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絮决定回去以后给他重新约个造型师。
  秦祁低头象征性地翻了翻这几张纸,其实根本没注意看上面写了什么,只是走个流程就抬起头问沈絮:“这是什么?”
  沈絮止住他的动作,说:“你先别看,等我出去你再看。”
  “?”
  秦祁的脸又往下掉了:“你又要去哪?”
  怎么有人过来吃个饭非礼一下就要走!
  臭流氓。
  负心汉。
  沈絮看着有些沮丧的秦祁,心里觉得他怪可爱,却也没有让步。
  沈絮说:“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实在做不到当面告诉你,等我走了你再慢慢看吧。刚好看完你也可以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秦祁听到最后,不由得皱起眉头。
  沈絮接着说:“因为我在这上面,大概率是做不出什么改变了。我曾经也努力过很多次,试了很多办法,但都收效甚微,最后也就习惯了。我……会尽力克制吧,但肯定还是避免不了再有这样的情况,如果你舍不得跟我分开,那大概就只能忍,忍到你终于舍得为止。”
  其实沈絮自认他掩饰得很好,哪怕因为职业缘故,几乎无时无刻不暴露在聚光灯下,但也没什么人能看出来他这点心理上的小毛病。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生来随性,无拘无束,不畏人言。
  但奈何秦祁实在是过于敏锐。
  每一次,秦祁都能精准地察觉出沈絮的不对劲。
  然后秦祁就会生气。
  可那能怎么办呢?
  如果沈絮有办法,也不会跟这道陈伤和平共处这么多年。
  他今天下午煎熬半晌,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一切摊开在秦祁面前。
  用一种,或许还能算理性客观的方式。
  然后,再把选择的主动权交到秦祁手上。
  接下来要怎样,全看秦祁的决定。
  沈絮笑着,倒退到门边,说:“我先下去逛逛,你有事就打电话叫我。”
  在秦祁阅读他的过往时,沈絮就在附近,等待判决的到来。
  但应该不会等太久。
  沈絮想,就两个小时好了,两个小时以后……如果秦祁没来电话,那他就买机票回去。
  顺便也把后面的节目录制取消了吧。
  毕竟病号需要休息。
  违约金可以由他来付——不缺这三瓜两枣,就当给病人的关怀了。
  “咔哒。”
  门被轻轻合上。
  嘈杂的声音出现了一下,又随着门响而消失。
  只留下来来去去的沉闷的脚步声。
  在杂乱的声音里,秦祁毫不费力地分辨出属于沈絮的声音。
  他正在远去。
  秦祁安静地坐在病床上,连呼吸都放轻。
  直到真的再也听不到属于沈絮的一点动静,他才呆愣愣地低下头,开始翻看手里的这几张纸。
  这是一个心理医生诊疗过后的记录。
  或许是这位医生十分负责,又或许是出于沈絮的要求,这份记录做得无比详细。
  甚至记下了很多沈絮的原话和医生听到这些话后的反应。
  秦祁下意识地翻到最后,先看起了结论部分。
  医生认为沈絮的状况很棘手,因为他有着很清醒的自我认知。
  沈絮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症状所在,甚至能对自己分析的头头是道。
  但他拒绝改变。
  医生尝试了很多疗法,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刚开始几次,沈絮还会出现一些崩溃的迹象,到后面,整场谈话下来,他的情绪甚至越来越稳定。
  “我怀疑他找我来的目的其实只是为了观察我的反应,看他的表现能否骗过我。”医生写道,“他把情绪隐藏得越来越好,看起来就像是在痊愈一样。”
  秦祁盯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下,把纸翻回了第一页。
  那里记录着治疗一开始时,沈絮对自己的剖析。
  “我长得太像我父亲了,”沈絮说,“这是在十八岁后,我痛恨至极却无法改变的一件事。”
  沈絮说,母亲去世后没几天,他的父亲就回到了以往的生活里。
  母亲的去世没有对父亲造成半点影响,他依旧在寻欢场里醉生梦死,在生意场上谈笑风生。
  没有了婚姻的束缚,沈华辉甚至更肆意起来。
  沈絮无比得痛恨着这样若无其事的沈华辉。
  直到高考成绩出来那天。
  沈絮的成绩当然很好,是国内学校他可以闭着眼挑的那种好。
  沈华辉高兴得不行,包下市里最贵的酒店大摆三天宴席。
  第一天和远近亲戚,第二天和公司股东,第三天和各大豪门。
  每天都带着沈絮风光亮相,美其名曰给沈絮牵线搭桥。
  第三天宴会结束后,沈絮回到房间,看着镜子里风光亮丽的自己,突然意识到——
  其实他和沈华辉没有区别。
  他们都踩在顾女士的尸骨上,榨取完她最后一丝价值后,依旧好好地生活。
  顾女士变成了别人提及他们时那句惋惜的“虽然”,一切都为后面的“但是”作铺垫。
  在宴会上,无数人夸赞沈絮“虽然遭受了丧母的打击,但依旧坚强,前途无量”。
  就好像在葬礼上,他们也这样赞美沈华辉深情又可靠。
  他和沈华辉一模一样。
  他们就连容貌都如此相像。
  那天以后,沈絮几乎不能听别人对他的赞美。
  偶尔听一两句诋毁,他心底甚至会出现几分隐秘的快感。
  那一阵他甚至热衷与和沈若聊天。
  他知道这样不太对劲。
  于是,在外公的牵线下,他找到了这位心理医生。
  在第一次治疗时,沈絮就对着医生如此彻底地剖白了自己。
  他的坦诚令医生吃惊。
  秦祁看到医生在第一次的诊疗记录上写,说那不像在寻求治疗,而像是在给自己上刑。
  医生注意到,当面对自己一些无法轻言对错的举动时,沈絮都将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摩自己。
  沈絮始终认为自己生来劣性。
  但在后续的治疗中,沈絮渐渐好转,慢慢恢复到了一个公认的“正常人”应有的状态。
  医生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最后只能犹豫地降低了与沈絮降低的频率。
  到最后,沈絮只需要隔两三个月去复诊一次。
  直到有一天,沈絮突然在复诊后没几天再次打来电话,对医生说想要预约。
  “我觉得……我的情况好像有些恶化。”沈絮说。
  医生听到,电话那头有水流碰壁的声音传来。
  那是沈絮在倒酒。
第47章

47

“Yes,i
do.”……
  秦祁看着诊疗记录上的时间,
一时不太敢往下翻。
  那是……五年前的仲夏末。
  秦祁的心脏好像出问题了。
  一会要停跳,一会又疯跳。
  简直就是在监护仪报警的边缘疯狂试探。
  秦祁有些无措地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几口,感觉到胸腔里砰砰乱跳的东西逐渐平复后,
这才敢把视线重新投回手里的纸上。
  医生记录道,
沈絮的情况的确是肉眼可见的恶化了。
  问及原因,沈絮说:“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在无意之间,跟沈华辉变得越来越像了。”
  是劣性根作祟吗?沈絮想。
  因为自他出生起,属于沈华辉的血就流淌在了他的身体里,
所以无论如何挣扎,
最后也都会被同化吗?
  医生问起原因,沈絮罕见地沉默了。
  他不再像之前一样将各种剖析信手拈来,,而是欲言又止许多次后,才艰难道:“我只是惊觉……原来我也可以这么轻易地辜负一段感情。”
  辜负感情吗?
  秦祁定眼看着那行字,
连呼吸都快要忘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以为沈絮不在意,以为沈絮在分手后会如释重负。
  他以为在沈絮眼里,这段稀里糊涂开始又莫名其妙结束的感情只是一场儿戏。
  甚至不配被沈絮当作谈资。
  但是现在,
沈絮的诊疗单却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原来……原来沈絮也为此感到痛苦。
  甚至,他也成为了沈絮病情恶化的帮凶。
  ————
  沈絮开着车,漫无边际地在医院周围徘徊,
不想停下,
却又不知道能去哪。
  其实他更想下车走走,透透气。
  但从住院部出来后,看到拥挤的人潮,
沈絮除了再把口罩往上拉一拉以外,做不了任何事。
  哦,他还可以感谢一下自己的先见之明。
  如果不是在出门的时候联系了一下酒店经理,让对方借一辆公车给自己,此刻他恐怕还要更狼狈上几分。
  车速不快,倒给了沈絮一些看街景的时间。
  忽地,他余光瞥见一家有些眼熟的店。
  沈絮定睛看去,发现自己果然没有认错。
  那是一家奶茶店,门牌上的商标沈絮十分熟悉。
  那是秦祁拉着他一起去喝过的一家店。
  不过不是在这座城市,而是在粤海,那个秦祁长大的地方。
  就是在沈絮突发奇想飞过去看秦祁,然后他们跟奶茶一起留下那张“全家福”的那个新年,秦祁带着他去了那家奶茶店。
  当时的沈絮就坐在店里,手臂撑在桌上,托着腮看秦祁把他们的奶茶从前台拿过来。
  “怎么专门跑那么大老远来喝奶茶?”沈絮接过奶茶,笑着问。
  然而下一秒,他就皱了皱鼻子,抱怨道:“不冰。”
  秦祁说:“大冬天的你喝那多冰干什么,到时候又胃疼。”
  “不会,我胃很坚强,可以一边喝冰饮一边喝热汤。”沈絮认为这点小冰还不能拿他怎样,站起来就要去前台拿冰块。
  秦祁就拽住沈絮手腕,开始用他的狗狗眼装可怜:“这是我第一次在这边请你吃东西,我没能成功讨到你喜欢吗?”
  沈絮:……
  此男是真的很懂该怎么拿捏他。
  天杀的,大庭广众之下怎么有人恃美行凶。
  沈絮瞪了秦祁一眼,很有骨气地坐回了座位,还很怀疑地去摸了摸秦祁那杯。
  ……这小子居然喝热饮!
  没能抓到秦祁“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小辫子的沈絮气鼓鼓地坐下,气鼓鼓地戳开奶茶再气鼓鼓地吸了一口。
  没有灵魂!
  一点都没有灵魂!
  奶茶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