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那么文雅温润的人,怎么会说出收拾这种词啊?
要说也得用“罚”,用“算账”啊!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马车已经在裴琰的吩咐下启程回宫了。
姜姝仪咽了咽喉咙,看向又一次闭目的裴琰,识趣地没再说话。
*
待回到乾清宫,程守忠请示姜姝仪买来的那些绸缎如何安排。
姜姝仪瞅瞅在案前翻阅奏折的裴琰,好像又不生气了,收拾不收拾的事也不提了。
她犹豫片刻,壮起了胆子,对程守忠道:“把那几匹男子用的衣料每样裁出来一半,本宫要赠予表弟,只是现在还不知他住在何处,就先留着,另一半没什么用,且顺便给陛下裁做衣裳吧,正好本宫还没见过陛下穿艳色,想瞧瞧。”
毫不夸张的说,程守忠差点当场死过去。
他双腿发软,几乎没胆子抬头去看陛下。
先给表弟,剩下的没什么用,顺便给陛下......
完了,全完了,娘娘今儿个该不会是失心疯了吧!
姜姝仪倒是一直觑着裴琰。
他面色云淡风轻,仿佛没听见这些大逆不道之言,也没有如马车上那般吓唬他。
程守忠不敢吭声,姜姝仪也知道自己吩咐的话有多荒唐,轻咳一声,“理直气壮”问裴琰:“陛下,可以吗?”
裴琰批着奏折,一本,摞去右边,两本,也摞过去,良久,心平气和地应了声:“可以。”
不等姜姝仪和程守忠震惊,裴琰又道:“去查一查,那顾翰清住在何处,今日所说是不是实话,若不是实话,直接以欺君之罪当场格杀,若是实话,就让他进宫来领贵妃的赏赐。”
他太过平静了,让姜姝仪有些满头雾水,那厢程守忠却已经看出主子的认真,领命下去了。
姜姝仪在原地懵然片刻,快步走到裴琰身边,弯腰,探究地看着他的脸:“陛下这么大方吗?不吃醋了吗?”
裴琰没有回答她的话,只吩咐:“去沐浴,到寝殿等朕。”
姜姝仪凑到他耳边,小声意味深长地问:“陛下是要收拾臣妾吗?”
她故意咬重收拾二字,挑衅意味满满。
裴琰因为她重病一事,对床笫之欢有了些阴影,即便她已经彻底痊愈了,这几日也不肯碰她。
这也是姜姝仪觉得压抑的原因之一,不破不立,她今日就要治了裴琰这心病!
裴琰这次倒是应了,轻“嗯”一声后道:“去吧,等着。”
姜姝仪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激动,故意幽怨地瞥他一眼,留下一句“臣妾才不信”,而后款款去了御池。
借着沐浴的功夫,姜姝仪向玉珠说了今日冒出来的表弟,玉珠是从姜家跟来的,听得也是一愣一愣,而后又有些感慨:“怕是姨娘担心姜答应一走,娘娘在世间再没有至亲了,才送了表少爷来。”
姜姝仪被这句话惹得瞬间落了泪,玉珠连忙哄:“都是奴婢不会说话,惹娘娘伤心了。”
待小哭一场,再沐浴过后,姜姝仪披散着半湿的头发从御池出来时,裴琰还在处理奏折。
但眼看是快处理完了,左手边只剩下两三本。
姜姝仪瞥他一眼,轻哼一声,带着玉珠去内殿了。
芳初回宫后闹起了肚子,没有过来伺候,姜姝仪和玉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姨娘和表弟,不知过了多久,姜姝仪已然犯困,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时,忽觉脚腕一凉。
她瞬间清醒了,睁开眼看过去。
裴琰不知何时过来的,正坐在床尾,手中拿着一副金镣铐,一端锁在床尾的雕花栏柱上,另一端已经锁住了她纤白的脚踝。
姜姝仪想抽回脚,却被栏柱牵制着,根本收不回来。
她立刻看向裴琰,不解地问:“陛下这是做什么?”
裴琰没说什么,把她的另一只脚也依法炮制,锁在了另一根床柱上。
姜姝仪想起了裴琰说的那个梦。
她跟西阗国君跑了,他便把她锁起来惩罚.....
她感觉有那么一点点玩砸了。
“陛下陛下,臣妾错了!臣妾方才是故意那么说的,只是为了气陛下,不是真的要给表弟啊!”
姜姝仪果断决定认错,坐起来往裴琰身边蹭,哭丧着张脸。
她只是想让裴琰生气后变得生机勃勃,不是想让他丧心病狂啊!
“你如今说一句话,顾翰清稍后就会多挨一刀。”
裴琰语气平缓,一如方才同意她将衣料给表弟时的云淡风轻。
表弟挨刀姜姝仪也得说!
“那衣料真是给陛下买的啊!我若要给表弟,买了料子根本不用带回宫,只放在绸缎庄,让人打听了表弟的住处,告诉他去取就是了!”
姜姝仪嚎完,裴琰拉过她的手,她才松口气,觉得这是听进去了,结果下一刻,裴琰就拿出不知何时从她腰上抽下来的衣带,慢条斯理地将她一双手腕绑在一起,并打了个死结。
第118章
朕早就说过,朕不是仁君
姜姝仪看看自己金灿灿的脚踝,再看看被简陋绑起来的手,只有一个想法。
“......陛下是不是就打了两个金铐,本来该手上一个脚上一个,可陛下都用在脚上,手上就没得用了?”
裴琰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姜姝仪立刻再次哭丧起脸,呜呜咽咽示弱:“不敢了真的不敢了!臣妾是为了陛下啊,陛下这几日总是兴致不高,臣妾就想借着表弟一事,激陛下起些兴致,臣妾怎么可能把表弟看得重过陛下,陛下是臣妾如今在世上最重要的人!”
裴琰沉默片刻,眸色清淡地看向她的手腕:“是打少了,应该四个,每只手足都一个。”
怎么还听一半不听一半啊!
姜姝仪脚踝被锁了,上半身还能动,往裴琰身上挪蹭,待坐到他腿上后,用绑在一起的双手笨拙地抓住他的衣袖,撒娇摇了摇。
“陛下,陛下,臣妾真的错了,解开吧,解开好不好?”
裴琰置若罔闻,语气温和:“朕知你觉得这几日受了冷落,朕现在也想完你心愿,但是不成,朕心中尚有郁气,对你做什么恐怕会伤了你,需得等等,一会儿当着你的面,刮了那顾翰清,朕心中的气出了,再抚慰你,好不好?”
好个大头鬼!
姜姝仪连忙钻进他怀里,半真半假的哭哼:“不好不好,陛下,不,夫君!夫君不能这么吓唬你娘子,你娘子身娇体弱,会吓坏的!”
“没有吓你,朕真的让慎刑司的人来了,东西也已准备好,一会儿就在窗外行刑,朕与你都可以看着,还不必弄脏了殿内地方。”
裴琰语气仍旧温柔,还轻轻拍着姜姝仪的后背,跟她解释:“把你锁起来不是罚你,只是怕你心疼,出去拦着行刑。”
姜姝仪抬头,看见裴琰认真的神色,总算后知后觉,发现他好像并非在跟她玩闹了。
裴琰低头,对上她不可置信,掺杂着些许惊惶的眼神,笑了声:“朕早就说过,你对朕期望过高了,总觉得朕是个明君,不会滥杀无辜,朕跟你说了多少次朕不是,你嘴上说信了,接受了,心底里还当朕是个大善人。”
“朕今日就让你瞧瞧,你嫁的,到底是什么人。”
姜姝仪一时无言,脑海中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不然可就真坑死表弟了。
听裴琰方才的话,是不舍得动她分毫的,所以才会把气怒都发泄在顾翰清身上。
可裴琰到底在生什么气啊,她都解释了!
姜姝仪想不出来,决定哭。
她把头埋进裴琰怀中,放声大哭道:“陛下,陛下不能这样啊!表弟对我而言,就是姨娘留下的遗物,你不能杀他!”
裴琰听她哭得很假,但还是揉着她的发顶轻哄:“你舅舅不是还活着吗?让他再多生几个遗物就是了。”
姜姝仪哭得更大声。
裴琰若有所思:“朕一会儿得把你的嘴也堵起来,否则你肯定会真的这么哭,哭坏了嗓子如何是好。”
姜姝仪哭声戛然而止。
她顿了许久,抬起头,满眼难过哀伤地看着裴琰。
裴琰将她蹭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换招数也无用,夫人。”
姜姝仪没再装哭,缓声问他:“陛下还记得梦里最后的结局吗?”
裴琰的手顿了顿,继而收回:“什么梦,朕早已不记得了。”
姜姝仪知道他没忘:“就是那个陛下当着臣妾的面刮了西阗国君,又把臣妾锁起来的梦,在梦里,臣妾最后厌恶陛下了,陛下因此很伤心,所以醒来决定此生都不会这么对臣妾,陛下忘了吗?”
裴琰双眸似沉渊,凝视着姜姝仪:“所以朕没有打算一直那么锁着你,朕只锁你片刻,等处置了顾翰清,便放开你。”
姜姝仪也看着他,抿了抿唇:“可臣妾不在乎西阗国君被刮,却会在乎血脉相连的亲人被刮,陛下做了比锁臣妾更让臣妾难以接受的事。”
“血脉相连?”
裴琰冷笑了声,别开脸:“果然,什么都抵不上血亲,你之前说不在乎裴煜的话都是假的。”
姜姝仪不知道怎么跳到裴煜身上去的,她都快忘了还有个儿子了。
她把话题拉回来,轻声:“陛下,臣妾最在乎陛下,如果有山匪抓住您和表弟,臣妾只能救一个,肯定毫不犹豫的救陛下,但陛下您不能杀表弟啊,您一杀他,就算臣妾本来不在乎他,也会因为对他,对姨娘,对舅舅的愧疚,把他在心中变得越来越重,成为与陛下的隔阂。”
姜姝仪看裴琰又不说话了,心里觉得有希望,连忙乘胜追击:“臣妾最近看的话本子,里面的女角儿便是对跨马游街的探花郎一见钟情,结果她的青梅竹马吃醋,杀了探花郎,女角儿因此把探花郎视为不可再得的皎洁白月光,耿耿于怀,不肯再婚配,在得知是竹马杀的后,两人彻底决裂......”
这是胡编乱造的,姜姝仪最近话本子看得多,张口就能编出一个。
裴琰默然了许久,忽然想通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姜姝仪:“可是在这本书里,最后和这女子一对的定然只会是青梅竹马,那探花郎就算再如何皎洁无瑕,也已经死透了,争不过活着的人。”
姜姝仪一噎,倒没想到这茬,赶紧找补:“可,可是这是个坏结局呀,最后两人没在一起,女角儿是个正直之人,接受不了竹马如此,又不舍得把竹马告上官府,在长久的煎熬下,最终选择在探花郎的坟前自尽谢罪了......”
裴琰眉目阴沉了下来:“谁写的?”
姜姝仪紧张:“陛下要做什么?”
裴琰:“朕觉得她有大才,召来御前奖赏一二。”
姜姝仪:......
“陛下,陛下懂臣妾的意思吗?臣妾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在乎陛下,与表弟没半分关系,陛下不要让他成为臣妾与您的隔阂,让臣妾看见陛下,就想起因为自己的任性,害死了一条无辜性命,好不好?”
姜姝仪从前一直觉得裴琰仁慈,自己德行败坏,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劝裴琰不要杀人害命的一日。
第119章
一夜未眠
裴琰没有说听不听姜姝仪的话。
他不知出去做什么了,把姜姝仪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床榻上,手脚都被束缚着,不能动弹,只能等他回来。
姜姝仪心里还有些不安,便冲外喊玉珠。
喊了半天都没人,她放弃了,估计是裴琰把能帮她的人撵走了。
她倒回床上继续发呆。
裴琰不能是出去做坏事了吧?按他的性子,做坏事也不会背着她,大概会拉她一起看,所以是听进去了,出去思考思考?
想着想着姜姝仪就困了,白日跑了一天,好不容易打个盹儿,又被裴琰弄醒折腾了这一番。
姜姝仪再次睡醒的时候,殿内已经烛火通明,窗棂外是漆黑的天色。
她揉了揉眼,放下手时才恍然发觉,手上的衣带没有了。
赶紧坐起来看脚,也没有镣铐了,身上还搭着条薄薄的被衾,在夏日不至于太热,又不会在梦中着凉。
姜姝仪赶紧下了床榻。
她先去推开窗,查看外头死人了没有,然而外面乌漆麻黑的,只有宫灯在散发着微弱的光,实在看不清什么。
迎面吹拂的夜风带来独属乾清宫的花草香,并没有血腥气。
姜姝仪小松一口气,阖上窗子,快步走去外殿。
裴琰正坐在罗汉榻上看书。
不是经史子集,文人诗文,而是她的那些话本子。
她前段时日病中无聊,裴琰遣人出宫采买了许多闲书回来,几乎装满了整整一个箱笼,供她消遣。
那些书如今就堆放在罗汉榻上,裴琰一本本的翻看着,每本都是瞧两页,就放去一边,又拿起下一本,仍是如此。
姜姝仪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她快速小跑上前,把他手中正在看的书扔到一旁,然后坐到他腿上,抱住他的脖子,眸光晶亮地问:“陛下陛下,您不绑臣妾了吗?”
正在找书的裴琰只得与她对视。
沉默良久,在眼看着姜姝仪有些发慌时,裴琰揉捏着她的手腕,语气平淡道:“朕已经派人去查问了,很快就能知道顾翰清是不是说谎,若他并非你表弟,便是蓄意欺骗,心怀不轨之徒,届时朕取他性命,你也不用愧疚。”
姜姝仪想说不用查,都说外甥像舅,顾翰清长得却是像姑姑,做某些神态时,眉眼与姨娘颇为相似。
“若是真的,等你舅舅祭奠过你母亲后,朕会赏他白银五千两,让他返回原籍,以后都不许进京。”
姜姝仪茫然地歪了歪头:“怎么是真的也要撵走呀?”
裴琰垂眸看着她:“今日朕与你本该好好游玩,让你高兴,可因为他,我们闹了别扭,朕险些......”
险些做出覆水难收之事,让他们为不相干之人生出隔阂。
这些话他没说,只是绷直了唇线。
姜姝仪感觉出他好像又要开始不高兴了,连忙抱住他的腰,着急地哄:“陛下别难过,都怪臣妾!臣妾不该故意惹陛下生气的,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让那什么劳什子表弟到天边去,臣妾再也不要见了!”
裴琰听她这么说顾翰清,面色和缓了不少。
等估摸着姜姝仪大概抱够了,他才低头道:“松开吧,朕有东西给你。”
姜姝仪立刻松开手,巴巴看着他。
“盯着朕做什么,没在朕身上。”裴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矮几上的小匣子,态度和缓:“自己去拿吧。”
匣子是宫里的物件,打开,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小福袋,绣工针脚颇粗糙,一看就是宫外不值钱的东西。
就送她这个?
姜姝仪拿着小破福袋,不解又委屈地看向裴琰。
裴琰看她这副嫌弃的神情,面色顿时又有些不好了:“延庆观里,你要独自祭拜生母,央朕去给你求个平安符,不过你不记得也是寻常,本就是敷衍朕的说辞,见了表弟,就更把平安符的事抛之脑后了。”
姜姝仪听完,看着福袋的目光立刻就变成了满是珍惜喜爱。
“哎呀,竟然是陛下给臣妾求的,怪不得呢,这福袋虽然看着普通,仔细瞧,却有种与众不同,与臣妾心意相通的感觉,原来是因为有陛下的心意在里面啊。”
裴琰知道她是在矫揉造作,但还是没忍住愉悦了些。
“不可油嘴滑舌。”
他教训罢,想起什么,疑惑地问:“你说的那本探花郎早死的书在哪里?朕把你的书都翻完了,也不曾找到。”
姜姝仪:......
能找到就见鬼了!
她眨眨眼,态度无所谓道:“可能,大概,臣妾也不知道放哪儿去了,陛下知道的,臣妾放东西向来就是随手一扔,那书看过许久了,早已不知被丢到哪里去,兴许不慎弄脏,被宫人扔掉了也未可知。”
裴琰定定地看着她。
姜姝仪心虚一瞬,又理直气壮地和他对视:“陛下怎么这么看臣妾?
“你之前告诉朕,这是你最近看的话本子。”
裴琰看着姜姝仪懵了,似在努力回想究竟有没有编过这种话,顿时冷笑了声:“姜姝仪,你好能耐。”
姜姝仪咽了咽喉咙,装作听不懂:“什么能耐呀?臣妾可能说错了,那书确实是很早之前就看过的,陛下不信臣妾吗?哎!陛下怎么过来了,脸色还凶巴巴的,好吓人......”
等被裴琰打横抱进内殿,放到床榻上,凶狠地吻过来,她才停住了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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