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明显对她所提的战马很感兴趣,抓着秦陌的手询问:“你上回不是坐弟妹的船回来的吗?看到那马了吗,感觉如何?”
秦陌了然兰殊原是过来与李乾谈生意的,便将所见一切如实相告,其间不乏有几句不着痕迹的赞美之词,李乾听了他的感受,愈发对那马匹有了好感。
“明儿个我就叫弟妹牵到梨园马场来给我看看。”李乾和颜道。
他一口一个弟妹,仍旧未改称呼,秦陌有心提醒,话到口边,又忍不住咽了回去。
这感觉就像是偷了什么东西,有点心虚,有点窃喜。
秦陌提了提唇角,不知想到什么,眉头微微蹙起,“买战马是一笔大开销,陛下不怕惊动内阁?”
户部,以及国库,都扎着内阁的人。
“不是现在买,弟妹只是给朕看个样品,若是满意就先给她付一笔定金,她去养马场培植,届时要买了,就可直接供货。一笔定金,朕的小金库还是有的。”
秦陌想起她辛辛苦苦栽培的新品小马种,忽而觉得公孙师姐真是没白教,她当真有做生意的头脑。
引进新的战马对秦陌百利而无一害,秦陌颔首认可,见李乾起身走向了批阅奏章的案几,循步跟上,站在案几前,准备将他心里的要事说上一说。
岂料,秦陌刚一开口提出下个月的端午宫宴,他想亲自领兵布防,掌握人员进出的动向。
李乾不由露出揶揄的笑意,“你这莫不是知晓了弟妹要来参加端午盛宴,就想着亲自给她保驾护航?”
秦陌蓦然睁大了双眼,“她要来参宴?”
秦陌心里一下发起了慌,沉声道:“可我明明和岚姐要求过,不要在□□女眷的邀帖上,添她的名字。”
端午盛宴是宫廷大宴,不论是前廷的郎君才俊,还是后.廷的女眷名媛,京城各大高门世家,说得上名号的,基本都会受邀进入梨园。
乌罗岚听闻兰殊回了京城,本有意邀请她入席,可秦陌坚决反对。
李乾蹙起眉梢,“你不想她去?为何?”
秦陌默了默,平复了一下心绪,转过首,淡漠道:“怕见了尴尬,被人当谈资。”
李乾眉间皱得更甚,笑了笑,虽不信他是这么小气的人,也说不上他这个理由有什么具体的不对,只能温言同他抱歉道:“可刚刚弟妹同朕明言要求她要参宴,而朕,已经答应了她。”
秦陌神色一滞,语气不经意携了一缕责备,“你为什么要答应她?”
李乾见他的面容前所未有的发慌,并没有介意他的苛责,只默然片刻,沉声道:“因为我和她,曾有个三年之约。”
秦陌目光一顿。
兰殊十五岁嫁给秦陌那年,秦陌为了让她讨厌她,给她受了一场气。
而李乾为了宽抚她,曾许过她一个承诺。
只要她在秦陌身边待够三年,她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违背道义,他都会帮她实现。
时隔今日,兰殊再提此事,李乾一开始还以为她是要他即刻答应从她手中购买战马。
可兰殊却说她对自己的马匹有信心,不需要用承诺来强求生意。
她所求的,是她想参加端午盛宴,还想,在宴上献出她精心安排的一场节目。
盛宴会有许多表演进献,各大世家都会争相哄得龙颜一悦,找寻有能耐的艺人演出。但不是每个节目都能上,要通过内务府的精心挑选。
兰殊发现自己不在盛宴的受邀名单内,便同李乾提出了要求。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天子一诺珍贵,她就这么用了,难免不叫李乾生出好奇,“你为何如此想出席?”
兰殊默然了会,恭敬道:“这场盛宴,大周的四方大吏都会来,若能在盛宴进献节目,名声一定大涨。民女最近在做丝绸生意,安排的,也是一场呈现丝绸之美的艺曲。”
“所以,你这是来借朕的场,宣扬你的货?”李乾笑了起来。
兰殊点了点头,拱手道:“此事可有违背纲常伦理?”
“那倒没有。”
“民女求陛下成全。”
四月的长安,杨柳的白絮交汇,飘荡在了半空之中。
皇城驰道两边,朱墙高耸,映着半空中那些白毛,一阵和风拂过,恍若晴空万里,落下了一场斑驳的飞雪。
秦陌站在后省出宫必经的宫门出口,肩头上布满了白絮,神色微沉。
秦陌从来不知李乾与兰殊的三年之约。
当李乾将这事剖开如实相告,秦陌的心口宛若飞来了一柄利刃,扎得他听见了心底血流的声音。
所以她最开始那般伏小作低留在他身边,都是为了这份天子之诺?
她与他之间的缘分,万般竟都是强求。
而她不惜用上这份辛苦三年换来的承诺,也要出席端午盛宴,秦陌自知不该阻扰她,打乱她一心立业谋求上进的规划。
可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他在船上的那场梦境,想到那一柄突如其来的利箭。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在进入后省的第一道宫门前,停了下来。
兰殊难得入宫,走出御书房后,便前往后省,给章肃长公主请了个安。
出来时,外头的和风煦日,已经将杨柳絮吹成了满地的落头雪。
兰殊不喜飞絮拂面的感觉,告别了坤仪宫送她出门的安嬷嬷,便兜头戴上了帏帽,莲步轻移,朝着皇宫外走去。
过二门,通风巷口拂来了一阵清风,将兰殊的帏帽帘吹得翻飞而起。
她按住帽顶,避风挡了瞬间,迈过朱红门槛,只见一道熟悉的男子身影,长身玉立在前。
便是不见帏帽底下的芙蓉面,那一抹杨柳腰,惊鸿影一出现,秦陌一眼便认出了她。
兰殊抬起首,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是有意在等她,不由朝前靠近了两步,掀开帽帘,勾起唇角,温声道:“这么巧?”
话音甫落,兰殊注意到了他肩头的白。
却不知他在这儿呆了多久,鬓边与肩上落满了白絮,宛若历了一场风霜,开起口,嗓子也有点沉,“去给母亲请安了?”
“嗯。”兰殊忍不住伸手,帮他拂去了那些飞絮。
“她确实很想你。”
“所以我给她带了好多东西孝敬她。”
“果然比我孝顺。”
兰殊闻声付之一笑,朝前走去,行了几步,回首却见他站在原地迟迟不动,双眸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兰殊见他不走,“怎么了?”
秦陌默然片刻,道:“你一定要参加端午宫宴吗?”
兰殊一顿。
秦陌走上前来,凝向了她的眼睛,哑声道:“可不可以,不去?”
他的目光莫名的恳切,望得兰殊心口不由抽了一抽。
一场春风从兰殊的身后扑面而来,轻轻拂过了她的帏帽帘,扑向男人宽敞的朝服广袖。
满城的白絮漂浮,围绕在他们身旁,两人的衣摆在风中轻缓飞舞。
兰殊望着他的目光,仿若透着一丝真真切切的乞求。
须臾的沉默,她轻启朱唇,熟悉的清甜嗓音缓缓浮了出来,“你是怕我俩出现在同一个席上,遭人闲言碎语吗?”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我不把那些话放心上就好。”
秦陌默然片刻,没有反驳,只问道:“就这么想去?”
兰殊笑了笑:“当然想去,这可是我扬名赚钱的大好时机。”
“这么喜欢赚钱?”
兰殊继续笑道:“赚了钱,才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啊。”
“所以,跟了我三年,也是为了家人?”
兰殊不由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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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
第
81
章
◎十步之内,不许靠近我。(修)◎
又来了一阵春风。
掀过翻上头顶的帏帽帘,
顺风吹落,垂到兰殊眼前,遮挡了她的芙蓉面。
四周飘着斑斑点点的飞絮。
眼前的姑娘隐在了帏帽之下,
不动声色,
衣袂随着清风晃动,
脚踝边上的裙摆翩翩起舞。
秦陌凝望着她翩跹的身影,
已然完全长成了他梦境中那个女儿家的身段。
而面对他的质问,她默不作声。
秦陌的心不禁一沉,喉咙顿时冒出了涩味,哑着嗓子道:“就为了这么一个承诺,耗费三年青春,值得吗?”
兰殊从他的口气中品出了一丝酸楚,默然良久,真心实意道:“王爷,
兰殊起初的确只想借你的权势地位,
来庇护自己的家人。但后来,也是真心想与你做朋友的。”
秦陌喉结微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隐藏在帏帽下的身影,沉吟良久,
迈步向前,探出手,掀开了她面前的帷帐。
那动作温柔,
就像在拨新娘子的红盖头。
半透明的轻纱缓缓抬起,迎上兰殊那双剪水般的清眸,秦陌以高大宽广的身影,
为她挡住了四周乱飞的白絮,
垂下眼眸,
哑着声道:“那既然借了,为何不一直借下去?”
兰殊微微一怔。
秦陌道:“你想要噱头,想要扬名,本王有举荐的权力,可以直接封你做大周皇商。有了这个身份,你可以在商市横着走。”
“若想在东西市开铺子店面,只要说你背后是洛川王府,没人敢因为你是新秀,为难你任何。”
“如果觉得我的权势地位好用,你尽管拿去。只要你跟我说,我能做的,我都帮你做。”
“你不用费尽心思去进献什么节目的,更不必,去参加什么端午盛宴......”
秦陌的一双凤眸诚挚认真。
兰殊默了默,和颜打断道:“可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的。”
秦陌略一沉吟,兰殊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不希望我太辛苦。好不容易有了个这么有权有势的朋友,我当然也想傍着你。”
“可公孙先生和师兄他们都是凭本事当上皇商的,我如果仗着你爬上去,肯定会遭到耻笑。我也是有心气,要脸面的。”
秦陌望着她一双坚定的目光莹莹,张了张嘴,终究,沉默了声。
兰殊以前的一切,和他一样,身不由己。
她迫切证明自我的价值,他便实在没法同这样努力的她说出,他仅仅是因为畏惧一场虚实不定的梦境。
兰殊见他眉间郁郁,拍起了他的肩膀,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的。”
秦陌看着她,沉吟了良久,双手交叠,摆出了一副冷面,仰首道:“那你届时在宴上,务必离我远一些。我不想听到他们的闲言碎语。”
兰殊轻轻微笑,点头如捣蒜。
秦陌想了想,补充道:“十步以内,不许靠近我。”
兰殊揶揄地笑了声,“这么严格?”
秦陌冷着脸颔首。
只有这样,即便那一箭真的出现,她也一定,赶不到他身边。
兰殊唇角的笑意益深,心里,却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那是她上一世的死亡之地。
她自是千万般不想故地重逢。
可若是她不去掺和,那他的命,还能在吗?
秦陌亲自统领了御林军,在设宴的梨园布下防御。
四月下旬,各个演出节目的艺人渐渐入园,进入后台熟悉环境,提前排练。
秦陌心有提防,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但也暂时没有发现任何的端倪。
同样没有发现端倪的,还有兰殊。
兰殊上一世离逝的太突然,连到底是台上哪个伶人放出了那一枚冷箭,她都没有看清。
兰殊对于这场刺杀毫无线索,一开始,她曾想过要求秦陌不去参席,来避过这场劫难。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抓住真凶,谁都不能保证这场灾祸,何时再来。
与其防不胜防,不如将计就计。
这一箭不找出来,兰殊也不安心。
兰殊这些年做生意,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人脉扩宽,黑白两道皆有。
她如今带进梨园的这批能歌善舞的美姬,看似她请来展示丝绸之美的艺人,实则都是她出高价聘请来的高手,不论是身手,还是侦察的眼力,皆是一流。
她没想过自己能掌控全局,想方设法进入盛宴的后台,就是想找出一点线索,好拿出一点证据,得以去警醒秦陌和御林军。
不然单凭一句口头话,实在没法使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