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而入,抬眼就看到竹榻上的那人坐起身,一手撑在太阳穴处喘着粗气满头大汗的样子,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小心扶着她坐好,然后为她把了脉。
  他松了口气:“做噩梦了?”
  燕清点了点头,又梦到了永忠浑身是血的从崖上掉了下去,“人找到了吗?”
  他摇头道:“没有,不过你也别着急,大将军已经派人去找了,会没事的。”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从这么高的崖上跳了下来,这都两天了人还没有找到,真的会没事吗,燕清不敢想。
  “风煜,赶紧出来,那小太监找到了!”
  两人先是一愣,下一秒燕清跑了出去,风煜回过神跟着冲了出去。
  “小心点,别碰着了,我都说了小心伤口!你们是都没有听到是吧,轻点!”
  单神医再三的强调着别碰着伤口了,抬着花惜颜的两个侍卫呼吸都放浅了,他们把人放在床上的时候,单大夫还踮着脚让他们小心小心再小心。
  单大夫一看风煜过来了,刚要说给这人清洗身子,抬眸看了一眼不敢往这边看的燕清,他只能是先把燕清出去,别等会儿给他清理伤口了时候,这位帝王再放声哭了出来。
  燕清出了房门也没敢走远,她就在院子里来回走着,实在是放心不下,她绕到一边刚要趴在窗户上瞧一眼,就见风煜一脸凝重的拿下叉杆然后把窗户落下。
  燕清心里更是猫爪般难受,她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两个侍卫像门神一样站在她左右两侧。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紧闭的竹门才打开,她转头就看到风煜过于沉重的神色。
  燕清起身,急忙问:“他怎么样了?”
  风煜眼中闪过不忍,长叹了一口气不语。
  燕清踉跄一下。
  随后单神医又从室内出来,燕清眼中点燃名为希望的光:“单神医,他怎么样?”
  单神医也是摇头,叹了口气。
  这是没救了?燕清眼中的光噗嗤熄灭,整个人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殆尽一样坐在了石阶上。
  “找个风景好的地方把他葬了吧。”燕清喃喃道,豆大的泪啪嗒滴在地上,自己以后一定会帮他报仇的。
  “欸?”单神医看向燕清,“人还活着呢,葬什么?”
  燕清倏地抬头,他们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不是没救了吗?
  “他还活着?”
  “活着啊。”
  燕清站起身,抹了一把泪,“那你们干嘛不说话,就只叹气。”
  单神医心下不忍,他道:“虽说是活着,但是要比死了还痛苦啊。本来成了阉人已经没了一条腿,现在又断了一条腿,右手手筋还被挑断了,连个重物都没办法提,这样活着对他来说怕是比死还痛苦。”
  听完单神医的话,燕清愣了许久,“您不是神医吗?他的腿没办法治好吗?手筋不能接吗?”
  “我虽说是被世人称了一声神医,但终究不是真正的神仙。”
  燕清目光期许看向风煜。
  “我也是无能为力。”
  单神医道:“他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他命大了,至于这其他的只能认命了。”
  燕清站在床边看着被包的只剩两只眼睛的永忠,她鼻子又是有些发酸,他要是醒了,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提剑,以后走路也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该多难受。
  燕清见他唇有些干,去灶房倒了一碗茶,用汤匙小心喂进他口中。
  房门被人推开,她转头看过去,见风煜拿了药过来,燕清放下碗,沉声道:“是要换药吗?”
  风煜微微颔首:“嗯。”
  燕清:“我来吧。”
第三百六十四章
陛下万安(20)
  她自己不把自己当姑娘,风煜可没有忘记她是个女子,换药就必须把永忠给剥光,一想到她要看永忠的身体他就难受,又怎么能让她给他换药。
  “你不是大夫,不知道该涂多少,这种事还是我来吧。”风煜道,“院里晒的草药该翻一下了,劳烦你去帮我翻草药。”
  燕清刚把药材都翻了一遍,就见单神医领着一位穿着玄衣的少年从院外进来,那少年明明不过十五六的年岁,却是少年老成的冷着一张脸。
  那少年看到燕清,一手握着剑,面无表情的抱拳行了个礼,“臣参加陛下,陛下万安。”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你是?”
  少年垂目道:“臣姓方名嘉禾,是方保国方将军的儿子,奉父命前来保护陛下。”
  燕清了然点头,“上京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单神医道:“陛下先进屋说吧。”
  燕清颔首走在前面进了竹屋。
  方嘉禾跟着进去,看到风煜后欲言又止。
  燕清道:“有什么话都明说吧,他们都是可信的。”
  方嘉禾:“是。”
  他拿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道:“这是家父让臣转交给陛下的。”
  燕清将信封打开,从里面拿出信纸,越看里面的内容,燕清就越是生气!
  果然啊,她才消失几天!他们一个个就露出自己的狼子野心了!她的好母后还真是敢,自己的亲生骨肉还生死不明,她不伤心也就罢了,竟然还有心思私放了陈述这个祸害。
  等看到最后一张信纸上的内容她是彻底愣住了!
  她知道母后三年前是有过一个孩子,但是那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现在她竟然说是当年死的那个只是从民间找来的一个死婴,真正的皇子早就被送出了皇宫!
  真是可笑,什么叫这孩子生辰八字比较轻,怕他养在皇宫养不住这才把孩子送出宫的!
  燕清:“那个孩子呢?”
  风煜:“现在在皇宫。”
  他顿了顿又道:“太后娘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那个孩子滴血认亲,可以证明孩子确实是太后娘娘亲生的。”
  太后本来打算是说这孩子是皇上南下时留的种,但是因为刺客禀告她说,燕清从悬崖上面跌落下去了,没办法再和她滴血认亲,所以他才又换了个说法。在太后看来,只要能证明他是皇室的孩子就行。
  燕清将手里的信纸攥成一团,整个人就像是跌进了冰窖,从头到脚都是彻骨的冰冷,这就是母后一心除掉她的原因吗?
  就是为了给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儿子铺路!
  “咳咳……”
  突然响起的咳嗽声让燕清瞬间惊醒,她也顾不上去管信上的内容了,蹲在花惜颜床边,颤声道:“永忠,你醒了。”
  花惜颜嘴唇翕动:“陛下,奴才有话要对你说。”
  风煜赶紧为他把了脉,感受到他脉搏正常,他这才放下心,真的是不得不说他的命真够大的。
  方嘉禾冷眼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什么触动。
  燕清:“你想说什么等你伤好了再说,现在先好好休息。”
  花惜颜摇头,他当然要趁着重伤的时候说了,他敢说他现在说什么,燕清都是深信不疑的。
  “不行,奴才是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和您说。”她转眸看了一眼方嘉禾他们,又道:“陛下让他们出去,奴才的话只能说给陛下一个人听。”
  燕清看他执意要说,便让方嘉禾他们都先出去,然后自己蹲下来,凑到他身边,道:“你说。”
  花惜颜有气无力道:“奴才刚刚听到你们说得话了。”
  燕清恩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
  “那个孩子确实是陛下的亲弟弟。”他说完这句话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燕清眼神黯淡下来:“朕知道。”
  花惜颜摇了摇头,又道:“不过,那孩子他不是先皇的孩子。”
  燕清像是受到了巨大冲击,“你说什么?”
  然而没有任何人回答她,因为花惜颜又晕了过去。燕清把单神医和风煜都喊过来,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后,确定他只是又昏迷过去没有什么别的大碍,燕清心这才放进肚子里。
  方嘉禾这边带过来的消息他没有心情再去看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花惜颜刚刚说过的那句话,燕清不禁想,或许永忠所知道的远远要比自己猜测的要多。
  花惜颜再次醒来又是两天后了,这两天朝堂上的局势又是瞬息万变,没找到燕清的尸体,谁都不能说皇上已经驾崩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皇所留下的子嗣除了燕清之外就只有这个三岁多孩童,实在是没有办法,朝臣这才让太后垂帘听政。
  由太后听政,起初得罪左相府的人没有一个落了好的,如今文武百官私下是怨声载道,却没有一个敢言的。
  花惜颜知道自己又废了一条腿,也没有太震惊,毕竟跳下来的时候,虽然想着自己不会死,却也是做好缺胳膊少腿的准备的。
  燕清将熬好的药给花惜颜端过来,花惜颜手脚不便,她刚要喂他,风煜就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飘了出来,强势接过碗,然后喂花惜颜喝下去。
  花惜颜眼中闪过八卦的光,这个小大夫对燕清明显是不一样啊,眼神只要一落在她身上,那就是移不开了。
  不过比着风煜,他还是更喜欢那个门口那个叫方嘉禾的,一身清冷矜贵的气质,实在让人想犯罪。
  花惜颜喝药,燕清就在一旁看着。
  等他把药喝完了,燕清就开始提醒他:“两天前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花惜颜有意逗她,自己这么惨全都是拜他所赐啊,还有这美男,她只能看不能碰,连调戏一句都不行,实在是憋屈。
  “奴才有说什么吗?”
  燕清焦灼道:“你明明说了,就是关于那个孩子的事,你说他……”
  话说到这,燕清看到他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又道:“算了,你刚醒来还是别想这些了,日后再说也不晚。”
  她一弱下来,花惜颜就没什么逗她的心思了,“奴才是想起来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陛下万安(21)
  燕清心下松了口气,只要他还记着就好。
  “不要说话了。”燕清声音温柔,“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你身体养好。”
  是她太心急了,只想着太后到底隐瞒了什么,他又知道些什么,从而忽视了他的伤,他的一条腿废了,武功也废了,现在最痛苦的是他吧。
  想到他身体里的两种毒,想到单神医所说就算是毒解了,他也是油尽灯枯,没有多少时日了,她心中就是难受不已。
  花惜颜摇头道:“这些话拖不得。奴才怕这时候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花惜颜身子动弹不得,转头看了一眼风煜,恳求道:“奴才说的话事关重大,劳烦风大夫回避一下。”
  风煜扫了一眼燕清,见她注意力都有花惜颜身上,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一个小太监有什么好看的。
  等他将房门关上,花惜颜先认罪道:“奴才有罪,瞒了陛下许多事。”
  就算知道他有罪,但看在他拼死护着自己为她挡了一刀的份上,已经是可以抵罪了。
  “既然知道自己有罪,那就将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细细道来。也好将功折罪,顺便是好好养身子朕好等秋后算账。”燕清先是一本正经说完这句话,而后便唠家常的语气道,“说吧,你都是瞒了朕什么事?”
  没办法起身,花惜颜只能仰躺着。
  他沉声道:“或许陛下已经猜出奴才是太后娘娘派到陛下身边的人了。”
  燕清没有插话,听他又道:“奴才是左相府的暗卫,一日被左相送到了宫里,相爷说,是让奴才跟在太后身边,奴才以为自己就藏身于黑暗中保护太后娘娘即可。”
  说着他的声音更为低哑,燕清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看他用这般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她心中又是针扎似的疼,
  “然而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太后娘娘对奴才说,需要让奴才变成一个阉人去陛下身边伺候,主子有命,奴才自然不敢不从。”
  “后来便有了宫里那场刺杀,奴才顺着太后娘娘的安排为陛下挡剑,成功获取了陛下信任,留在了陛下身边伺候。”
  “后面都是发生了什么,想来陛下也不用奴才多说了。”他苦笑一声道,“至于别的,比如是奴才所说的关于那个孩童的事,都是奴才身为暗卫时,在左相府和凤仪宫所亲眼看到和亲耳听到的。”
  “那个孩子到底是?”
  为什么他那天要说那个孩子是她的亲弟弟,却不是父皇的孩子。
  “孩子是太后娘娘的亲生骨肉,也是陛下的弟弟。”他转头,深深看了燕清一眼,道,“等下陛下听了奴才的话,一定要冷静。”
  燕清手不自觉的蜷缩起来,“你说。”
  花惜颜声音压的更低,“那个孩子的娘是当今太后,父亲却是太尉大人。”
  他不顾燕清如遭雷劈的神情,继续道:“先帝驾崩那日,太后娘娘便将这孩子偷运出宫,养在了相府,相府这么多下人,突然多出来一个家仆的孩子自然不会惹人生疑。左相府和太尉大人一直来往密切,便是因为这个孩子,左相知道这个孩子的由来。”
  燕清手脚有些发凉,她甚至是不知道该做出何种神情,是笑自己可怜呢,还是该哭自己悲哀,或者是替父皇憎恨。
  “她为什么突然在几个月前把你安排在我身边。”她要真的是想要掌控整个燕国,为什么不在她登基的那日就把她拉下马,为什么要等三年多。
  “太后为什么将奴才突然安排过去,奴才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朝中还有一部分大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本来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太后娘娘不打算贸然动手,只是……陛下还记得几个月前发生了何事?”
  这位已经受到剧烈冲击,神色恍惚的陛下摇头。
  “是大臣奏请陛下立后纳妃,关于陛下的身份太后娘娘连相爷都未曾告诉,她朝臣逼陛下立后暴露陛下的真实身份,让自己陷入一个绝境,便开始了自己的所有计划。”
  燕清喉咙有些发紧,她很没有安全感的后退了半步远离花惜颜,试探道:“朕的什么身份……”
  花惜颜一字一顿,缓缓道:“陛下是位女……”
  “闭嘴!”燕清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突然炸起,又是后退了两步。
  她过了良久才冷静下来,他既然敢说,怕不是猜测,而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了,燕清神色冷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来陛下身边不久,便是知道了。”
  “这件事你都是和谁说过?”
  “就算是给奴才千万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将这种事告诉其他人。”
  “为什么不敢!”燕清道,“朕是……这种事不是很荒诞,拿着这个筹码告诉任何一个朝臣,说不定会换来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飞黄腾达又如何,奴才这一残缺的身子,又不能留给儿孙,也不能带进棺材。”说了这么多花惜颜却是是有些累了。
  他强打起精神道:“陛下可能不知,奴才也好,百姓也罢,在我们心中,不是在乎皇帝姓甚名谁,也不在乎陛下到底是男是女,我们只在意这个帝王是个明君,让我们吃饱喝暖就足够了。无论是哪朝哪代,我们心中所愿就都是如此简单。”
  “正如你所说,你不在乎谁是帝王,又为何会冒性命危险帮朕?”
  “因为奴才接触了陛下知道陛下是个好帝王,陛下心系黎民百姓,只是苦于受制于太后娘娘,奴才相信陛下,相信陛下拜托了困境,终有一日会成为一个人人称颂明如果说为了朕丧了命,不会觉得后悔吗?”
  “奴才的命本是属于左相府,只是未能依照太后娘娘的话办事,算是已经背弃了主子,如果能为君赴死,也算是死得其所,死的光荣,又怎么会后悔,只会是此生无憾了。”
  燕清看他的眼神有所动容,她刚要再说两句,见他痛苦地皱着眉头,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第三百六十六章
陛下万安(22)
  燕清换了一句话道:“既然是背弃了太后,改为朕卖命,那就好好活下去,朕不希望身边有个短命鬼。”
  “只要陛下不希望奴才死,奴才就会努力活下去的。”
  果然啊,一个能够用豁出命保护她,九死一生才捡回了一条命,醒来记挂着她,一心希望她成为一个明君的人,又怎么会去骗她,他所说的话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朕是秘密,朕希望你能烂肚子里。”
  “在奴才心中,只有陛下,不分男女。”
  ……
  燕清没死的事情,除了大将军知道以外,还有就是大理寺卿知道。
  一个敢公然在朝堂上状告陈述的人,燕清相信这人定然是有自己的气节,定然不会站在太后一党,就算他肯站,那位相爷怕是也不肯放过他,她让方嘉禾差人给大理寺卿带了纸条,以大将军的名义约在一个城郊的破庙和他见面。
  虽然没有带回燕清的尸体,但她遭刺杀坠入悬崖的事却是都已经知道,几乎所有大臣心中已经认为她死了,太后一党更是如此,所以才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朝堂上,想要尽快把控整个燕国。
  没有人去监视大理寺卿,他出城倒也方便,这位而立之年的大理寺卿看到燕清后,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嚎了好久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