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种种思绪纷呈,里德正准备等到圣餐仪式开始,用其他方式窥探仪式的过程,忽然看到教堂的门口站着一个金发少年。
他拄着手杖,穿着白衬衣和长裤,过长的红大衣披在肩上,像是鲜红的披风。
烛光的照耀下,他的金发如同黄金般璀璨,烛光映在他的蓝眸里,恍惚间像是闪过一丝猩红。
奥古斯都·艾尔利克……里德一瞬间把这张脸和名字对上了号,紧接着就皱起了眉。
他是白痴吗?就这样站在这里,混在一群信仰不明的小镇居民里?除了三教会以外的密教可都还保留着血肉祭祀的仪式,如果真的召唤来了什么邪恶存在,异信仰的天命之人可是最好的祭品,他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完整地走出来?
几乎是瞬间,里德就对这个竞争对手失去了兴趣。
他想着调查报告中,对于艾尔利克的评价,在心里轻轻啧了声。
冷酷,暴戾,难以控制情绪……说白了就是没有头脑吧。
不过在看到艾尔利克后,里德的想法也发生了变化。
圣餐仪式会持续一段时间,在此期间,镇上的重要人物都会待在教堂,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去他们的家中看看能不能有发现。
……
等所有人全部进入教堂,奥格才回到圣所,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在低低的祈祷声中,注视着上方的至圣所和圣龛。
三阶台阶分隔了神圣和世俗,又是三阶分隔了供奉圣餐的至圣所,烛光营造出深红色的光晕,神父从一旁的帷幕里走出来,双手捧着巨大的银杯,扫了眼台下的众人,迟了一瞬,才将银杯放入圣龛。
银杯消失在漆黑的圣龛深处,液体奔涌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出来。
奥格忽然又闻到了那股美妙的香气。
涎水似乎从口中流了出来,血液在身体里激荡起伏,他的眼前似乎看到了赤色的杯子。
芬芳的液体注入银杯,神父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着魔一样,向着圣龛伸出手。
他从黑暗中捧出盛满深红液体的银杯,液体盛得太满,从银杯里溢了出来,沿着杯身向下滴落。
所有居民的视线全部聚集在了银杯——赤红的杯子上,虔诚的神情早已经从他们脸上消失,剩下的只有饥饿,他们饥饿地、贪婪地、渴望地注视着神父手中捧着的圣餐,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出欢呼。
神父缓缓转过身。
他似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捧着赤色的杯子,一步步走下至圣所,将杯中的液体分给所有信徒。
“吃吧,喝吧,我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他用仁慈的口吻说,“你们当感谢母亲为我们摆设的圣餐筵席,感谢祂道成肉身来到我们之间。”
杯中的液体仿佛无穷无尽,所有人都领到了满满一杯深红的液体。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整洁的中年男子,手里捧着一篮面包,单看穿着和气质,并不是教堂的教职人员。
男子落后一步,将篮中的面包分给众人,奥格闻到了熟悉的芬芳,篮中的面包有着和杯中液体一样迷醉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香气交织在一起,奥格伸手抵住了太阳穴,额角的青筋微微抽搐。
脑袋里传来熟悉的抽痛,仿佛有人操着锋利的钻子,一点点钻进他的脑髓。
领到圣餐的信徒们立刻开始大快朵颐,奥格睁开眼睛,看到他们大口大口喝下深红的液体,森白的牙齿上下开合,仿佛挥舞的屠刀,缝隙间似乎能看到红色的肉丝。
血液从咧开的嘴角流下去,滴落在衣领和胸前布料上,染出一朵又一朵血花。
饥饿感有如暴力,深深钻进胃里,奥格甚至觉得他不复存在的胃都抽搐了起来,食欲如同长了爪子,越发急切难耐。
他其实没有必要忍耐。这本来就是为信徒准备的盛宴不是吗?他们渴望满足干渴和饥饿,于是主赐下祂的道成肉身,分予祂的信徒。
诱人的肉香飘近了,奥格抬起头,赤红的银杯不知何时递到了眼前。
“这是分予你的,我的兄弟。”神父温和地说。
奥格盯着微微荡漾的赤红液体,潮红之色如同玫瑰,在苍白的面孔上盛放。
“不。”他轻声说。
不等神父有所反应,他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大步向着教堂外走去。
甘甜的香气渐渐散去,奥格走出教堂,呼吸了一口空气。
玫瑰花香萦绕在他的身周,仅剩的幽蓝眼眸里,疯狂与兴奋如同火焰,熊熊燃烧。
他察觉到了强烈的、致命的危险,与此同时,他又是如此的狂喜和心潮澎湃。
阿奎利亚镇的确依旧信仰赤杯,仪式依旧是在向赤杯献礼,只不过不知为何,他们的仪式已经偏离了教会改良过的版本,更接近于原始的、未经改良的血祭。
这仪式对于其他候选者都没有危险,他们大可尽情享受,可唯独对奥格来说不一样。
他信奉的主,从一开始就不是赤杯。
奥格深深吸了口气,走向酒店的方向。
他已经看完了圣餐仪式,那就没有必要再在教堂里待下去了,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处安静的地点,让这股被诱发的冲动平缓下去。
酒店里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似乎镇上的人都去了教堂。
奥格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上了楼梯,走到自己的房间前,伸出手。
他的手指还没触碰到门把,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突然爆发。
门板炸碎。
血雾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发出了呼啸的风声,沾染上雾气的墙面迅速腐朽坍塌,烂成了一滩渣滓,仿佛死亡正在被血雾散播到所有角落。
奥格猛地后退,身体瞬间融化成了血红液体,然而血雾追得更凶更急,只是刹那,就吸附上了赤红的一角。
血雾忽然间变得更加鲜艳,像是吸饱了血液,与之相对,奥格的身体瞬间消失了一块。
而在血雾沾染的部分边缘,赤红迅速变成了腐烂的黑色,一枚枚血泡不断冒出,炸开的同时,淡淡的黑气从中飘出。
血雾在夺取生命……奥格思绪一转,捕捉到了要点。
他毫不犹豫,让自己的身体炸开,无数血珠四处飞溅,拉出一根根纤细的血丝,瞬息间,他已经转移到了酒店之外。
酒店的墙壁轰然炸开,露出了巨大的洞口,血雾汹涌地散了出去,迅速弥漫了整条街道。
它们仿佛拥有重量,并不轻飘飘,却又能够飘浮在半空中,路灯的光线洒落在血雾上,变得蒙蒙一片,气氛透着无法形容的诡谲凶险。
可就在这时,金发少年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血雾中央,微微垂着头,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敌人的主场之中。
充斥着恶意的血雾不断逼近,空气里弥漫着粘稠的血腥气息,奥格的皮肤表面也沁出血珠,越来越多,很快他整个人都变成了红色,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浴血走出。
一道劲风袭来。
利刃挟着逼人的寒光劈斩而下,带着将人一分为二的狂热意图,奥格忽然抬起头,一道闪光凌空斩开血雾和剑光,铮然声响迸溅开,响彻血雾弥漫的街道。
漆黑的马尾缓缓落下,梳着高马尾的女人面带微笑,笑容透着带着甜美的血腥气。
她手中的利刃压在凭空抽出的锋刃上,身体贴得极近,面孔几乎与奥格的面孔相贴。
“你不惊讶我为什么要杀你吗?”高马尾女人笑着问道。
她还想说话,忽然眼尾一抽,身影倏地散开,重新化为血雾。
然而下一秒,她发出一声惨叫。
滴着血的长斧划开了血雾,奥格一手持着镶嵌宝石的高脚杯,一手持着从杯中抽出的长斧,在身前挥开圆弧。
浓烈的兴奋充斥了脑海,疯狂再也无需压抑,他狂声大笑,笑声肆意:
“不需要,我只用暴力交谈!
“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那就直视我吧,只要你有胆量!”
第223章
223
223
斧刃挥斩的风驱散了街道上的玫瑰花香。
高脚杯出现在奥格的手中时,
磅礴无形的力量在杯中隐隐震颤,甚至四周的血雾也开始颤动,每一粒细小的血珠都在以极高的频率颤动,
细细聆听,
能够听到血雾中似乎回荡着痛苦的尖叫。
随着斧刃从杯中抽出,
那股力量终于冲出了高脚杯,
一个看不见的领域在街道上迅速扩散,
将整个街道笼罩在内,
才堪堪止住,
却也将血雾全部困在了领域之中。
奥格的衣摆被气浪掀得翻飞,细细的血流沿着他的手指滑落,滴入他脚下的血泊。
一滴血打破了血泊的镜面,
溅起小小的血花,
刹那间,一股磅礴恐怖的压力从高处降下,将弥漫的血雾不断向着一点压缩。
如果有普通人在场,无疑会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受到强烈的精神冲击。在无处不在的压力下,
他们的视野会开始模糊晃动,在冲击中精神崩溃,
或者眼球先一步因为压力而爆炸,
在发疯之前,肉-体便已经崩溃。
血雾中的尖叫声越来越响亮,甚至带上了某种能够侵蚀精神的诡异力量,然而这样的挣扎只是徒劳,
在无形力量的压迫下,
血雾一点点被压缩到了街道中心,
高马尾女的身影也被逼出,
在血雾中成形。
她的身影刚刚出现,迎接她的就是一道血红的刃光。
战斗在他们接触的瞬间爆发,血红长斧划出巨大的弧光,高马尾女来不及闪避,伸手在血雾中一抓,抽出了一把闪动着金绿色光泽的短刀。
一道道闪烁着光泽的伤痕迅速出现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臂仿佛忽然间涌上了力量,短刀架住长斧,单手挡住了这一记劈斩。
刀刃相交的声音响彻街道,短短片刻,他们就已经进行了数次激烈的碰撞。
刃光劈开了半条街道,空气也被刃光撕开,发出了闷闷的嗡鸣声,那是血液与血液在共振,每一声刀刃碰撞的声音都让共振加强。
如果把“长墙的捕鼠器”想象出盛水的器皿,奥格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在敲击水杯,敲击的力量会沿着水波传递,不断共振,再将震动传递到奥格手中的长斧上,等同于他的攻击会一次比一次更强。
然而使用3级遗物的消耗也是惊人的,奥格剧烈地喘息着,激烈的战斗让他身体的温度居高不下,看上去仿佛发高烧的病人,苍白的脸上满是红晕,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下一刻就会倒下。
但高马尾女完全不这么觉得。每一次交锋,她都能感觉到狂暴的气势扑面而来,仿佛她面前的不是人类,而是一个漩涡,是即将在烈火中毁灭的王宫,是某种恐惧和力量糅杂而成的怪物。他甚至在笑,肆无忌惮,目空一切,眼睛里丝毫没有她的身影。
又一次,短刀与长斧碰撞,刀锋之间溅出了耀眼的火花。
火花映在奥格幽蓝的眼眸里,他的面孔隔着刀刃,仿佛铸炉中淬炼到高温的金属,灼目逼人。
高马尾女看着他的眼睛,心中不受控制地滑过一丝颤栗,仿佛一声错弦的颤音,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从她手中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忽然间,她从幻觉中惊醒,猛地意识到自己被夺去了气势。
然而已经晚了,在战斗中,一点恐惧都会改变战局。
颤栗反映到了她的身体上,短刀上的光泽出现了一丝暗淡,她的手臂也微微一沉,显得有一丝软弱。
这种幅度的变化不值一提,可她的敌人离她太近,近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退缩都不会被他漏过。
奥格捕捉到了这点畏缩,他没有放过机会,嘴角弧度变大,斧刃表面亮起刺眼的光芒,重重劈下。
高马尾女瞳孔一缩,竭力躲避逼近的锋芒,避开自己的要害,在领域的限制下,她没办法重新化为血雾,无法像之前一样轻易藏身于黑暗中。
斧刃斩下了她的手臂,鲜血直涌喷溅,高马尾女忍痛后退一步,仅剩的手里抓住了什么东西,向着斜后方一抛,身体瞬间倒飞出去,拉开了和奥格的距离。
奥格提着长斧大步追上,哪怕同样无法融化成血液,他在领域里也拥有比高马尾女更快的速度,红风衣扬起,他已经追上了高马尾女。
不需要完全接近,他们之间距离只剩下一米,正好在长斧攻击的范围之内。
斧风横斩而过,划出半径一米的圆弧。高马尾女没有后退,右脚摆开,身体向下一沉,陡然矮下去一截,闪过了头顶划过的一斧。
飘扬的高马尾被斧风切断,她上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卡在长斧尚未收回的刹那,这一刻她和奥格之间再无阻拦。
霎时间,高马尾女手中短刀取最短路线,猛地向前刺去,刺出的同时,短刀突然喷出一截青色的刀光,再也没有留下闪避的空间,直指奥格的心脏!
强烈的青光穿透衬衣,刺入奥格的身体,因为速度太快,甚至没有留下太大的伤口。最后一刻,奥格也没有做出任何闪避,任由锋利的刀刃刺入他的心脏。
喜悦还没有来得及涌上心头,高马尾女忽然感知到了强烈的危险,直觉正在不顾一切地尖叫,她后颈一紧,寒毛直竖……但是太近了!近在咫尺!
奥格手中的长斧陡然融化,血液重新凝聚成长剑,剑尖直指下方,尖端的血光如同寒星,直直坠入惊恐的眼瞳中!
长剑贯入女人的面孔,径直往下,穿透她的心脏。高马尾女死死盯着奥格,临死前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奥格无视了她的不可置信,双手握住剑柄,抽出长剑,接着单膝跪地,将高马尾女放在地上。
他微微喘着气,眼眸却闪闪发亮,扶着长剑,慢慢从中剖开了她的身体,在她彻底失去生命前,准确地抓住了她的心脏。
对于普通人来说,失去心脏当然意味着死亡,但如果血液还能够正常在体内流动,就完全足够支撑人的身体再活动一小段时间。
对于奥格来说,精细准确地控制血液,并不是不可能的。
但更重要的是,高马尾女根本没有刺中他的心脏。
奥格从血肉间拽出心脏,用血淋淋的手握住,另一只手握住插-进胸口的短刀,手指发力,猛然将短刀拔了出来。
刃的力量在伤口间骤然爆发,如同狼群,无情地撕裂着血肉,奥格胸前的伤口被撕裂得越来越大,隐约能看见被肋骨包围的胸腔。
那里面并没有心脏。
——在被刺中之前,信徒就把他的心脏献祭给了他的神灵。
笼罩街道的血雾早已经消散,随着无形的领域逐渐缩回,黑暗重新涌回街道,顷刻间,四周只余下寂静。
许久之后,一盏盏烛光从教堂的方向流动而来。
圣餐仪式已经结束,镇民们纷纷离开了教堂,准备返回家中。
幢幢人影手持蜡烛,来到了街道上。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停下,灯光闪过,照亮了街道上的尸体。
……
尖叫声从远处的街道传来,里德侧了侧头,捕捉到了这不正常的动静。
他微微皱眉,眼睛里透出了一点厌烦,脸上的神情也被这点厌烦破坏,不再那么冷静无波。
在他们来之前,阿奎利亚镇的报纸上刊登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没有过什么恶性-事件,简单联想一下,就能猜到最近小镇上的失踪事件和他们这些外乡人有关。
里德不清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做的,但哪一个他都不会太奇怪。为了维持欲望,他们总是需要新鲜的血肉,只不过有些人——比如他,会选择在陌生的地方收敛一些,而有些人无所顾忌,丝毫不会在乎凡人的态度。
当然,一般来说,杯的天命之人更偏向于诱惑。诱惑几个凡人,再吃掉他们,做得隐蔽点的话,当局根本不可能察觉。
如果理由编造得合理一些,变成十几年都无法告破的悬案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现在看来,他的竞争对手出了点纰漏,他或是她的计划,显然被当地人发现了,而这毫无疑问会对他们接下来的调查造成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这种情况下,里德很难不觉得他的竞争对手都是白痴。
他并不喜欢引人注目,也不喜欢计划被意外因素影响,会答应和竞争对手合作,也只是为了让局势平衡的时间持续得更久一些。
既然这样,就不能继续拖下去了,得尽快调查出真正原因,然后离开这里……里德定下神,不再去想尖叫声,继续向着镇长的住处前进。
在美国,镇长的身份更接近于社区调解员,负责解决镇上大大小小的矛盾,通常由社区里最有声望的人士担任。
镇长法德利一家住在阿奎利亚镇的边缘,那是一栋有着接近一百年历史的房子,古老的砖石结构,有一种沉静肃穆的气质,周围是精心打理的花圃,白天里种类不一的玫瑰花在花圃里争妍斗艳,夜晚时便合拢花瓣,静静沉睡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