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陆明礼的凌人气势不同,他更加温文尔雅,犹如皎皎明月,身上衣物洗得发白,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陆明礼看看自己身上的防护服,就想当场撕成碎片。
还好江时越及时化解了他的尴尬:“陆将军,久仰了,很抱歉让您穿成这样,但是事出无奈,还请您见谅。”
陆明礼摆摆手表示理解,也顺便挥去一些尴尬:“江兄把这隔离重症病患的村子治理得井井有条,若江司马知道,定然会为你骄傲。”
江时越笑笑,没有说话。
陆明礼继续说正事:“我看了你的信,信上说村里病患有五分之三都已痊愈,可是属实?”
江时越点点头:“现已不止五分之三,今晨又有十余名患者从祠堂搬出,里面仅剩二十多名病患,他们的症状也在稳步缓解中,将军请随我来。”
江时越带着陆明礼一路走到祠堂,陆明礼忍不住问:“为何只有我需要穿这防护服?江兄和村民们都没有穿。”
江时越解释:“我们都是已经患过病的,按照花卷来信说的,暂时有抗体,这才不用穿。而陆将军从未感染过,自然要做好防护。”
“花卷的信上讲得如此详细?”
“是的,花卷姑娘不光讲解了药物如何吃,还有详细的防疫知识,我们照着做下来,果然很快就控制了疫情,叫人大开眼界。”
江时越望向远处,仿佛在思考什么,又说:“多亏了她,不然整个村子,包括我都早已……”
陆明礼心里想的却是临出发前,花卷好像没有对自己说什么,更别提信了,这难道就是差别对待?
祠堂里安安静静,听不见病人的哀嚎声,数十张床整整齐齐摆放,仅有一半还有人躺。几位大夫穿梭其中,认认真真记录着什么。
见到来人,其中一名为首的大夫迎上来,他叫周宁,是一名太医。陆明礼这次从京城一共带了十位大夫,他就是其中一位,和其他人不同,他此番是自愿来的。
见着陆明礼,他惊喜地说:“陆将军,这些药甚是神奇啊!见效快,特别是这退烧的,吃下只需半个时辰便能看见效果,而且无需熬制,即拿即吃,为我们医者节省了大把时间!”
他极其兴奋,滔滔不绝:“还有江兄手上的那个说明书,有效抑制了疫情传播,合该广泛流传!”
他脸色一变,又显得有些惋惜:“可惜江兄只许我当面看,不肯借与我细细研究。”
下一秒他的情绪又重新高昂:“陆将军,可否引荐这位神医给我?我愿意拜他为师、终生侍奉!”
陆明礼和江时越对视一下,然后说:“没有什么名医,只是侥幸得到了这些药罢了。”
然后问江时越:“那说明书之事,还希望你能顾全大局。”
江时越从衣服里拿出来,递给陆明礼。陆明礼打开一看,只看了第一句话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江兄好福气,竟得花卷姑娘如此惦念。”
江时越一头雾水,也不知回些什么,只能说:“此乃我私人信件,不好外传。我得空便会抄下里面关键部分交于周太医。”
陆明礼把信还给江时越,哼了一声,听不清是同意还是不满。
“还有一事,”江时越走近陆明礼,低声说:“前些日我清点药品时,发现少了两瓶布洛芬混悬液,在村里遍寻不得,我担心被人带出村子了,还希望陆将军在外面能注意一下,药是次要,但那瓶子无论如何需拿回来。”
花卷在信中说了即便是痊愈也需隔离观察至少七日,江时越没有办法出村子去查,只能拜托陆将军。
陆明礼一听,也有些急,这件事是大事,若被有心人拿走,恐怕会给花卷姑娘带来无妄之灾。
他点点头:“外面交给我,你继续盘查一下村子里的人,花卷的东西一定不能流落到他人之手。”
青云县里最近出现了一个神人,他说是来自太平村,受一位花姓神女的所托,把治瘟疫的神药带给县里老百姓们。
因为是花神女所委托之人,所以他自称为草大仙。短短几日,他的药就治好了不少人,比京城来的大夫还管用,因此越来越多人去找他,可是求他赐药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不少“上供”不说,还必须排队。
第
58章
丢失的药
青云县百废待兴,房屋都还在重新建造中,除了县衙还算完整,就还有一处也没有什么损伤,那就是霄云阁。
霄云阁原本是县里最大的一个青楼,老鸨赚了不少钱,把楼修葺得十分坚固,挺过了洪水。
如今霄云阁里住着一个大人物叫草大仙,别看他面目丑陋,五短身材,他可是县里百姓心中的神,他手里的神药救活了不少人。
今天霄云阁外依然排着长队,草大仙坐在二楼暖阁中,身旁有两位衣着暴露的女子伺候着,他随意用手在排队的人群中指点几下,老鸨心领神会,扭着腰身下了楼。
“草大仙今日赐药人选已定!”老鸨尖声喊道。
众人翘首以盼,祈祷着自己能被选中。
“这位、这位,还有那位穿蓝色衣裳的,跟我进来。”
人群中走出三个人,一个男人,和两个年轻女子。
有人哭喊着:“求求草大仙赐药于我,我全身痛啊!”
“草大仙!我愿意出高价求药!”
“大仙求你救救我!”
……
老鸨手里手绢一挥:“都住嘴!草大仙一日只给三人赐药,这是规矩!你们在这乱嚎什么?都给我滚!”
领着三人上楼后,老鸨在门外等着。草大仙装模作样地将双手乱挥一通,然后有人上来将三人带去不同的房间,关好门等待赐药。
房间里点着香,味道有些像艾草,又有些刺鼻,被选中的男男女女跪在中间蒲团上,弯腰趴着,让这香熏一会。
门被打开,草大仙进来了,按提前被告知的规矩,他们恭恭敬敬地磕上三个头,虔诚地坐直身子,闭着眼睛张开嘴巴,等待药水滴落在自己嘴里。
草大仙拿出一瓶布洛芬拧开,粉色的液体倒入茶杯,他用手指头随意搅拌一下,倒入他们的口中。
然后他们便晕晕沉沉地昏睡过去,一个时辰后才被叫醒,搀扶出门。
原来房间里熏的香中加了劣质的迷魂香,闻上小半个时辰便会晕睡过去。
不少年轻女子发现自己醒来后衣衫不整,可是她们十分信任大仙,只认为是自己昏睡的时候弄乱了衣服,这件事就这样遮掩过去了。
结束了一天的荒唐,草大仙躺在床上,叹气道:“如今这上门求药的女子虽然多了,可是姿色却大不如前啊!啧啧,手感也不好。”
他怀里躺着一个女子,娇滴滴说:“草大仙好坏,都有倩倩了,还去调戏别的姑娘。”
草大仙捏了一把她的脸,说:“那能一样嘛?你是妓女,她们可是良家子,滋味大不同啊!”
怀里女子一怔,然后笑嘻嘻地撒娇:“讨厌!”
草大仙一点也不在意,他惬意地哼着曲,那女子又说道:“只是那神药只剩下小半瓶了,我们也该收手了,你会带我走的吧?”
草大仙说将她搂紧:“急什么,神药没了,我再弄点别的随便什么药粉,反正那群蠢货也不知道,等我们把钱赚够了,我带你远走高飞。”
倩倩心满意足地靠上去,心里却反胃:“谁要跟你这丑东西,等我把你的钱搞到手,定会剁了你的脏手。”
第二日,草大仙加快了赚钱的步伐,他让老鸨放话出去。
“过几日便是花神女的诞辰,花神女造福一方,你们若有心可为她上供祈福,草大仙会在每日上供的人中选十名赐药。”
这番话引起了轰动,人们纷纷回家取值钱的东西,金银珠宝全都一股脑往霄云阁里送。
陆明礼最先发现不对,还是大夫告诉他的。
“陆将军,我等有一事要汇报。”
“这段时间总有病患从医馆逃跑,本以为他们是不愿隔离,我们也是尽力去游说,游说不成,便只能让他们关好门窗不要出门,等我送药过去。可没想到,今天我前去给一位病人送药,竟发现他离奇死在家中。”
“因他家人来报,我们才知道,后来再一问,最近竟有八人是相同死法,皆是朱砂中毒。”
“朱砂?为何好好的药不吃,要去吃那朱砂?”
大夫摇摇头:“我等不知。”
“来人!”陆明礼叫来手下,“把知情人都带回来。”
没用多久,几位死者的家属被带回了县衙。陆明礼细细盘问。
一女子哭道:“是草大仙!我夫君吃了草大仙的药,当天晚上就不行了。”
一老妇打断:“胡说!草大仙的药怎么会有问题?多少人被他的药治好了!肯定是你克死了我的儿!”说着便要上去打她。
陆明礼敲了一下惊堂木,倒是让她们冷静下来:“什么草大仙?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来,不许有一丝隐瞒!”
一老人解释:“草大仙住在城北的霄云阁,他能治疫病!好多人吃了他赐下的药,第二天就好转了。”
陆明礼问:“他是哪里人?从何而来?是青云县本地人吗?”
老人回答:“他是来自太平村,据说他一直侍奉村里的花神女。村里的那些人,都要死了,就是被花神女治好的。可是花神女走不开,这才让草大仙代替她来县里赐药。”
太平村?花神女?陆明礼有不好的预感。
“你可知道那药长什么样?”
老人先前就吃过,他砸吧砸吧嘴,回忆了一下:“是粉色的,带有一丝丝甜味。喝完就会睡过去,醒来就好多了。”
粉色带有甜味的药,和江时越描述的布洛芬混悬液吻合,但是没听他说过喝完会睡着。陆明礼把这个疑点记在心里。
“你儿子昨日喝的也是一样的药吗?”
老人摇摇头:“不知,但是的确是草大仙赐药,药不会有问题的。”
他的儿媳妇急促地说:“不对,不是甜的,我夫君昨日跟我说了,有一丝丝苦涩!”
“那叫草大仙的,如今还在霄云阁否?”
老人点点头:“听邻居说,今日霄云阁比往日人还多呢。”
看来是时候会会这个什么劳什子草大仙,竟然敢打着花卷的名号招摇撞骗。
陆明礼叫来一队人,气势汹汹地往城北霄云阁走去。
第59
章
神女显灵
霄云阁前简直比小吃店还热闹,一层又一层人人围在门口,密密麻麻竟有上百人。他们手里抱着各种东西,等待排队进贡。
陆明礼的手下开出一条路,他走到霄云阁门口,才看清前面的状况。
地上的东西堆成一座小山,一个男人盘腿坐在正门口,他闭着眼睛默念什么咒语,陆明礼上前问:“你就是草大仙?”
草大仙掀开一只眼,斜斜地瞄了一眼,说:“供品放下,回到队伍里去,等花神女的旨意去吧。”
陆明礼嗤笑一声:“花神女?我看你就是一个神棍,来人,把他带走!”
副将上前一步,拎着草大仙的后衣领把他揪起来。
草大仙这才睁开两只眼,看向来人大叫起来:“大胆!你们是谁?你们怎么敢扰乱我的祭祀仪式?”
副将说:“这是陆将军,有人告你谋财害命,跟我们走一趟!”
草大仙慌起来,他看到围观的人,突然急中生智:“你不能带我走!扰乱祭祀,花神女会怪罪下来的,全县百姓都会遭殃!”
有人反映过来:“对!今天是花神女的诞辰,你们不能带走草大仙!”
“你们带走他,会有神罚的!”
“祭祀不能停,放了草大仙!”
“草大仙没有谋财害命!他救了许多人啊!”
“你们抓人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把人放了!”
大家慢慢靠上来,近乎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大有不放人就动手的架势。
“安静!”陆明礼大吼一声,大家才安静下来。他回头看向草大仙,只见他贼眉鼠眼地对着陆明礼笑,他对副将说:“放开他。”
草大仙低头掩饰自己的得意,然后把背挺直,说:“我乃花神女的随侍,你们不知者无罪,速速退下,仪式不可中断。”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若是不走也行,找一处跪着即可。”
副将大怒,拔出刀就架在他脖子上,草大仙腿一软,险些跪下去了。
台下信徒又是一阵骚乱。
“你干什么?赶紧把刀收起来,不能伤了草大仙!”
“官兵草菅人命啦!有没有人管管!”
陆明礼拦下副将,对他使个眼色,副将气鼓鼓地瞪了草大仙一眼,把刀收回。
陆明礼问:“不带你走也行,你只需老实回答我,你的药从何而来?”
草大仙昂起下巴,得意地说:“我的药乃是太平村花神女所赐!”
陆明礼说:“胡言乱语!太平村哪来的神女?”
有一个信徒大声说:“怎么没有神女?太平村的人都是救不活的,现在都好啦,不是神女救的还是什么?”
“就是就是,据说里面的人好的比我们县医馆的还快哩!”
草大仙眯着眼睛对陆明礼说:“你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陆将军可千万不能诋毁花神女,会引来神罚!”
陆明礼又问:“既是神女赐药,为何会害了人性命?”
草大仙大声喊冤:“冤枉啊,这是哪个嫉恨我的人泼我脏水啊!我草大仙从来不害人,我只救人,你不信问问大家!”
“说的没错!我就是吃了草大仙的药好的!”
“我上次吃了药,当天就退热啦!”
“不可能是药有问题,许是哪里弄错了?”
“我看是官府看想抓大仙顶罪吧!”
越说越离谱,陆明礼说:“既然不是你的药害死人,那想必也不怕查,来人,进去搜!把所有的药都找出来,一验便知。”
一听到这话,草大仙表情闪躲,他拦住官兵,支支吾吾地说:“不行不行,你们这会、会打扰到花神女的。”
“不能进去啊!𝔏ℨ祭祀还未结束,你们这样对花神女不敬,会惹怒神女的!”
“对!不能让他们进!我们受神女赐药,不能让神女受扰,拦住他们,快!”
老百姓又冲上来,被官兵拦下,但是他们人多,陆明礼又不能伤了他们,眼看就要挡不住了。
陆明礼又一声大吼:“都退下!”他抽出腰间的刀,明晃晃地反着光,倒是起了一点震慑作用,信徒们被吓得停了下来。
他想,不能跟他们真动手,只能换个方式了。
陆明礼说:“草大仙我问你,你刚刚说花神女住在太平村,你在这摆祭坛有何用?”
一提到花神女,草大仙仿佛就有了勇气:“自然有用!我这有神女信物!”
“口说无凭,你得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草大仙无比得意:“也好,今日就叫你们见识见识,免得还有人诬陷我。”
他走进屋子,不一会便捧了一张小画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展示给众人看。
陆明礼站得最近,他一眼就看出,画上女子和花卷极为相似,一头秀发简单扎在脑后,上衣格子衬衫、下身一条牛仔裤。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江时越画的,被草大仙偷药时顺便偷走了。
他在心里默默骂了江时越两句,又听草大仙说:“这就是花神女,你们还不速速跪下磕头!”
底下跪倒一片:“神女在上,请受信徒一拜!”
草大仙问陆明礼:“陆将军,见了神女你为何不跪?想要害了大家吗?”
陆明礼转身面对众人,说:“巧了,我前日从太平村出来,听祠堂的一位江姓男子说,花神女得知有人假借她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很不开心。因此她决定在诞辰当日选出一位新的神使,为她传达信息。想必就是今日了。”
他指向画,说:“你们看!花神女显灵了!”
只见画像上,花卷的脸上出现一束光,信徒们惊呼:“花神女显灵了!花神女显灵了!”就连草大仙都被吓到了,手里的画险些要掉下来。
“请花神女选出一位神使!”陆明礼适时大声喊道,一呼百应。
“请花神女选出神使!”
“请花神女选出神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