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之前相比,歌声又有了飞跃性的进步,仿佛是歌唱者终于熟悉了自己的声带,也终于能够发挥出受限于资质和天赋的卓越技术。
叶槭流走进后台的练习室,看到女主角正在练习室里唱歌,理查德坐在旁边的座椅上,专注地听着女主角的歌声,叶槭流在他旁边坐下时,他抬头看了叶槭流一眼,眼底浮现出笑意,却没有开口。
等女主角一曲结束,理查德伸出手为她鼓掌,接着站起身,开口指点她的唱段,过了会才有时间问叶槭流:
“你已经看过西里斯了吗?”
叶槭流把剧本递给理查德,对着看过来的女主角微微一笑,态度随意地说:
“对,我去下伦敦看过他了。顺便我遇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有个少女拦住了我,让我带她回上伦敦,她说她是欢腾剧院的女主角。”
理查德先是一愣,接着意识到了叶槭流在说什么,猛地扭头望向一旁的“女主角”。
面对他们的视线,“女主角”面色有些发白,却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半蹲下身,向叶槭流和理查德行了个礼。
“抱歉,我的确欺骗了你们,”她态度真诚地说,“如你所见,我不是你们认识的泰莎。是我请求泰莎将她的身份交给我,由我来代替她,她则成为我。但我能保证,泰莎是自愿和我进行这个交易的,我没有欺骗或者诱导她。”
她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一天,就算被戳穿了身份,也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略带不舍地说:
“那之后我就没有回过下伦敦,我不知道泰莎现在的想法变了,如果这是她的意思,那我会和她换回身份的。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经理,还有你的朋友。”
理查德张了张嘴,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展开,片刻之后才说:
“我以为你最近变得配合起来是因为莉莉离开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还好,一说叶槭流立刻联想到泰莎和莉莉的性格,顿时觉得理查德之前肯定很心累——女主角和女二号都是难相处的性格,想必之前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也不小。
“索菲亚。”索菲亚带着歉意行了个礼,认真地说,“抱歉,经理,我会把泰莎带回来的。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下伦敦……”
她话还没有说完,叶槭流却阻止了她,温和地说:
“不,我觉得泰莎可能并不想换回来。要不要先说说看你为什么要和泰莎交换身份?”
索菲亚看起来有些疑惑,一时间没想明白叶槭流为什么这么说,但没有多想,回答道:
“既然您知道下伦敦居民可以和活人交换身份,那么您应该也能猜到,我只是一个被幻想出来的形象。
“我想来上伦敦……是因为我想要见我的创造者。”
第121章
121
121
下伦敦的居民全部诞生自人们的幻想。
从拥有意识时起,
索菲亚就知道自己是某个人幻想出来的形象,构成她的一切都是由那个人塑造的,她是那个人夜以继日地投入中,
从他的热情、精力与喜悦中诞生的造物。他在笔下塑造出了她的形象,也是他对于这个虚构出的少女的执着和期望,让索菲亚能够在幻想之地睁开眼睛。
在有这个认知的那一刻,
索菲亚也意识到,她能够看到她的创造者,也是从那天起,索菲亚一直在下伦敦默默关注着他。
她是在一个充满热情的年轻人的笔下诞生的,
那是他写下的第一篇,在他的故事里,
她是个富有天赋的歌手和演员,
他用心勾勒出了他想象中最美好的女性,
揣摩她的想法,推测她的行动,
将她放置到故事中,让她在他的笔下翩翩起舞。
这篇并没有为他吸引太多注意力,
但作为年轻人创造出的第一个角色,
他始终没有忘记她,在他的脑海里,这个被他创造出的少女陪伴在他的身边,
见证着他在几十年间,
从一个文坛新人逐渐成为了举世闻名的大师。
在一个个深夜,
她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他想象着她的喜怒哀乐,
在一次次心灵探索中不断贴近他创造出的角色。他为她写下无可奈何的过往,
又为他写下的故事落泪。
她获得成就时,他会为她欢呼叫好,兴奋地在房间里踱步;她遭受苦难时,他会无力地坐在桌前,痛恨命运对凡人的冷漠;她迎来自己的结局时,他也会停下笔来到窗前,久久无法为她的故事写上句号。
她的每一次改变和成长全部被他看在眼里,他无情地赋予她命运的打击,却又怜悯地为她留下微弱的可能,给予她一点希望。他用文字往她的名字中注入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一切,于是她在他的心中也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他此生挚爱的对象。
几十年间,索菲亚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从默默无闻到众所周知,看着他一次次在采访中笑着说他已经有了爱人,看着他闲暇时在纸上和她信笔交谈,作家会写下他们的对话,仿佛他真的在和索菲亚聊天一样。
但那的确是索菲亚。她是作家亲笔雕刻的造物,是作家想象中的爱人,他想象中她的回答就是索菲亚的回答,作家赋予她以他的全部热情、爱恋和期望,她就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几十年的少女。
每当这时,索菲亚总会坐在桌边,单手托腮,静静等待作家动笔。当作家写下他的话语时,索菲亚也会在纸上写下回答,因为他俏皮的问题而噗嗤一笑,也因为他的玩笑而生起气来,仿佛她真的陪伴在他的身边,而不是一个温暖的假象。
有时候索菲亚会想,如果哪天作家不再和她聊天,她应该也不会难过吧?她还会看着他,等待他的生命走到终点,然后在他失去呼吸的那一刹那,和他一起离开。
下伦敦的居民们都是这样度过一生的,他们的生命与创造者的生命息息相关,当创造者死去,他们也会随之消失,造物和创造者之间不会有联系,他们只是生活在两个世界最亲近也最遥远的陌生人。
但他们的交流持续了几十年,久到索菲亚也忍不住萌生出了更多的期待。
——而下伦敦的重新开启,点燃了她心中最强烈的渴望。
“我能感觉到,再过不久,他的生命就会走到终点,如果我不去见他,我们不会再有第二个春天了。”索菲亚抿着唇角微笑,只是笑容透出些许不安。
“泰莎是在这时候出现的。我遇到她时,她说她很需要帮助,我帮了她一些忙,然后知道了她的身份。原本我只是想借她的身份去见他,但是泰莎知道我们可以交换身份后,她主动提出愿意永远和我交换,她可以把她的身份给我,作为交换,她想要以我的身份留在下伦敦。
“我很感激泰莎愿意和我做交易,如果不是这样,我不可能有机会来上伦敦,所以如果她想重新交换回来……我愿意和她交换。”
索菲亚现在的外貌是女主角的外貌,深红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身材微胖,胳膊有些粗壮,并不能说美貌。但她弯起眼睛时,叶槭流看着她真诚又纯粹的眼神,忽然又想起了下伦敦那个金发绿眼的美丽少女。
结合泰莎的态度和索菲亚的说法,基本上能确定,泰莎愿意和索菲亚交换身份,根本不是因为她愿意留在下伦敦,是因为她想要索菲亚的美貌……她是觉得她能够带着索菲亚的脸离开下伦敦?估计是这样了,否则她不会哪怕知道不可行依旧在勉强尝试,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并且不打算换回自己的身份……叶槭流想到这里,又有了新的疑问。
“那你为什么没有去找那个作家?”他问。
索菲亚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点点忐忑,她微微侧过脸,眼神飘了出去,在地板上游弋。
“我……我其实已经见过他了,见过很多次,只是我没有告诉他我是谁。”她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他爱的是那个想象中完美的形象,还是真实的我,我现在不是他创造出的模样,不再年轻貌美,也没有以前的嗓音,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剧院演员……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见到这样的我。或许我出现在他面前,反而会破坏他美好的想象。”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有种无暇的坚定和一往无前:
“但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去认识他。我想演好这出剧目,等到正式上演的那天,我想要邀请他来观看剧目,那时候我会告诉他我是谁,无论他会有什么反应,我都不会后悔。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
“能告诉我泰莎现在住在哪里吗?我愿意和她换回身份,但我想请求她再给我一段时间,等到剧目上映之后,我一定会把身份还给她的。”
练习室里安静了片刻,叶槭流站起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对索菲亚说:
“你还要练习不是吗?我可以帮你去问问泰莎,正好我还有事要去一趟下伦敦。”
况且我觉得泰莎本人估计也不是很想换回来……叶槭流暗自摇摇头。
索菲亚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叶槭流的眼神,理解了他的想法,安静一瞬,吐出一口气,认真地说:
“如果泰莎愿意,我会演好《乌有之地》的女主角的。”
叶槭流冲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练习室。
走出欢腾剧院时,叶槭流回过头,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在阳光下似乎不那么冷清陈旧的剧院。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我来说,这里似乎不再只是一间运气不好的剧院了……叶槭流无声地笑了笑,走进了阳光里。
……
接下来的几天,叶槭流有时间的时候都会去下伦敦,不过倒不只是因为剧院女主角,而是为了寻找怒银之刃的藏身之处。
和叶槭流想的一样,泰莎在知道叶槭流找到了索菲亚,并且索菲亚愿意换回身份之后,她完全没有露出欣喜之色,反而咬着指甲不说话,显得很是烦躁,最后直接说她不打算换回身份,索菲亚不用想太多。
“你还打算继续尝试带着这张脸到上面去?”叶槭流随口问。
泰莎扬起下巴,显然毫无放弃之意:
“无论什么规则都会有漏洞,我不相信没有绕开规则的办法,况且就算回不去,这张脸也能让我心情变好。”
这倒是挺乐观的……叶槭流在心里嘀咕,不过没什么评判两个人的意思。
虽然是被泰莎在游乐花园外堵住的,但叶槭流没什么暴露身份的担忧。出入游乐花园的人那么多,他一开始的确放慢了脚步,等待公爵或者说苍白之火接触自己,不过他也没打算等到他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那样就容易被围起来灭口了,于是在稍微远离人群后,叶槭流就找了个间隙变化了外貌和打扮,不可能被其他宾客认出来。
解决了女主角的事,叶槭流便把精力继续放在了寻找怒银之刃上。
泰莎没有看到怒银之刃的刺客具体在哪里消失的,但也算是缩小了范围,再加上叶槭流在清道夫的记忆里大致看过刃教藏身之处的外观,接下来就只需要一栋栋房屋搜索确认了。
不过这种事叶槭流也没打算全靠自己,他抽了个时间,勤快地把证据全部摆到金斯利总监面前,也终于让金斯利确信怒银之刃就藏在下伦敦。
“但你应该知道,如果裁决局要进入下伦敦,必然要做好全套准备,确保我们的警员能够顺利离开。所以在确定怒银之刃的藏身地之前,我不会调动大批人手进入下伦敦。”金斯利看着叶槭流的眼睛,郑重地说。
叶槭流也能理解,毕竟下伦敦是苍白之火的地盘,他点点头,眨着眼睛问:
“也就是说给我少量人手是可以的?”
于是一番扯皮后,叶槭流成功带了两组警探进了下伦敦,当然也包括他的好队友罗密欧和朱利安,这两组人没什么事,就负责乘坐马车巡视下伦敦,而他们在下伦敦的一切费用全部由裁决局报销。
三个人坐在马车上看风景,罗密欧喝着饮料,凝重地说:
“我有种错觉,队长交给我们的这项重要任务会比之前巡查更……”
他忽然大笑着欢呼起来:
“更轻松!队长我太爱你了!坐马车逛下伦敦还有加班费!我下班后不用去当园丁了!”
叶槭流:“……”
我们裁决局警探的心态是不是很不健康,怎么一个个比我还热衷摸鱼……
几天后,怒银之刃的藏身地还没找到,水晶宫的大伦敦表演秀却要开始了。
之前叶槭流答应过西里斯要带他去看表演秀,不过表演秀的门票要价不菲,当时叶槭流是打算自掏腰包的,毕竟他觉得表演秀开始时他应该会很富有……虽然现在看来叶槭流不算富有,但也有好消息,他可以报销。
“大伦敦表演秀”是蒙特戈里马戏团在水晶宫举办的表演秀,噱头之一是威灵顿公爵的出席,根据下伦敦日报的估计,当天会有超过五万人观看这场表演秀。
哪怕没有西里斯,叶槭流其实也挺好奇这场表演秀,他还问了理查德要不要去观看表演秀,可惜理查德拿到了剧本,找到了女二号,有了顶级的舞美设计师,基本排除了演出面前的阻碍,正是恨不得睡在舞台上的阶段,完全没有时间去下伦敦,叶槭流也只好遗憾放弃,把报销的机会和门票留给了他的队友们。
表演秀当天,叶槭流早早起了床,简单用了早餐,便准备前往下伦敦。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经历了半个月的搜索,布莱克终于有了发现。
第122章
122
122
欢腾剧院曾经的场务——劳拉和她的同伴最后失踪的地点是河岸街。
它有正式的名字,
不过在它荒废之后,周围人习惯用河岸街来称呼这里。顾名思义,河岸街在泰晤士河边,
但已经临近了伦敦市的边缘,
很久以前,这里就沦为了乞丐和瘾君子的临时住所,
一排排废弃的仓库懒洋洋地躺在河堤上,
几乎看不到有人活动的迹象。
当然,
布莱克不止是找到了这里这么简单。
来到河岸街,
叶槭流跟着劳拉的母亲走进下水道,看到眼前曲折泥泞的下水道,
他沉默了一瞬,立刻果断地敲了敲“无面之王”,
用遗物变化出的衣服覆盖了他原本身上的衣服。
因为打算带着西里斯去表演秀,叶槭流当然早就穿戴整齐了,
为了配合下伦敦的氛围,他甚至特地朝理查德借了一套西装和礼帽——虽然也可以让无面之王变化,
但真的穿着衣服和用遗物变出衣服感觉是不同的,就好像他不可能因为戴着无面之王就不穿衣服。
为了保护借来的西装,只能让无面之王牺牲一下了……叶槭流镇定自若地踏上下水道的地面,
打开手电筒,
让光线照亮四周的墙壁。
头顶不时滴下冰冷的水珠,
身周萦绕着潮湿又黏腻的气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下水道里回荡,
拐过一个拐弯,
叶槭流总算看到了趴在地上的黑狗,
还有他们耷拉着的耳朵。
“你发现了什么?”叶槭流问,
“不用过来,我身上有点脏。”
他的声音在下水道里回荡,布莱克的耳朵瞬间动了动,像是天线一样立了起来,尾巴也开始疯狂甩动,要不是因为叶槭流的话,恐怕第一时间就扑过来围着他乱跳了。
狗狗们很有规矩地蹲坐好,小声冲叶槭流汇报:
“这里有入口,他们最后被带进了这里,需要你开门。”
叶槭流拍拍布莱克的脑袋,狗狗立刻温顺地趴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声音,等叶槭流打开门,才箭步冲了进去,跑在叶槭流前面。
劳拉的母亲被叶槭流安排在最后,虽然心急如焚,但她也清楚他们现在深入了危险,忍不住用气声问:
“我们可以就这样进来吗?不会触发什么警报吗?”
“应该已经触发了。”叶槭流不太在意地说,脚步却越来越快,“所以我们得走快点。”
劳拉的母亲有些疑惑,不过叶槭流没有解释。他估计抓住劳拉他们的那些人不会太强,而他现在带着布莱克,出了事随时能够开门逃跑,没必要太畏手畏脚。
唯一问题是他们可能在发现有人进来之后对囚犯动手,不过布莱克已经跑在前面了……
因为顾及劳拉的母亲,叶槭流放慢了速度,但也很快沿着向下的甬道下到了深处。
前方甬道终于变得平直,两边墙壁上镶嵌着成排的黄铜烛台,他们的到来让空气开始流动,烛光在黑暗中摇曳不定,整齐地向前飘去。
“汪!汪!汪!”
三声狗叫声从甬道深处传来,不用叶槭流说,劳拉的母亲立刻飞奔起来,两个人冲进甬道尽头的牢房,隐约看到布莱克高高跃起,扑下一道发狂般的身影。
下一秒,那道身影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布莱克的身上,布莱克没来得及闪避,直接被砸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牢房的墙壁上。
攻击布莱克的不止那一道身影,四周的牢房门被打开了,一道道消瘦憔悴的人影从牢房里走了出来,有的坐在地上大哭大笑,有的直直盯着空气喃喃自语,有的双眼布满血丝,张嘴和周围的人撕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种种疯狂与失常被集中在了这小小的一座监牢里,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疯狂的因子。
这是天命之人的疯狂症状发作了?没有看到囚禁他们的那些人,是放出了发疯的囚犯来拖延时间,自己带着人逃走了?叶槭流把劳拉的母亲拦在身后,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囚犯之外的人。
“劳拉!”即使在昏暗之中,劳拉的母亲也一眼从这群疯子里认出了她的女儿,不禁尖叫一声。
她的声音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囚牢里神志不清的囚犯瞬间有了目标,所有人突然直直地转过头来,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盯住了她和叶槭流,一瞬之后,向着他们猛地扑了过来。
几乎同时,布莱克从地上爬起来,猩红的双眼看向叶槭流,喊道:
“使用我!”
墨绿桌面在眼前浮现,“无痛的朝圣”滑进窗口里的空槽,叶槭流伸出手,抓住凭空出现的巨大手提箱的提手,一手打开锁扣,把手提箱冲着人群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