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佯装唉声叹气,“您当我不想去将军面前露脸啊,这不是被夫人罚了嘛,没有夫人的允许,不让我往将军跟前凑。”
“前两日连院子都不让我出呢,今天夫人心情好,才让我勉强在周围活动活动。”
两个婆子又是一阵嗤笑,“所以,你就活动到咱们厨房来了?我看啊,就是你个鬼灵精怪嘴馋了。”
温婉惯会在长辈面前讨好卖乖,笑道:“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咱们将军府里,就两位婶婶做的东西最好吃。我这一年风餐露宿,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哟……”
“行了,你才回来几天,你这苦日子都说了八百回了。灰堆里的烤红薯好了,我给你扒拉一个。”
刘婆子打断她的话,刨出一个烤红薯,擦了擦灰才递给她。
温婉感激得连连道谢。
在将军府生活的三年,她日子过得悠闲,将军府里也不像其他深宅大院,充斥着各种勾心斗角。
至少,在大将军回府之前,因为大家没有利益冲突,便能相安无事,日子过得简单快乐。
温婉吃着烤红薯,思绪纷乱,想到这里,眸中的晦涩渐渐升起。
曾经的将军府,可真是个好地方。
只可惜,这次大将军从边城回来,所有的女人都盯着一个男人,这后院的平静,应该很快就会被打破吧。
她手上的烤红薯吃了一半,就见赵氏身边的大丫鬟脚步匆匆的赶到了厨房。
“赶紧的,大将军已经回府了,这会儿正在堂屋跟老夫人和夫人说话,提前准备的帝京点心一直热着的吧?快拿给我。”
两个婆子立刻应声,一人拿食盒,一人去锅上装点心。
温婉瞪着一双大眼睛,旁观众人的忙碌。
“这就回来了?”
老实说,她好挺好奇沈御这个人的。
他的名字如雷贯耳,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可真人却一直没机会见。
沈御回了帝京,那阿柴呢,会不会也跟着他一起来了?
不只是温婉好奇,厨房里几个正在忙碌的人也都好奇。
很快,就有年纪轻的,这两年才进府的丫鬟,趁着婆子们装点心的间隙,问出了温婉的疑惑。
“玲儿姐姐,都说咱们大将军年轻的时候,是帝京出了名的好相貌,你可见到大将军了?真的长得很好看吗?”
玲儿伸手就在小丫鬟的眉心处戳了一下。
“小小年纪,倒是心思活泛起来了。咱们大将军自然是顶顶的好容貌的,你们是没瞧见,刚才大将军从马车上下来,后院里的姨娘们眼睛都直了。”
小丫鬟似乎很难想象那个夸张的场面,玲儿瞧见了,心绪到现在都难以平静。
“行了,主子的容貌我们也不方便多说,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后院里的姨娘们还眼巴巴盯着呢,你可别脑袋不清楚往主子跟前凑。”
两人说话的功夫,食盒已经装好,玲儿提着食盒快步离开了厨房。
温婉喝完热汤之后,便往和两个婆子道别,临走时还顺走了一只烤猪蹄,惹来两个婆子一阵笑骂。
*
堂屋里,沈御坐在老夫人下首,他的对面坐着穿着浓重绸衣的赵氏。
赵氏的身后,站着十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她们脸上的表情千篇一律,都是害羞带臊的,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沈御烦躁的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拧着眉头移开目光。
老夫人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时不时的抹眼泪,口中不住的念叨着。
“瘦了,御儿瘦了。边关真是个磋磨人的地方,这才三年,御儿都变了个样了。”
老夫人心疼孙子,等不及摆宴,又吩咐身边伺候的老嬷嬷去采买人参鹿茸等一众补药,说是定要好好给沈御补补。
沈御耐着性子安抚老夫人,“阿奶,孙儿守家卫国,受点儿苦算什么。边城的风吹日晒,都是孙儿身上的荣耀,也是咱们沈家的荣耀。”
老夫人连连点头,“说得好。不愧是我沈家的好儿郎。”
她顿了顿,“唉,可咱们沈家的好儿郎,至今还没个子嗣呢。你放心,你回来之前,我跟你父王就进宫陈情,已经说了咱们沈家的难处。圣上英明,已经答应让你这次在京城多待些时日,直到留下子嗣再说。”
这才刚见面,没说几句话,老夫人就迫不及待的对他说了这个消息。
足以窥见老夫人和安定王对这件事有多重要。
沈御回来的路上就收到了消息,此刻从老夫人口中听见的时候,倒并没有多余的反应。
他没有违逆老夫人,只低低的应了一声。
老夫人又指着赵氏和她身后的那群女人说:“赵氏你见过了,她是咱们将军府的当家主母,她的身后站着的,都是你的妾室。”
“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没什么可耻的,你又是当朝大将军,你的子嗣往下了说,只是沈家的事,往大了说,那也关系朝廷社稷的大事。”
“所以,御儿,你也要担起沈家的重任,好好跟你的夫人和妾室们相处。”
众人跟前,老夫人也不好说得太露骨,但她的急切,沈御已经感受得很清楚了。
他眉头不自觉越拧越紧,嘴唇动了动,到底忍住了,没有当场反驳。
老夫人见他这模样,又叹了一口气,补充道:
“当着赵氏的面,我也把话说清楚,男人三妻四妾是人之常情,赵氏也有容人之量。今天我老婆子做主,你要是放不下你那外室,就派人接回来吧。”
第168章
大度容人
闻言,沈御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
老夫人以为,他一直不肯留后,是因为心里记挂着外室?
联系到前阵子高翎请他吃酒,高翎喝醉的时候,一个劲儿的跟他道歉,还说是为他好云云。
当时他还疑惑高翎为何道歉,如今看来,必定是高翎提前给帝京这边送了信。
沈御还没开口,坐在对面的赵氏便温声表态。
“阿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只要是家境清白的女子,又能替将军开枝散叶,对将军府来说就是有大功劳的,我必定好好相待她。”
世家出身的赵氏,说话温温柔柔的,尽是端庄秀丽的模样。
沈御抬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如果是半年前,这样的赵氏,他必定会十分满意。
既能打理好后宅,又有容人之量,是个让人称心的将军夫人。
可如今,再看赵氏的时候,他心底竟然升起一股子同情来。
那个古灵精怪的女人,曾经说过的话。
“女人,如果心里真的挂念着一个男人,是不可能和其他女人分享的。”
“如果她愿意和其他女人共用一个男人,要么是根本不在意这个男人。”
“要么,就是打碎了牙齿和血吞,不得不表现出大度,以讨好周围的人,讨好这个将女人踩到尘埃里的社会。”
当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沈御还狠狠的捏着她的脸颊,嘲讽道:
“你这都是歪理邪说,女人相夫教子、大度容人,不是心甘情愿、理所当然的吗?”
“天经地义?”
温婉当时就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心甘情愿?理所当然?照你这么说,夫妻相处,谁的本事大,谁就能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她冷哼一声,“那如果有一天,我做出比你更高的功绩,你能不能忍受我抱着其他的男人,再对你说,你不要嫉妒,你要跟其他的男人好好做兄弟,好好相处,做个大度的男人?”
许是这番言辞过于惊骇世俗,沈御听见的时候,还愣了许久。
他想象着温婉和其他男人肌肤相亲的画面,脸色阴沉,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说肌肤相亲,你要是敢跟其他男人眉来眼去,我都直接扭断你的脖子。”
于是,温婉冷笑着嘲讽了他。
“嫉妒总是使人面目而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印象中的温婉,总是能一针见血的撕开这个世界的遮羞布。
“御儿?”
老夫人见沈御迟迟没有反应,冷着脸唤了他好几次。
沈御一怔,这才拉回飘远的思绪,回过神面对堂屋里一众盯着他的女眷。
他略一低头,沉声道:“阿奶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她……她如今已经不在孙儿身边。以后……”
他喉咙滚动,最终悻悻的说:“以后,孙儿也不会再和她有任何交集了。”
*
漫天的繁星点点,清碎的光芒落在树枝上,被风一吹,带出光怪陆离的诡异风景。
温婉样躺在树下的藤椅上,随手从小桌上的盘子里抓起一把瓜子。
一旁的春娘手拿团扇,不慌不忙的摇着,“小婉,你说大将军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做‘她如今已经不在孙儿’身边了?”
春娘越想越迷惑,“难不成,那姑娘放着大将军不要,自个儿跑了?那可是大将军,姑娘们不该是使尽浑身解数,留在他身边吗?”
温婉将瓜子壳扔在空盘子里,“谁知道呢,也许……是一个有想法、有理想的有志女青年?”
春娘听不懂什么叫做有志女青年,温婉偶尔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她也习惯了。
温婉又问:“后来呢?你不是说后来王爷也过来了嘛?”
“嗯。”春娘将今日堂屋的事都讲给她听,“王爷开席的时候才赶过来的,吃完饭就把将军叫到书房说了会儿话。将军出来之后,满脸的不悦,可还是去了夫人的院子。”
温婉点点头,“人之常情,在这个时代,在这种封建家族,传宗接代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闻言,春娘也应了一声,她想了想,笑道:“今日,将军肯定是要宿在夫人院子里的。我跟你说哦,我还听说嬷嬷提前在夫人院子里燃了助兴的香,还给将军准备了鹿茸酒。”
“哦?”温婉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助兴香加鹿茸酒,哈哈……那今天晚上,将军怕是下不来床……”
春娘见她笑得大声,立刻用团扇拍了她一下,“你小声点儿,当心传到夫人耳中,回头你又得吃挂落。”
温婉这才收敛笑声。
不过在心底,她却越发同情起这里的男女来。
大将军和夫人,原本就是不相干的陌生人,见面的次数满打满算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现代社会思想开放就算了,在古代封建社会,刚见面就要做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羞羞事,也并非一件容易接受的事吧。
云开雾散,又有几颗星星从云层后跑了出来。
温婉仰头看着繁星,脑海里却全是阿柴的模样。
想他的一百六十三次。
什么时候,才能把他忘干净啊。
她心里感慨,面上却丝毫不显,和春娘又聊了几句后,才各自会屋歇息。
夜里,不知为何,温婉睡得并不安稳。
做了一个不记得细节的噩梦,她挣扎着惊醒后,便见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
她起身去关窗户,手指刚握住窗棂,一抬眼猛地看见对面的房顶上出现一个黑影。
大半夜的,这是要吓死几个人?
“我曹!”
温婉倒吸一口凉气,没忍住吐了一口国粹。
她的惊慌只有两秒,很快便镇定下来,瞪大了眼睛,想将对面屋顶上的黑影看个仔细。
可乌漆墨黑的,距离又远,她尽了力还是没看清,只勉强辨认出应该是个活人。
那人似乎手里抱着一个酒坛子,仰头就开始灌,动作十分豪迈。
敢坐在将军府的房顶喝酒,定不能是一般小贼吧?
难不成是边城守军的人?
想起边城守军,就想起阿柴。
温婉抿了抿唇,眼巴巴的盯着那人看,心底深处,有一股冲动,想去问一问那人。
阿柴来了吗?
第169章
床都塌了
隔着星月的碎芒,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一声清脆的鸟鸣突然乍起,打破了沉寂的夜色。
两人循声望过去,就见斑驳的树影之间,一群小黑点儿扑打着翅膀排成长队飞向远处。
“臭鸟,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温婉嘀咕了一声,再抬头的时候,原本坐在房顶喝酒的人影便不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那人真的离开以后,便收回目光。
她打了个哈欠,关上窗户,挡住了夜里的凉风。
*
假山后的小道上,沈御抱着酒坛,脚步虚浮的往前走着。
是他眼花了吗?
他刚才竟然看见了温婉!
她站在窗户边上,穿着一身月白的里衣,月光落在她的面上,只余下些许清冷的轻痕。
将军府后宅的女人,今日不是都在堂屋里见过吗?
那这个长得像温婉的女人又怎么会出现在将军府里。
难不成是府中的丫鬟?
可丫鬟是不会有独立的小院子的。
距离太远,那人七分相似,但绝不可能是她。
怎么可能呢?
那没心没肺的死丫头,这会儿指不定在什么地方睡容安稳,做美梦呢。
就算只是长得相似,他竟也想再去仔细看上两眼。
时间会磨灭一切痕迹,包括记忆里那人的模样,他怕……
怕以后会想不起来她的模样。
沈御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意上头,他的思绪越发凌乱许多。
借着酒意,他想去看个清楚,便真的沿着那个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脑袋就晕乎得厉害。
沈御吃过肉味,在军营里那群口无遮拦的兵油子,又时常谈论勾栏里的姑娘,他知道有些酒能助兴。
想到这里,他脚步一顿。
“曹!”
鹿茸酒,也有助兴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