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玄关后给两人精神支持的管家,此刻感觉又爽又心虚的。
  爽的是,让小少爷不高兴的人尴尬了;心虚的是,顾老板一提监控的事,他就忍不住想到昨晚那长得翻不到头的八年监控录像。
  组长生怕顾熠阑又冷不丁突然来一句“不说就出去”,硬着头皮道:“这确实是我们的疏漏,回头会再修改诚信协议的,让它更合理的。”
  “那就改完再寄过来。”顾熠阑瘫着脸把文件丢了回去。
  男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你别再来了”,组长脸色又红又绿,难看到了极点:“……也行。”
  作为A市一中竞赛组组长,他本想以金牌教练的身份给苏泽岁施压。但他没想到,少年居然跟顾熠阑是那种关系,难怪当初在电话中,他非要自学……
  青年男人看了眼面容漂亮惹眼、望上去格外单纯无辜的少年,又看了眼多年不改阴戾性情的顾熠阑,不禁在心里感慨——人不可貌相。
  “苏同学有你辅导我很放心,相信他校考一定能取得理想成绩的。”组长勉强维持最后的面子,道,“那今天就叨扰了,我先走了。”
  青年男人灰溜溜地离开后,管家这才从玄关后面走出来。
  苏泽岁挪了两步,从顾熠阑身后移了出来,甚至还礼貌地冲组长落魄的背影挥了下小手。
  然后,他转过身,眼眸亮亮地看着男人,再次抓错了重点,重复组长的话道:“辅导。”
  就算有了网课的辅助,有些晦涩的题目还是难以弄懂。如果有个人能教他的话,那就好啦。
  顾熠阑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而是垂眸看着他,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学的竞赛?”
  苏泽岁想了一下,穿越前的事有点记不清了,而且没有现实依据,一查证就变成假的东西了。
  所以他只能说穿越后学竞赛的时间:“一周。”
  顾熠阑:?
  刚走过来的管家:???
  绝世天才啊这是。
  见面前的两人都沉默不语,苏泽岁还以为他们没听清,又换了个说法:“七天。”
  顾熠阑:“你以前学什么的?”
  苏泽岁想了想,道:“语数外、政史地。”
  顾熠阑:。
  管家:……
  这他妈还是文转理?
  “教你可以,”顾熠阑话音一转:“但是……”
  闻言,苏泽岁立刻看向他,眼眸里盈满了期待。
  “但是不准跟别人说是我教的你。”顾熠阑道。
  苏泽岁点头如捣蒜。
  虽然他不太懂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但他猜可能是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师门秘传,绝对保密,所以不能对外公开。
  为了表达自己的感谢,苏泽岁积极主动地把录音笔掏了出来,递给了男人。
  有了昨天早上的经验,这回顾熠阑直接开两倍速听,听完心里毫无波澜。
  因为跟昨天一样离谱。
  倒是一旁的管家,全程瞠目结舌,嘴都合不上了。
  “今晚再录。”顾熠阑看着他道,“包括刚才事件的全部经过,以及你为什么看到他就在抖。”
  苏泽岁对上男人的那双黑眸,思索道:“他……说我。”
  过了片刻,他又补充道:“以前。”
  顾熠阑蹙了蹙眉,那双让人害怕的黑眸此刻更加幽沉,像深不见底的黑洞,外人看不透他丝毫,可他却能轻松地将周围人死死压制。
  但再次掀起眼皮时,所有错综复杂的情绪都被他掩饰殆尽,再看不到一点影子。
  管家一愣,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替老板问道:“他以前欺负过你?”
  苏泽岁鼓了鼓脸颊,点了点头:“嗯嗯。”
  在这种诉苦的间隙里,他还不忘兢兢业业地复制粘贴了一条消息,发给顾熠阑。
  管家托着下巴,思考起来。
  看来他和老板都猜错了。少年只是单纯害怕曾经欺负过他的人。
  在等管家叔叔托完下巴的时间里,苏泽岁望向了顾熠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顾熠阑拿出手机——
  【(o^^o):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好吖。爱你哦,啾咪咪咪。】
  顾熠阑:……
  手机上的消息跳脱欢快,透露出一股俏皮的味道。
  但面前的少年却绷着小脸,眨着长而浓密的睫毛,认真地歪头看着他,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而他就是发布任务的老板……
  顾熠阑:“我今天有事,现在就要走了,你在家听话点。后书房有教辅,你可以去看。”
  苏泽岁忙重重地点了点头,也朝他乖巧地挥了挥手。
  顾熠阑迈开修长的腿,踩着别墅的门框,朝着停车位走去。
  老板离开后,管家终于托下巴托完了,他想着带好不容易离开侧卧的少年,参观一下这里。
  由于顾熠阑喜静,不喜有人打扰,别墅就显得少了许多烟火气。除了集中看电视环节和饭点,少有佣人往来。
  这栋欧式别墅虽然外形有着Old
Money的奢华古朴意味,但内里的装修却实打实采用的现代高新科技,基本实现全自动清洁。
  偶有的一些人工操作,也是由负责给少年送水果的范姨完成。
  经过上次的楼梯差点摔倒结果掉进了顾熠阑怀中事件,苏泽岁也算是“认识”了范姨。
  没有了陌生人,他答应了参观。
  管家带少年参观别墅的第一站,就是顾熠阑口中的“后书房”。
  一进门,苏泽岁就扎在原地,走不动道了。
  他软唇微张,怀疑自己到了什么物竞生天堂。
  “这里是顾先生以前用的书房,主要放些他初高中竞赛教材,还有大学本科的书籍。”管家介绍道。
  苏泽岁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某个陈列柜面前。
  他仰着小脸,怔愣地看着那满柜子的奖牌、奖杯、证书。这些荣誉金灿灿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遥不可及。
  他穿越前应该也有奖牌,但绝对没有这么多。
  管家也注意到了满脸惊羡的少年,一看苏泽岁目不转睛盯着的东西,瞬间了然:“那些都是顾先生初高中时得的。他好久不来这里,都有些落灰了。”
  管家按照老板的吩咐,又抬手示意道:“小少爷,这边的柜子里都是物竞教辅,有些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你可以看看。”
  听到这话,苏泽岁立刻跑过去看。
  像是孩子发现了糖果,海盗发现了宝藏,苏泽岁他发现了自己穿越前看过的同款资料。
  各种教辅琳琅满目,少年犹豫了一下,小手一指那本《更高更妙的物理》,管家笑着帮他拿了下来。
  这本书苏泽岁在家里也曾看到过,是哥哥用过的教材。
  明明是同一本一模一样的书,但他现在手里的这本,明显成绩比哥哥好出许多。
  这本《更高更妙的物理》上,笔迹张扬肆意、行云流水,一笔一划,都是天才的痕迹,彰显着绝无仅有的超常思路。
  透过这些解题思路,甚至能看到顾熠阑十几岁时的样子——恣意放纵、年少气盛。
  他随意勾勾画画,遇到简单的、纯计算的题直接跳过;遇到解题步骤繁琐、又臭又长的题,直接划掉解析,自己围绕题目核心本质,随手写下另一种解法。
  但就是这随意几笔,都让人茅塞顿开、拍案叫绝,不住感叹这就是学神。
  刚看了几眼,苏泽岁就彻底沉浸了进去,去感受十几岁顾熠阑眼中的物理世界。
  于是,这场参观,在第一站就熄了火。
  竞赛书版本更新迭代,但经典的题型都不会变。毕竟很多都是百年前研究的东西了。
  翻着翻着,苏泽岁就突然在书中看到了一道困扰他已久的题目。这本书的这道题上没有任何笔迹,不知道是顾熠阑嫌太简单了,还是单纯懒得写。
  苏泽岁鼓着白皙地脸颊,努力地用着刚才学到的思路,去拆解这道难题。
  但过了许久,他还是没有思路、看不懂解析。
  竞赛生都有一种执着,死磕到实在写不出来,才去求助别人。
  这个时候,苏泽岁已经感受到纯靠他自己的力量,是没法解决问题的了。考虑到顾熠阑才说可以辅导他竞赛,他匆忙拍了张照片,用微信给男人发了过去。
  写题是会上瘾的。
  在等待顾熠阑回复的过程中,苏泽岁忍不住又继续写下一道题。
  管家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学习的少年。
  早上晨曦正好,他打算给这间久未涉足的书房整理一下书籍,扫一下落灰。
  他忙完一阵,回头一看。
  就看见少年坐在地毯上,咬着小手,正一脸认真地用笔在草稿纸上验算。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瞬间,管家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恍惚之中,时间好像退到了许多年前。
  还处在少年时期的顾熠阑,也曾端坐在书桌前,像这样专心致志地在草稿纸上列算式。
  那个时候,外界对顾熠阑评价大多是天才少年、天之骄子之类,认为他对所有事都游刃有余、信手捏来。提到他,总要引起或羡慕、或害羞暧昧的态度。
  但管家看到,在无人知悉的背后,顾熠阑面对着怎样的压力。
  顾熠阑性格执拗,走在这条路上,就像是在走钢丝,非要拼个非死即活。只要一着不慎,就将粉身碎骨。
  管家心疼,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月亮高挂于银河的深夜,硬撑着陪少爷,给熬夜熬到双目暗红的少爷端杯热水。
  但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他夜里熬着,白天还能补觉。但顾熠阑夜里刷题,白天还要面对来自各方让人喘不上来气的施压。
  有一次,在某个凄寒的黑夜,他甚至看到顾熠阑抬头望向窗外,口中低沉地喃喃道:“月亮不存在了。”
  在那一瞬间,他就吓清醒了。
  都说“月亮代表我的心”,当一个人觉得月亮都不存在了的时候,他内心将会是多么绝望与痛苦。管家不敢想。
  看着空中光泽暗淡、冰冷高悬的月亮,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觉得,只要少爷能够平安健康地活下来,就已经太好太好了。
  但顾熠阑不仅坚持走到了最后,还达到了如今的成就,控制住了所有自己想掌控的……
  这一路走来,真的有太多不容易。
  管家想着想着,就被老泪模糊了视线。
  他去二楼茶水间接了杯温水,放在了苏泽岁的手边。
  面前的小少爷一愣,从书中的思路里抽离出来,礼貌地小声道:“谢谢。”
  管家欣慰地笑了笑,道:“小少爷,你可一定要跟少……顾先生结婚啊。”
  苏泽岁思考了一会,鼓着脸点头,坚定道:“要。”
  管家笑得露出了脸上的褶子,给小朋友传授经验道:“其实顾先生也没传说中那么难拿下,只要你再坚持坚持,说不定哪一刻他就心软了。他很容易心软。”
  苏泽岁挠了挠头,不是很懂。
  “可以在他比较脆弱的时候出手,进入他的内心,给他真心地安慰。”管家顿了一下,“虽然他现在好像跟脆弱这个词没有任何关系,但或许……可以从他的过去下手?”
  听到这话,苏泽岁也学他托了托下巴,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管家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窗外的月亮。这是他的心结,也是少年顾熠阑罕见的、精神状态崩溃的时候。
  他隐去了当初顾熠阑所面临的处境,仅仅把这个场景抽了出来,讲给了听得十分仔细的少年。
  对不起了顾先生,希望你们能结婚。到时候记得让我坐主桌。
  苏泽岁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找了张干净的草稿纸,将管家的话都记了下来。
  他要回去研究一下,怎么才能高情商安慰顾熠阑。
  说完这件事后,苏泽岁捏着笔,在管家叔叔的讲解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正方形房屋构造图。
  东边,是餐厅、客厅和别墅大门;中间,是电梯和大型屏风,将东西两侧隔开来,基本看不到另一边的场景;西边,是一些休闲的房间。
  如果要上下楼,东边有苏泽岁常走的大型旋转楼梯,西边可以走小楼梯。
  而电梯是东西两边通用的。
  像做物理题一样,苏泽岁把已知条件列了出来——已知楼下只有范姨一位阿姨,但不知道她东西哪个区域工作;
  已知每个房间都有红外线感应,随时监控人数;
  已知还有一位灵活的管家,不知道他是在监控室监视房间人数,还是在一楼乱逛……
  苏泽岁苦恼地皱起小脸,忍不住看向身旁的管家叔叔。
  管家也看到了草稿纸上的自己,旁边还有一个画圈的、大大的“灵活”两字。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但也没办法,这是原则问题,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方面背叛老板。
  苏泽岁从管家身上收回视线,又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心率手环。
  这是最麻烦的东西。
  性格使然,只要他逃跑的时候撞到了管家或范姨,他不仅撒不出谎,而且心率会瞬间飙升,超出上限。这样,就会被顾熠阑知道他在逃跑了。
  所以,根据已知条件,用力地往下推理一步——
  要想顺利逃跑,必须精准且不打草惊蛇地避开管家或范姨。
  所以需要先对两人进行定位。
  这种定位方式,不能是直接发消息询问,也不能是下楼偷偷看一眼,这样跟把“我要逃跑了”写在脸上没有区别。不会撒谎又带了心率手环的他,会瞬间暴露。
  困难重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只能运用概率学的知识,碰碰运气,赌范姨和管家都在西边,然后他从东边的旋转楼梯跑走。
  “惩罚、是什么?”苏泽岁小声问道。
  管家思索了片刻,他希望小少年能一次成功,许愿跟顾熠阑结婚,两人百年好合。
  所以他故意道:“不知道。可能是顾先生以后都不控制你了?”
  果不其然,苏泽岁一听,就直摇头。
  不、不能碰运气!
  这个问题看上去错综复杂、全是概率问题,但苏泽岁相信出题人肯定不会出无解的题目,定会有让所有变数变定数的方法,只是他还没有想到。
  苏泽岁有一点点解决的信心,他决定先会学习一会物竞,找找灵感。
  但他刚翻开物竞教材,手机就突然震动了一声——
  【。:?】
  收到句号叔叔的消息,苏泽岁这才发现,他把图片发错了人了。
  现在撤回已经来不及了,苏泽岁只能乖乖认错。
  【(o^^o):对不起,发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