和好,
但也无法如初。彼此铆着一股劲,
向简丹从不过问她店里的事,姜宛繁也不主动提起。
有时候从别人嘴里听到夸赞,姜姜厉害的嘞,都给大明星做衣服了。向简丹也只是开玩笑地说了句:“天高任鸟飞吧。”
姜宛繁买这车的时候,三十多万,她手上没这么多钱,也不肯向家里开口,就办了分期贷款。这车陪她走过创业初始时的种种歧路坦途,是有感情的。
向衿叹了口气,挨着她一块坐路边,“也行吧,正好让卓裕换车。玛莎拉蒂起步,上不封顶。敢给便宜的,我帮你揍他。”
姜宛繁笑了笑,眼神投掷远方,没有一处着力点。
“我待会要做什么?”向衿问。
姜宛繁拢了拢眉头,“编故事你会的吧?”
轰鸣的引擎声入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都不用回头看也猜到是谁了。
姜宛繁速度极快地把水瓶拧开,往手心倒了一捧弹到脸上。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姜宛繁鼻心一皱,撞在向衿肩头奄奄一息。
向衿疼得龇牙咧嘴,“你力气可不可以小一点?”
“抱歉,下次注意。”
卓裕的车压着线往路边靠,在看到姜宛繁之后,急踩刹车,轮胎磨地声响尖锐。甚至车还没停稳,副驾门推开,卓裕不顾脚伤,慌慌张张地下车。
姜宛繁在视线缝隙里看到他的神色,那种窒息感和失魂落魄装不出来,他整个人像是一个熔点沸腾的火球,茫然无措地寻求落点。
她忽然后悔了。
换位思考,那日他出车祸,换做她知晓,一定也如这般生不如死。
向衿掐准节奏,还没等他靠近,已起身叉腰怒斥:“姓卓的,我对你这个人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你能不能稍微管一管你家里头的人!把姜姜当免费工具,免费司机,免费导购了是吧!她眼睛夜盲症的事你家里人不清楚吗?好心好意去看望长辈,吃一顿晚饭,就被使唤着去当司机了!”
姜宛繁被向衿这惊天泣鬼的气势震慑住。
卓裕耳膜被锤得宛如失聪,麻木地蹲下,问姜宛繁:“伤哪里了?”
姜宛繁垂下眼眸,摇头,哑声说:“没事。”
向衿惊提高音量:“都这样了还没事?你看看车头撞成什么样了?要把你的头撞成这样才叫有事是吧?!”
卓裕侧身看了眼,脸色越发难看。
后来,送姜宛繁去医院检查,确认没受伤,再带她回四季云顶这一路,卓裕全程沉默。姜宛繁瞥见他握方向盘的手背,太用劲,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崩开的,血渍已干凝。
姜宛繁别过脸,如鲠在喉。
到家,卓裕先去洗手间,待了好一会才出来,脸色回了温,“别担心车,报了保险,有事周正会处理。这段时间你别开车,我安排司机过来。”
姜宛繁坐在沙发上,弯着腰,低着头,双手合在一起,家里就开了一盏暖光顶灯。她在光束下小小一只,氛围感使然,显得她更加软小、可怜楚楚。
卓裕竟不忍再看,眼眶涌现淡淡的酸。
他走近,蹲在姜宛繁面前,包裹住她无措的手,可自己的掌心也在抖。
姜宛繁冲他笑了笑,干哑着嗓子主动解释:“我真没事,平时晚上也能开车的,就是那一刻被路灯晃了眼睛,眼睛疼,分了心。”
卓裕“嗯”了声。
“你别去说以璐了,是我自己答应送她去酒吧的。想着顺路,反正我也得回店里。”姜宛繁笑了笑,脸色仍是失血一般的白,“女孩子面子薄,你是当哥哥的,要包容。”
“但你没这个义务。”卓裕冷着语气,在这件事上,他的耐心已经磨到了极限。再多听一次当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都会翻脸的那种。
两人之间陷入安静。
每一秒沉默都在榨取氧气。
直到姜宛繁开口,很小的音量如往他心□□出一箭,她低声说:“我想回家了。”
自始至终,姜宛繁任何抱怨憎恶的话都没有过,但这句“想回家”,却让卓裕的心被磨成了一张粗粝的纸。
他答应,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好,等我明天处理好工作后,陪你回去住几天。”
第二天,两人的作息与往日无疑,卓裕去公司,姜宛繁说晚点去店里。她的反应没有任何异样,像无事发生。
卓裕出门,还没开到公司,姜宛繁给他发了条短信:
“我回霖雀了。”
卓裕心口一窒,膨胀的气球被一针扎爆,亦如最后一根稻草被折断。
他没有犹豫,在下个红绿灯调头,径直往反方向驶去。
……
“你确定这样做有用?”
高速入口路边,白色车里,向衿边解安全带边问。
姜宛繁心里也没底,“孤注一掷吧。”
“他那么能忍,忍了这么多年,万一这一次又给忍了回去呢?”向衿心疼她的小奥迪,“车不是白撞了。”
姜宛繁认真想过这个问题,“那只能证明,这车撞得不够狠吧,下次再换个别的。”
向衿愣了愣,然后无奈一笑,“你是真腹黑。”
“我是上梁山。”姜宛繁长吐一口气,“好了,车给我吧,这两回多亏你帮忙,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
春日晨光,随着时间推移,不疾不徐地编织出一道磷光细闪的网。院子里的花草攒齐了花苞,凝着欲滴的露水,一派大好光景。卓悯敏端着一盆花苞最好的垂丝海棠进屋,打算摆去书房。
阿姨开门惊讶,“咦,这个点过来了?”
卓裕进屋,站在玄关处,连鞋都没有换。
卓悯敏不明所以,仍维持着好心情问:“诶,怎么没去公司?吃早饭了吗?”
卓裕不想绕弯子,顺着她的话反问:“姑姑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在你划定好的时间里,必须在‘兆林’恪尽职守,按点打卡是吗?”
卓悯敏笑容失敛,“你这是怎么了?”
卓裕往前一步,目光咄咄紧逼,“我怎么了,重要吗?姑姑,我自认为,这些年,我对你,对公司,不讲功劳也有苦劳。你也应该明白,你屡试不爽的底牌是什么。我认这张牌,是因为老卓对不住你,是因为我想弥补,是因为,在我记忆中,你实实在在地对我好过。”
卓悯敏慢慢放下垂丝海棠,置于桌面时,花盆底座压到手指尖,一丝尖锐的疼痛反复跳跃。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给您提个醒。”卓裕答:“老卓有亏在先,但他的结局已经够惨烈。您回回拿陈年伤痛‘无意’展露,挑着我最软的那根神经反复摩擦折磨,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失去了父亲,怡晓没有了爸爸。他违反法规,没个好下场,那是他已经得到的惩戒,就算是等价交换,老卓抵了一条命,你再要,他也给不起多余的了。”
卓裕冷静到近乎绝情,一字一字刨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