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上的任何一座城市,仲夏的黄昏都是流彩溢金的。
天空仿佛燃烧的玫瑰红色海洋,泰晤士河畔的建筑物镀上一层淡红色光辉,暮色消失的天际呈现出淡淡的灰蓝色,像是细雪时的天空,让人一眼难忘。
穿着漆黑风衣的叶槭流走出裁决局,远远望见夕阳坠入城市的边缘,一身深色大衣、鬓角斑白的男人倚在墙壁上,微微侧过头,拢着手中的火点了根烟。
他的眼神寡淡而深默,火星倒映在铁灰色的眼睛里,像是铸炉中明灭的暗火。
渺渺的烟雾从索尔·马德兰的掌心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孔,随着他放下手,他掌心的火焰也瞬间消失,没有在他的手套上留下任何痕迹。
叶槭流慢慢停下了脚步,看向倚在墙上的马德兰。
不需要开口,叶槭流也看得出来马德兰是在等自己。
这不算什么奇怪的事,他们从下伦敦回来后,有关下伦敦以及苍白之火的报告就递交到了裁决局上层的桌上,而当时在水晶宫的六个裁决局警探里,叶槭流的等阶和职务都是是最高的。
叶槭流早就预感到会有一场谈话了,不过他没想到来和他谈话的是索尔·马德兰。
在他不多的印象里,这位柏林裁决局局长日理万机,应该忙得找不到人才对。
是因为我关系到金斯利总监的计划,局长老爹嘴上不说,心里对我其实很看重,所以亲自过来提点我?叶槭流在心里嘀咕。
不过叶槭流并没有慌乱,正好他也有一些事想要提醒裁决局上层,碰上马德兰对他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看到叶槭流停下来,马德兰放下烟,示意叶槭流和他一起走走,两个人离开了裁决局,沿着泰晤士河的河岸开始漫步。
“我看了你的报告,你当时在场。”索尔·马德兰并没有寒暄的意思,简单切入了正题,“你觉得你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叶槭流注意到了马德兰的用词。
不比提前入场的罗密欧和朱利安,叶槭流进场时,公爵的演讲已经开始了,等他找到两个队友,正好看到威灵顿公爵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龙,捏碎了刺杀他的刺客。
在场的五万名观众都目睹了这场针对公爵的刺杀,大伦敦表演秀结束后,这起耸人听闻的暗杀事件立刻占据了下伦敦全部报纸的头条,引起了整个下伦敦的热议。
在此之前,没人知道公爵以及皇室成员全部都能够变成龙,但现在所有下伦敦人都知道,是他们在两百年前守护了下伦敦,白焰为所有下伦敦居民铸造了栖身之地,他们能够幸福地生活在下伦敦,全部依赖于苍白之火教团和白焰之神。
这一次暗杀公爵的刺客明显是个外乡人,这无疑激怒了下伦敦的居民。虽然他们基本都对自己的创造者抱有好感,但这种好感并不会延伸到刺客身上,一时间,报纸上铺天盖地全是对刺客的声讨和谴责。
只是普通的下伦敦居民并不知道刺客的身份,裁决局的警员却不一样。他们能够确认,那个刺客来自怒银之刃,她展现出的力量更是接近了半神,而能够轻而易举杀死半神的公爵,恐怕也早已踏入半神的等阶。
在报告里,他们都详细描述了铺天盖地的阴影尖刺,叶槭流当然也不例外,但他知道的比其他人更多。
——毕竟他曾经靠着“长墙的捕鼠器”和那些阴影尖刺纠缠许久,当然能够认出那是怒银之刃的半神西温·艾瓦,和她的那件3级蛾遗物“棘刺”。
“我看到一个刺客利用遗物的力量攻击威灵顿公爵,公爵的体内爆发出大火,他在火中转变成了异种,抓住了那个刺客,之后遗物回到了无人操控的状态,公爵的利爪缝隙间流出了血。”叶槭流斟酌着用词,客观陈述道。
虽然叶槭流知道那就是西温·艾瓦,但他不可能直接这么说,他和西温·艾瓦打架时用的是怀特的脸,之后也没有向裁决局汇报那次交锋,理论上,他不可能知道西温·艾瓦的长相和她的遗物。
所以叶槭流并不能对马德兰说出他的疑惑。
“那是怒银之刃的半神,西温·艾瓦。”马德兰凝视着远处的城市,“制造出阴影尖刺的应该是一件3级遗物,可能是因为这件遗物,她选择了开启第二条道路,几周前我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应该只有第三等阶,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够她晋升等阶。”
这……老爹比我想得要坦诚啊,这种事都可以对我说?叶槭流有些意外,但这不妨碍他拿出他的演技。
他先是微微一怔,露出些微惊讶的神色,眼睛睁大少许,仿佛满心不解地喃喃道:
“可是……如果西温·艾瓦现在只有第三等阶,她应该很清楚她去刺杀公爵是送死才对。就算之前不知道,听到公爵的演讲,她也应该知道公爵肯定是苍白之火的重要人物,最少也是高等阶强者,不是现在的她能够应对的。”
之前交手时,叶槭流就知道西温现在等阶不高,所以在认出刺客是西温后,他心中就萌生出了一个疑问。
怒银之刃显然不会无缘无故暗杀威灵顿公爵,目前为止,他们仍然是以完成任务为目的行动的,就算是半神应该也不例外,那么西温的行动只能是因为怒银之刃收到了暗杀公爵的委托。
公爵的实力摆在这里,这个任务基本上可以说是只面向半神的,但西温不可能不清楚现在的她没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除非她的脑子被疯狂搅拌成了奶昔,否则她不可能做出在五万人的注视下刺杀公爵的决定。
最关键的是,“开启之钥”是卡特·拉斯维加斯借给怒银之刃的遗物,然而公爵的品鉴沙龙上出现了它复制出的钥匙,足以说明怒银之刃和苍白之火有所联系。
既然这样,这场刺杀应该是西温故意演出的一场戏。
马德兰微微颔首,显然他的思路和叶槭流是一样的,语速平缓地说:
“如果我之前没有见过她,我也会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她仍然拥有半神的实力。告诉我,你觉得是谁这么迫切地想要下伦敦的大人物去死?”
对叶槭流来说,这个答案很好猜。
如果是裁决局要对付苍白之火,怎么也不可能委托刺客刺杀,但从公爵的演讲来看,苍白之火和信奉被他们斥为邪神的神灵的教会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能付得起暗杀公爵的报酬的,只可能是三教会。
在刃教刺客的想法里,西温·艾瓦似乎是怒银之刃在伦敦全部行动的负责人,而之前叶槭流在清道夫的想法里看到她接受了一个任务,那时西温把这个任务称为“早就准备好的狂欢”。
叶槭流脑中想法不断转动,基本上能确定西温并没有死,而她演的这场戏也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不难推断,西温的目的是让三教会认为她死在了公爵的手里,或许是为了示弱,让教会的注意力从刃教转到下伦敦,又或许是为了让他们错估公爵的实力,拖延更多时间。
“公爵在演讲里……将赤杯等神灵斥为邪神,我想这份侮辱恐怕只能用鲜血来洗清。”叶槭流委婉地说,“您觉得公爵会和怒银之刃合作吗?”
“这是最坏的可能。”马德兰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淡淡地说,“但一切计划都需要时间来完成,无论怒银之刃有什么计划,只要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把西温·艾瓦逼出来,就能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了。”
这……真是简单粗暴的办法啊!铸的作风是这样的吗!虽然不知道西温是死是活,但只要把刃教刺客全抓起来,她不出来也得出来了……我怎么感觉到那时候西温会骂脏话……叶槭流又一次见识到了马德兰局长的强势作风,惊叹之余,他也情不自禁有点羡慕。
有关西温的话题告一段落,叶槭流已经看懂了马德兰的想法,这位裁决局局长不是不清楚伦敦的迷雾背后藏着波澜诡谲的阴谋,但他并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揣测人心鬼蜮上,与其踩着敌人的步伐追赶敌人,不如用自己最强的地方正面突破,以最快速度斩断笼罩伦敦的谜团。
“听说你在河岸街发现了许多失踪者,还发现了一个下伦敦的入口。”马德兰转过头,看向叶槭流。
叶槭流不意外他会问及这件事,点点头,承认道:
“我认为下伦敦的入口是随着泰晤士河的支流移动的,伦敦绝大多数的失踪者应该是误入了移动的下伦敦入口,这才掉进了下伦敦。”
在裁决局看来,叶槭流可以说是只身一人破获了这起重大失踪案件,以一己之力找回了近百名失踪者,如果不是他完全没有打算正式入职,他现在已经可以凭借功绩三级跳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叶槭流在裁决局里越发声名赫赫,越来越多的警探对他充满了敬畏和崇拜,平时他走在裁决局里,只觉得背上戳了无数道仰慕又敬佩的视线。
之前那个小视频更是开始在裁决局里病毒式传播开来,叶槭流好几次路过茶水间,还没进去就能听到熟悉的背景音,一旁的同事还会窃窃私语,说着“恶龙”“莫里亚蒂”“侦探”之类难懂的话,茶水间充满了凝重恐怖的空气。
叶槭流:“……”他觉得他不是很想知道在裁决局同事眼中他是个什么形象。
明明我们上下班都能见面,为什么你们对我仍然有这么奇怪的误解……叶槭流每每想到他一路过大厅都能制造出鸦雀无声的效果,就很想抽动嘴角。
“赤杯的力量影响了伦敦的河流,也会削弱遗物的力量,让遗物无法发挥出全部的效果,这也是为什么裁决局没有找出所有下伦敦的出入口。”马德兰解释道。
叶槭流望着霞光粼粼的河面上,若有所思地问:
“所以是下伦敦的某些人囚禁了那些失踪者吗?是苍白之火教团吗?”
虽然是疑惑的语气,但叶槭流其实并没有在思考。
找到失踪者时,他已经思考过幕后主使会是谁了,可能是苍白之火,也可能是三教会。对于苍白之火,叶槭流并不太了解,但他知道教会的手段,也亲眼见证过为了维持欲望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比起苍白之火,他们的嫌疑似乎更大。
听到叶槭流的问题,马德兰的下颌线条忽然绷紧了,铁灰色的眼眸里涌起淡淡的阴霾,仿佛暴风雨前的天空。
沉默片刻,马德兰冷淡地说:
“有一定的可能,但也可能是其他人。等怒银之刃的事结束后,我会亲自调查的。”
特意提及其他人……如果索尔·马德兰知道三教会的作为,那就是对于三教会有意见?作为西欧地区裁决局的总负责人,他的态度能决定很多事,这样看来,就算知道西温的假死是针对三教会的阴谋,局长老爹应该也不会告知三教会了……叶槭流敏锐地察觉到了马德兰不同的态度。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夜幕落下,群星巡游,叶槭流也和马德兰告别,开门返回欢腾剧院。
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欢腾剧院并不是完全的寂静,索菲亚的歌声回荡在剧院之中,但这次,她的歌声之下还出现了一道婉转的和声,两道歌声仿佛盘旋上升的烟雾,升上舞台的高处,直到两个人的歌声结束,仍然像是有幽渺的回声在剧院中徘徊回荡,余音袅袅。
比起之前的女主角和女二号,索菲亚和谢丽尔虽然不能说经验丰富,但明显,剧院的工作人员更喜欢和她们共事。
因为是幻想出的形象,索菲亚仍然保持着少女般的天真,给人以年龄不大需要照顾的感觉。谢丽尔就不一样了,短短几天,她就用她的厨艺征服了所有人,她来排练时总喜欢带上一些她自制的三明治或者甜品,而且有着无限的温柔和耐心,几乎所有她觉得需要关爱的人都会受到她的关怀。
叶槭流当然也不例外,每次遇到谢丽尔,他都会被塞上一堆各式各样的小蛋糕,多得叶槭流不得不把它们变成卡牌才能带回房间。好在布莱克并不介意其他人的投喂,靠着一人三狗的努力,才让那些小蛋糕不至于被浪费。
趁着还没有被谢丽尔发现,叶槭流蹑手蹑脚走上楼梯,迅速打开门,左右观察一圈,才缓缓退入房间,关上房门。
他刚一转身,眼前忽然一晃,墨绿桌面跃入眼帘。
一张卡牌正在桌面上微微闪烁,等待他的回应。
第124章
124
124
巴黎,
辉光教会。
费雯丽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点点灯火,森绿色的眼睛仿佛定格在了眼眶里,身体也一动不动,
如果有谁看到她现在的模样,
恐怕会以为她是一尊做工精细的人偶。
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只感觉自己的关节仿佛卡死了,
失去润滑的轴承干涩而凝滞,
无法移动分毫。
内置系统告诉她她已经坐了几个小时,
但费雯丽没有什么印象。她只记得窗外的景色从暮色四合到繁星漫天,庭院里辉光教徒来来往往,
他们似乎都知道他们该去哪里,也清楚他们想要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费雯丽闭上眼睛,
无声地向她真正的导师祈祷。
一如既往,她并没有看到任何异象,
但费雯丽有种感觉,她的导师,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灵已经垂怜了她。
只要导师在,一切都会有解决办法的……费雯丽忽然感到她胸腔里绷紧的弦松懈了下来。
“晚上好,
尊敬的导师。”她认认真真地说。
意识中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回应了她的问候:
“晚上好,
费雯丽。”
如果是以往,费雯丽接下来会直接进入正题。虽然祂并不是辉光教会的导师,但费雯丽接受的教育都要求她对导师保持尊敬和顺从,
要求她向无条件地向导师献上她的一切,
哪怕她知道祂并不会这样要求,
她也很难改掉这种无意识的习惯,所以如果没有重要的事,费雯丽不会想到要打扰祂。
父亲是这样告诉她的,她应该温顺,乖巧,展示她的才能,但不炫耀她的才华,保持精致的外表,但不可以追求奢侈,顺从她的父辈,她的保护者,比她强势的掌权者,把自己打磨得光滑、完美、毫无棱角,方便被她的所有者掌握。
但今天的情况不太一样,费雯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祈祷,她似乎在做错事,甚至在导师将目光投向她之后,她也想不出她到底想要和导师说什么。
费雯丽迟疑了一瞬,开始努力从脑海里搜刮值得告诉导师的事,虽然导师不会评价她的行为有没有意义,但费雯丽觉得,祂的温柔和宽容不是她随便呼唤祂的理由。
难道要告诉导师我给自己新加上了冰箱功能吗?现在我的腹部空间大概能够放进一罐可乐,如果祂想要尝尝冰镇可乐……不,导师怎么可能需要进食,我在想什么……费雯丽胡乱想着,仍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话语。
不等费雯丽想好该介绍她的哪项新功能,意识中的声音已经开口问道:
“我发现你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你经历了一次疯狂爆发吗?看起来你还在害怕。”
大部分时候,天命之人都在与疯狂作伴,优秀的人会学会与它和平共处,这是叶利钦祭司告诉费雯丽的。因此费雯丽不觉得她需要和导师提及这个,疯狂爆发听上去更像是愚笨的人才会遇到的,费雯丽倒是能够接受了自己的愚笨,可要让她主动承认,她也会感到有些难为情。
但导师已经这么问了……费雯丽老老实实回答:
“是的,我以为我能够坚持到登台演出,但是那天演出大厅的门关上了,那触发了我的幽闭恐惧症,很多人都看到了我在舞台上抽搐,虽然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在抽搐。”
说到这里,费雯丽又回想起那一瞬间的恐惧——仿佛整个世界都离她而去,她独自漂浮在黑暗的虚空之中——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好像所有感官都消失了,我没有任何感觉,不知道对身体下了什么指令,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我恢复正常,我发现我的疯狂症状加重了。
“我没办法和其他人正常接触了。”
叶利钦祭司说,疯狂是无法彻底治愈的,在消除之前,它只会越来越严重,每一次爆发都会比前一次更加猛烈,费雯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幽闭恐惧症第一次爆发之前,她还能够忍受人群和半幽闭空间,但在感受过那种恐惧之后,费雯丽发现自己开始畏惧人群,甚至有两个以上的人和她出于同一空间,她都会不受控地失去意识,回到世界向她挤压而来的恐惧之中。
于是那天她被辉光骑士从剧院送回教会后,叶利钦祭司让她住进了一间比以往更大的房间,他将一整栋建筑物都划为了费雯丽的住处,任何人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核才能接近她,而且要在规定时间之内离开,最大限度保证不会触发她的幽闭恐惧症。
在那之后,费雯丽再也没有和叶利钦祭司以外的人说过话。
她的导师耐心听完了她的叙述,问道:
“你打算接下来几个月都待在这座高塔里,不和任何人接触吗?”
听到祂这么说,费雯丽有些迟疑,似乎有什么想法从她的意识中划过,但她没来得及捕捉到,只能努力思考着回答:
“我觉得可能会很难,但我应该可以适应。
“叶利钦祭司说我可以在这里唱歌,这样,似乎也可以,毕竟现在我不能接触外界了,这是为了我好,我……应该接受。”
随着费雯丽向导师解释,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在那天后,费雯丽的工作和事业已经接近停止。辉光教会按下了她疯狂爆发的消息,但以她的情况的确已经无法登台献唱。好在叶利钦祭司很能理解她对唱歌的强烈渴望,表示她可以在塔楼里随心所欲唱歌,如果她想的话,她还可以在网络上开放直播,尽可能还原在舞台上歌唱的体验。
费雯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不舒服,明明她清楚叶利钦祭司是为了她考虑,阻挠她的不是叶利钦,而是她的精神状态,如果她不想彻底发疯,除了接受,她没有别的选择。
费雯丽不想发疯,她还想要唱歌,她努力让叶利钦祭司屈从于她的意愿,终于争取到了唱歌的自由,这是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她第一次靠她自己赢得胜利,她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结果。
意识中的声音沉默了几秒,道:
“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
费雯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有些惶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脚上穿着柔软洁白的丝绸拖鞋,构成她身体零件全部都出自辉光教会控股的工厂,只要她想,她能够登上世界上任何一座任何舞台……这一切都是教会提供给她的,而她所付出的只是一部分自由,和她获得的相比,似乎微乎其微。
她仍然可以唱歌,只是不能随意离开教会保护范围;她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只是她不能支配她赚来的哪怕一分钱;她可以得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东西,只是她不能自己选择想要什么……
但这一切限制的初衷都是为了她,是为了她好。
费雯丽的思绪渐渐混乱了起来,这似乎都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虽然她的确不喜欢,虽然在这之前,她觉得只要能够唱歌就够了……
“可能,没有那么好,可至少我还能唱歌。”她不知所措地问,“您能告诉我怎么可以解决吗?如果我不想要一直待在教会里,我该怎么做?”
过了几秒,费雯丽听到意识中的声音不辨喜怒地说:
“如果你只是想让某些人允许你做一些事,这不是什么难解决的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你的行动遵照的是另一个人的意志,只要让他觉得你的行动是被授意的,聪明人会自己想通前因后果。”
啊……对,可以这样解决,之前也是,只要用教会的导师做借口,叶利钦祭司就不会阻止……费雯丽心里一松,下意识想要照做。
她并不想和叶利钦祭司起冲突,这样做既可以不起冲突,又能够满足她的意愿,她也不需要进行更多的思考,只要轻松地告诉叶利钦祭司——
她忽然听到意识中的声音用一种莫测的平静口吻说:
“但这单纯只是一个解决办法。”
一瞬间,费雯丽感到某种明丽炫目的战栗感流过大脑皮层,失去的感觉似乎回到了她的感知里,她手指发麻,牙齿打架,在幻觉般的眩晕中,她忽然意识到了导师想要说什么。
“我能告诉你能够这样解决,但我不会告诉你应该这样解决。这只是一个借口,费雯丽。
“如果你想要这么做,那么你要确定,这不是因为我告诉你应该这么做,而是因为你选择了这么做。”
漫长的沉默后,费雯丽从座椅上站起来,提起裙摆,端正地对着空气行了个礼。
她抬起头,轻轻说:
“我明白我该怎么做了。谢谢您,导师。
“我还是想试试,我想继续在舞台上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