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巴娜尔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以为李仲虔很讨厌她,伤心地离开了。
在佛寺见到痴傻的谢满愿以后,她才明白李仲虔的意思。
她更喜欢李仲虔了。
他看起来阴森森的,其实是个好人。他为了救妹妹冒险刺杀瓦罕可汗,他救了萍水相逢的她。他明明知道她喜欢他,没有借机哄骗她,利用她脱身——哪怕她甘愿这么做。
巴娜尔仰起脸,看着瑶英:“阿依努尔,你问我是怎么和李仲虔认识的,是不是想劝我,李仲虔不喜欢我,让我放弃?”
不等瑶英回答,她笑了笑,眸子里映出炉膛明艳的火光。
“北戎灭亡,我不用再面对三王子他们的觊觎,也没了公主的尊荣,义庆长公主被公主你接回中原去了,我不想去中原,来到西州……”
“公主,李仲虔是我见过的最强壮最勇敢的男人,我喜欢他,想和他生孩子,他不讨厌我——我看得出来,现在他没有想娶的女人,我和他之间没有阻碍……天神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想试一试。”
尝试之后才有放弃的资格。
她是北戎数一数二的美人,她喜欢李仲虔就要说出来,不怕被笑话。
哪怕最后他还是无动于衷,至少她试过了。
“我听说了很多佛子和公主的故事。”巴娜尔看着瑶英,两眼放光,“公主和佛子不畏艰难,终于感动天神,才能结为夫妻。我也要和公主一样勇敢!”
瑶英唇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她可以笃定,巴娜尔听到的那些故事和传说有一大半她也不知道。
比如前一阵西州流传她为昙摩罗伽哭倒了整座圣城,罗伽才能找到真正的内功心法,起死回生。
巴娜尔抹把脸,振奋精神:“最烈的马属于最勇敢的勇士,想要打动最强壮的男人,也得和驯马那样,谁胜出,谁就能和他生孩子!”
瑶英:……
她怎么突然感觉巴娜尔公主嫁给阿兄的目的就是和他生孩子?
……
送走巴娜尔公主,亲随问瑶英:“七娘,要不要想办法把巴娜尔公主送出西州?”
瑶英摇摇头,“阿兄真不想见她,她根本进不来……巴娜尔公主和阿兄的事,你们别多管,别跟着起哄,也别瞎打听,顺其自然就是了。”
……
接下来的日子,瑶英继续接见各部酋长,为有摩擦的部落调节矛盾,督促拥有大片土地的豪族种植农官培育的粮种,亲自去新建的养马场视察,让亲兵试骑从波斯那边买来的良马,还得时不时抽空去宴席上露个面。
亲兵偶尔会向她汇报李仲虔那边的事:巴娜尔给李仲虔做了件兽皮袄,李仲虔没收。
一晃就是大半个月过去,缘觉看她还没有动身回王庭的意思,急得团团转,每天冷不丁地提醒一句:“王后,您猜王这会儿在做什么?”
瑶英用膳,缘觉在一旁道:“王是不是也在用膳?”
她提笔写信,他赶紧帮着铺纸:“王后要给王写信吗?”
她在佛寺会见酋长,他和旁人低语,“这些僧人的宣讲比不上王的动听,我们王宣讲时,连寺里的鹰都乖乖立在鹰架上聆听……”
瑶英回头看他一眼。
缘觉一脸骄傲:“王后,您也这么认为吧?”
李仲虔翻了一个白眼:“你这么想念你们王,不如先回王庭去。”
缘觉忙退后几步,恭敬地道:“小的要侍奉王后左右。”
李仲虔皮笑肉不笑。
缘觉再不敢多嘴。
终于到了月底,缘觉立马精神了,不动声色提醒瑶英该动身了:“王后,箱笼开始整理了,您看有没有什么漏下的?”
瑶英处理好手头的事务,启程回王庭。到了沙城后,她让其他人慢行,自己骑快马回圣城。
不过是一个多月,感觉像过了很久似的,圣城外一片茫茫白雪。
守城的禁卫军见到肩披朝霞的瑶英出现在城门外,惊诧万分,连忙竖起迎接的幡旗:“王后回来了!”
瑶英示意他们不要惊动其他人,径自回宫,刚步上长阶,迎面一人走下来,看到她,呆了一呆,慌忙行礼。
“王后回来了?”
瑶英嗯一声,匆匆往里走,她给昙摩罗伽的信上没有提起自己特意提前赶回来的事,还叮嘱缘觉不要漏了口风。
昙摩罗伽这会儿一定在前殿接见大臣,她可以站在后廊那里等他……
她还在盘算怎么吓罗伽,毕娑挠挠脑袋:“王后,王不在王宫。”
瑶英脚步顿住:“他去佛寺了?”
毕娑笑得直拍大腿,摇摇头:“王思念王后,知道王后动身回来,今早出城去迎接王后了。”
昙摩罗伽的理由很充分:雪太大,他担心瑶英在路上被风雪阻住,要带人去接应。
刚好闲着的莫毗多嘀咕了一句:“那也用不着王亲自去接,末将正好要去一趟白城,可以顺路迎接王后。”
昙摩罗伽好像没听见一样,看一眼天色,门外近卫统领过来回话,车马准备好了。
瑶英哭笑不得:她想提前回来给昙摩罗伽一个惊喜,叮嘱所有人瞒着他,没想到罗伽已经出发去接她了!
她转身就走,翻身上马,出了圣城,夜里在驿站歇了一夜,缘觉劝她回圣城等昙摩罗伽回来,她摇摇头,她现在就想见他,一刻都等不得。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瑶英继续朝沙城奔去,蹄声回荡在茫茫无际的雪原间。
忽地,远处几道模糊的暗影从西边疾驰而来,马蹄踏响如奔雷。
瑶英催马疾走,迎上前,暗影越来越近,为首的那人一身雪白织金纹锦袍,身形挺拔,风吹衣袍猎猎。
她看着他,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他凝望着她,逆着光,碧眸看起来黑沉沉的。
马蹄轰响,雪地震颤,黑马飞驰到瑶英跟前,带起一阵气流,还没停稳,马背上的人展臂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到自己马背上,紧紧搂着她。
瑶英抱住他的腰,闻他身上的沉水香味。
“郎君,我回来了。”
昙摩罗伽低头,吻她发顶。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前世(BE)、阿陵和李玄贞的番外三章好像写不完,干脆放在专栏里的《番外都放这里》,到时候更新了不用买,直接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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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都阿陵(一)
“王子,把文昭公主关在哪里?”
托木伦问。
海都阿陵低头擦拭长刀上的血迹,下巴微抬,泛着黄金色、狼一样的眸子锐利地瞥一眼李瑶英。
瑶英站在雪地里,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瑟瑟发抖,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散发出淡淡腥臭味的毡衣,形容憔悴,狼狈不堪,姣好的面容和玲珑的身姿掩在风霜之中,看起来就像个毫不起眼的女人。
以往,这样的女人爬到海都阿陵床上,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是他见过李瑶英真正的模样,长安太极宫的宫宴上,她头戴花钗,浓妆艳饰,穿着他平生见过的最华美的衣裙,出现在众人面前,容色之盛,将殿中辉煌闪耀的烛火衬得黯然失色。
那一瞬间,海都阿陵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就像喝了中原最烈的酒,浑身热血上涌,四肢百骸毛孔舒张。
长安少年郎心目中的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女人是他的。
他来自荒蛮的部落,在狼群中长大,吃马肉,喝马血,被他们这些中原汉人鄙夷。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锦衣玉食,尊贵雍容,曳地的轻纱陂巾仿佛散发出阵阵幽香,满殿年轻儿郎都在偷偷看她,而她目不斜视。
海都阿陵口干舌燥。
他要征服这个女人,正如他的铁骑将征服这片肥沃辽阔的土地。
几个月后,这个女人落到他掌中,任他摆布。
她刚刚和他谈完条件,抖如筛糠,等着他发落,双眸低垂,不泄露一丝思绪,看去纤弱、胆怯,低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雪光都压不住那一抹柔腻细嫩。
海都阿陵只需要抬抬手就能把她勾到自己面前,尝尝那半截颈子到底有多滑腻,她腰肢纤细,他大掌一握,就能紧紧钳住她。
每次打了胜仗,部下会把最美丽的女人献给他,攻城略地、大肆屠戮之后,带着一身血腥气享用美人,最为畅快**。
但是这一次他不急着强占这个女人。
这个看似娇弱的女人破坏了他准备已久的计划,让他大开眼界。
他利用叶鲁部操纵她的远嫁,看着她被粗野的叶鲁部大王子吓得面色发白,瞧见她在白发苍苍的叶鲁部酋长身边暗暗垂泪,他以为她已经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带兵偷袭中原,没想到她早已经悄悄学会胡语,不仅在绝境之中逃出叶鲁部,还毁了他的心血。
她在叶鲁部的惊慌失措、和太子李玄贞的争吵都是装出来的。
这样的女人太狡猾,即使他在床上征服了她,她也不会对他死心塌地。
头顶几声清唳,雄鹰在半空中翱翔。
海都阿陵的目光随着雄鹰飘向远方。
阿布是他亲手养大的,它忠诚,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勇悍,坚毅,可以用利爪把猎物撕成碎片,是鹰中之鹰。
文昭公主就像还没被驯养的阿布。
他跟在她后面,像追逐猎物一样,冷眼看着她奔逃,在她以为终于逃出生天的那一刻出现。
她脸上的惊恐和绝望让他觉得快意,那种完全掌握她的命运、看着她被自己玩弄的感觉甚至比打败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勇士更让他觉得快活。
和直接占有这个女人相比,他更想要慢慢驯养这个女人,磨掉她的爪牙,击垮她的意志和自尊,让她彻底顺从于自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她越不甘心,他越想要折腾她。
托木伦又问一遍:“该怎么处置文昭公主?”
海都阿陵和李瑶英达成了协议,他放过她和她的亲兵,她跟他走。
“带他们回伊州。”
他还刀入鞘,薄唇微微勾起。
伊州远离中原,魏朝的士兵被拦在凉州以东,她再足智多谋,插翅难逃。
托木伦扯着瑶英走远。
谢青、谢冲他们被带去和俘虏关在一处。
瑶英是女人,还是一个不可多见的美人,托木伦想了想,把她带到关押女奴的地方,以前战败的部落献上来的女人都是这么安置的。
他手上重重地一推,瑶英摔倒在地,周围的女人视若无睹,神情麻木。
瑶英爬起身,拍去毡袍上的泥泞,眼神巡睃一周,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头晕眼花,浑身无力,海都阿陵不会放了她,伊州离长安那么远,过了玉门关,她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她闭了闭眼睛,尽量不去理会饿到痉挛绞痛的肠胃,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她得活着,不管用什么办法。等阿兄伤好了,一定会来救她,她不能放弃希望。
号角声响起,队伍进发,北戎兵催促瑶英和其他女奴赶路,她饿得连身上的皮袄都能咽下去,还是咬牙跟上队伍。
海都阿陵把她当成猎物,她必须让他享受到折磨猎物的乐趣,只要能活着,这点痛苦不算什么。
很快,瑶英的毡衣上结了一层薄冰,凛冽的风雪从衣领灌进去,浑身冰凉,手脚早就冻得失去知觉。她逼迫自己跟上其他人的脚步,只要停下来,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麻木地、全靠本能地迈出僵硬沉重的腿,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昏暗下来,队伍停下扎营。
瑶英和其他女奴被赶进一块木栅栏临时圈起来的地方,她精疲力竭,倒在角落里,闭目休息。
送饭的士兵隔着栅栏扔进来几块饼,女奴们一拥而上,争抢那几块饼。
士兵站在栅栏外哈哈大笑,让没抢到饼的女奴跪下求他们,谁叫得好听,他就给谁饼吃。
女奴跪下祈求,他笑得愈加得意,视线落到角落里的瑶英身上,瞪大眼睛,脸上掠过淫.邪之色,举起一张饼对她摇了摇。
“想吃吗?叫声好哥哥就给你。”
瑶英抬眸扫他一眼,面露嘲弄之色。
士兵恼羞成怒,扔下装饼的木桶,冲进栅栏,扯住瑶英的衣领,把她拖出栅栏,其他女奴见状,一拥而上,去抢木桶里的残渣碎饼。
瑶英被士兵拽着在到处都是碎石的雪地上拖行,背上、腰上、双腿火辣辣的疼,不知道留下多少伤口,眼泪滑落下来,她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一边挣扎,一边留心观察周围的环境,右手偷偷摸向自己的长靴。
那里藏了一柄匕首,是李仲虔送给她的,号称削铁如泥。她拿着匕首和李仲虔比划过,他教过她怎么杀人。
要稳、狠、准,一下子割破对方的喉管,或者刺进他的心脏,一招毙命。
李仲虔也警告过瑶英,她不懂武艺,不到万不得已,别去激怒对方,遇到高手,她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即使是面对普通男人,她也不能暴露杀机,必须等对方最松懈的时候才能冒险动手。
士兵把瑶英拖到营地后面,旁边有人发出嘲笑声,“又瞧中哪个了?”
“这个汉女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还是个没嫁过人的小娘子!”
一人笑骂一句,“又让你捡着便宜了!你下手快,今天兄弟们不和你抢!”
几个人围上来说笑,士兵赶走其他人,脚步声渐渐飘远。
瑶英不再挣扎,像是认命了。
士兵冷笑,一把摁住她,脱下外袍,低头解开腰带,天气太冷,他没有脱下阔腿袴,只随手往下扯了扯,狞笑着俯身压在她身上。
瑶英看着他,认准李仲虔教过她的部位,使出所有力气,手中匕首稳稳当当地刺了进去。
阿兄送她的匕首,果然锋利,薄刃剖开血肉,热血喷溅而出,溅了她一脸。
她翻身而起,压在士兵身上,双眸血红,眨都不眨一下,继续用力,匕首继续往里刺入。
士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匕首,浑身抽搐,剧烈挣扎,她瘦弱的身体紧紧压住他,匕首利落地翻腾搅弄,血浸湿了她的毡衣,她死死地握着剑柄,即使士兵已经停下挣扎,依旧没有松手。
士兵的伙伴探头往里看,对上瑶英被鲜血染红的眼睛,吓得一个激灵,“赤撒被杀了!”
死了人,士兵不敢私自处置瑶英,消息传到大帐,海都阿陵正和部下议事,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她杀了人?”
柔弱的文昭公主只怕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居然能杀人?
“她杀了赤撒!”
“她为什么要啥赤撒?”
报信的人面上一僵:“赤撒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女奴,看她不听话,想教训她……”
海都阿陵笑了笑,起身出了大帐。
瑶英还握着匕首坐在赤撒身边,毡衣被血染红,脸上也糊满了血,秋水盈盈、一眼能把人看得酥了半边身子的双眸比血更红,长安城里最娇贵雍容的那朵牡丹花,果然不止是空有美貌。
她冷厉如刀,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这么恐惧,还是毫不犹豫地杀了人。
海都阿陵瞥一眼赤撒的尸首,面色阴狠:“文昭公主无缘无故杀了我的部下,我得给部下一个交代。”
周围的士兵眼中腾起振奋之色,齐齐看向瑶英,等着海都阿陵把她赐给他们。
他们的目光毫不遮掩。
瑶英握着匕首,眼帘抬起。
海都阿陵嘴角勾着。
怎么,她以为凭着一柄匕首杀了蠢笨的赤撒,也能用同样的法子杀了其他男人?他们不会像赤撒那么傻,也不会再掉以轻心,落到他们手里,她只能乖乖听从。
海都阿陵等着瑶英惊恐地哭泣,绝望地哀求。
她站起身,血顺着毡衣落下,嘀嗒嘀嗒,染红脚下的雪地。
“我不是无缘无故杀人。”
她迎着士兵们肆无忌惮打量、恨不能立马扑上去撕碎她衣裳的眼神,一步一步走到海都阿陵面前,平静地道。
海都阿陵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神情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