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坐在主位上的顾熠阑,自始至终没给过他们一个正眼,见他们终于舍得安静下来了,才悠悠地对助理道:“联系该网络平台负责人,该禁言禁言,该封号封号。”
助理急忙应下,拿出手机就翻起通讯录来。
顾熠阑侧首,对另几人道:“在平台给出对策前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先控制舆论,水军什么的都要准备好,随时压评控评。现在风波正盛,不需要回应,需要冷处理。”
听到男人的话,专门负责网络娱乐的公司几个负责人忙不迭点头,接下了这个大单子。
顾熠阑接着安排道:“至于吴先生……和刘律师一起搜集证据吧。”
私家侦探点头:“好的。”
“那行,没别的事了。散会吧。”顾熠阑站起了身,抬脚就要往外走。
苏铭宇懵了,大老远跑过来,结果满打满算就谈了不到十分钟的话,其中还包括被周父周母打断的时间。他从没开过这么高效率的会议。
苏铭宇忙对男人的背影道:“喂,再多说点细节啊。这么重要的事。”
顾熠阑站住了脚步,头也不回道:“岁岁还在家等我。”
其语气之理直气壮,让苏铭宇嘴角抽搐却又无处反驳,只能道:“……行行行,你先走吧。记得别让岁岁上网,你看到那些评论都愣了一下,真难想象岁岁会做何反应。”
“知道。”顾熠阑绕过桌旁的两人,朝停车场大步走去。全程没给周父周母一个眼神。
等顾熠阑回家之后,苏泽岁果然还没睡着,而是正趴在床上,一边翻着竞赛书,一边等着他回家。
少年白细的小腿前后晃荡,口中哼唧着不知什么歌,应该心情正轻快。
见他开门,苏泽岁小跑着上前来抱他:“哥哥回来啦。”
顾熠阑抱起了赤脚踩在地上的少年,将他重新放到了床上,应道:“嗯。”
“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苏泽岁很喜欢肢体接触,真实而炙热的触感能给他很多安全感。所以自从和顾熠阑在一起后,他最爱干的事,就是摸摸捏捏顾熠阑的大手,探索上面的每一个掌纹和薄茧。
此时,刚摸两下,他就感受到了男人掌心月牙状的指甲痕。
触感突兀,血痕清晰,显然当时用力极重,像是在隐忍些什么。
顾熠阑指尖顿了一下,眼底快速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却依旧没有抽出被少年仔细检查的手掌。
他没想到会阴沟里翻船,抿了抿薄唇,还是道:“公司出了点问题。所以哥哥最近也会忙一点。”
他曾许诺过永远不会再骗苏泽岁,现在倒也没撒谎胡诌理由,而是避重就轻地挑了其中一点出来。
苏泽岁对他的话没有丝毫质疑,捧起他的手掌,对着其“呼呼”地吹其气来,抬起眼眸问道:“很严重吗?”
少年眼眸中晃着光点,其中写着明晰的心疼与担忧。
顾熠阑心中的倦意与烦躁瞬间消散,勾唇道:“还行。”
苏泽岁坐起身,鼓着小脸,振振有词地细数道:“那……不可以用工具伤害自己,不可以掐自己,不可以咬自己。可以亲我。”
顾熠阑有些想笑,低头在少年唇瓣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下,道:“好的。”
心理疾病是一类疾病,和身体上的生病一样,需要专业的治疗方法或药物,而很难靠个人的意志力去抵抗。
晚上在咖啡厅被勾起了些苗头后,深夜里,顾熠阑不可避免地沦陷了其中。
黑暗中,有股无名火在他的脑中燃烧,模糊了他的神志,在他眼眸中蒙上了一层血雾。
突然一下的,他暴虐的心思骤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发力,手臂上青筋凸显,想要将所有人一个个处理掉。
但难得的是,这一回,明明心理病症来得更快更猛,但他却只觉得自己像被束缚了一般难受,并无再伤害自己的意图。
似是经过这么些时日,他的大脑彻底将这种度过发病期的办法剔除掉了。
“亲一下。”在黑夜中,顾熠阑垂眸看向怀中抱着他睡得很香的少年,嗓音有些干涩和低哑。
“唔。”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泽岁还是听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眸,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男人的意思,忙抱住了顾熠阑的脖颈,一下下地啄在对方薄唇上:“亲亲亲。”
顾熠阑抬手按住少年的后脑勺,吻住那浅淡柔软的唇瓣,毫不客气地伸出了舌头,撬开了那还有些懵懂的唇齿,在那湿软的口腔内肆意略过,与其交换着呼吸与涎液。
惹得苏泽岁舌尖被挤压得无处安放,只能睡眼朦胧地顺着男人的节奏也动了动舌头,与之纠缠起来。
……
靠着少年的深吻,顾熠阑度过了一个无伤无痛的发病期。
但生活并不会给他放病假,第二天起床,他仍要去处理网暴的事。
虽然周启召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虾米,但其恶意投射在无数无知而盲从的网友身上,却能被成千上万倍地放大,最后聚焦于被舆论所指之人的身上。
这是网络的有力之处,也是可怕之处。
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平台对舆论的控制,这件事的热度渐渐降了下来。
但周启召却不愿就此罢休,他开了直播,现场连线观众以及一些“演员”,接着“爆料”更加骇人听闻的大瓜,比如苏泽岁的私生活混乱,顾熠阑家关系复杂等。
直播爆料的刺激度,以及一个接一个上的热搜,强行将这事的热度续了上去。
也不知周启召坐飞机逃到了哪国,他那废物父母到现在也没能将人揪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酵,自家在行业中沦为扰乱潜规则的过街老鼠,被人人喊打。
而顾氏集团也难以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虽然公司公关能力业内顶尖,但奈何不住顾熠阑强保苏泽岁,不仅坚定驳回了让少年出面澄清的建议,甚至还要求压下有关苏泽岁词条的一切热度,让公司公关步步受限,股价有所下跌。
顾熠阑不太在乎家族的企业亏损多少,但他有别的在乎的东西。
这样做的代价就是,在短短几天时间里,他的电话被公司各个股东,顾父顾母,甚至顾老爷子打爆了。
各方人士从各个角度分析利弊,劝他把苏泽岁交出来,甚至不求让少年顶锅替罪,只求让少年发条视频说明一下事情来龙去脉。
但顾熠阑抗压能力过强,自岿然不动,谁劝也不好使。
这些天长时间、高强度处理这些琐事,就连苏泽岁也看出了他眼中藏不住的倦意,经常问他公司怎么了呀。
对此,顾熠阑只会无声地笑笑,摸着少年的头说就快结束了。
苏泽岁的手机被他关机放在了房间的某个隐蔽空间里,只能用平板看网盘中下载的网课。而偌大别墅中的WiFi也都关了,宛若现代社会的避世隐居之地,连网都上不了。
但少年很乖,说不让上网就不上网,既不会刻意去找自己的手机,也不会抱怨无聊,反而会转过来安抚他,要跟他亲亲嘴,要帮他捏捏肩膀。
多方势力反复拉扯,事情不断发展。
等到网络风波过去,舆论热度彻底冷清,再把造谣生事者告上法庭,这件事就算是彻底解决了。
按理说,该只是时间问题了。
可百密一疏,就算像顾熠阑这般习惯了一板一眼规划所有事的控制者,在诸多繁杂的事务中,也难免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这天晚上,他在浴室洗冷水澡,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吸引了一旁看网课的少年的注意——
私家侦探事件有了进展,找顾熠阑有急事,一次没接通,以为是对方没听见,就又打了几次。
顾熠阑洗完澡出浴室门时,就看见苏泽岁正趴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直震动的手机看。
似是在思索备注为“私”的人是谁,是该帮他把手机送到浴室,还是该先接一下不断响铃的手机,告诉对面他现在有事。
见到他来,苏泽岁这才停止了思考,急忙把手机递给了他。
就在手机刚刚到顾熠阑手上没一秒,私家侦探恰好又发了条短信,弹在锁屏屏幕上,告诉他监控证据涉及未成年人隐私,恐怕无法在网络上公布……
那一瞬间,顾熠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除了后怕,还有愧疚。
愧疚于自己本末倒置,忙于处理各种事务,疲于奔波,却忽视了面前一无所知还一直关心他的少年。明明苏泽岁过几天就要初赛了,才该是那个最需要被关怀的人。
于是,顾熠阑暂且放下了手中的事,将手机调成静音,第二天,就带着苏泽岁出门放松,看新家去了。
他们的新家目前还是毛坯房。
顾熠阑带苏泽岁去了专业装修设计机构Imperial
Haven。这家机构设施齐全而顶尖,设计师可借助3D技术,模拟出客户想要的任何风格。
只要有足够的预算,多猎奇,多奢华,都不在话下。
苏泽岁眼眸弯弯,点着设计平板上的选项,看着面前的3D设计结果,软唇全程没有合上过。
在此之前,“新家”只是个存在于他们口中的概念,模糊而不知如何幻想。而现在,看着面前可随着他的选择而变换的房子,“新家”仿佛真实而触手可及了起来。
“搬家,就是新的开始。”顾熠阑勾唇道,“算算时间,等到你决赛结束,我们就可以搬过去了。”
苏泽岁欣喜地鼓掌,道:“好呀。”
顾熠阑道:“还想试试别的风格么?哥哥今天没事,一天都陪你。过会,我们再一起到新房现场去看看。”
“等、等一等。哥哥先在这儿选,我、我出去买个东西。”苏泽岁拍了拍口袋中的卡,指了指大门。
听男人提及“新的开始”,他就忍不住想到曾经住院时,护士姐姐摸着床头的郁金香告诉他,郁金香花姿挺拔、花瓣舒展,坚韧而细腻,花语则是“重生与爱”。
苏泽岁知道顾熠阑最近很忙,情绪也压抑。他想送对方一束郁金香,让对方也能心情好起来,有个新的开始。
“哥哥陪你去买。”顾熠阑想也不想就道。
想给人惊喜的苏泽岁忙拦住了已然抬脚的男人,道:“不、不用啦,就在隔壁,我自己去。哥哥在这儿。”
见少年坚持,顾熠阑无法,只能道:“行。我就原地等你。”
直到少年一蹦一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顾熠阑才收回视线,跟设计师讨论起更为细致的装修问题。
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少年却始终没有回来。
而且,少年也没有手机,一时联系不上。
“等一下。”顾熠阑蹙眉看了眼手机时间,抬手制止住了还在侃侃而谈的设计师,抬腿就往外走,“我去找下他。”
设计机构开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道上,周边各种店铺林立。
少年没有告诉他具体要买什么,顾熠阑眉头紧皱,本以为会很难找,结果,就在紧挨着机构的一家花店里,看到苏泽岁的身影——
多簇芬芳扑鼻鲜花的簇拥之中,少年半蹲了在地上,肢体僵硬而呈自我保护状态,正在微微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方才轻松而开心的情绪荡然无存。
而少年目光所落之处,正是手中颤颤巍巍捧着的一部手机。
仔细看去,屏幕上是他社交网络账号已然沦陷了的评论区,一眼望去,依旧全是恶毒字眼,翻不到头。
第77章
反转
在进入设计机构之前,苏泽岁就注意到了旁边的花店。
许是因为小时候哥哥常会往家里带花,他对鲜花有着天然的好感。
花朵的盛放,是对生命的礼赞,展现的是昂扬向上的生机与活力。他希望这种自由与绚烂,也能给顾先生带去一些力量。
隔壁花店的店主是一位上了年纪但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处于闹市,仍能静静地修剪花朵,应该是那种不差钱且热爱生活的老人。
自从他进入花店之后,老奶奶打量的视线就时不时落在他身上,让社恐的苏泽岁很紧张,匆匆挑了几朵郁金香后,就要去刷卡结账。
就在此时,老奶奶终于开口了,慈祥地笑道:“小朋友,我看人很准,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很好的孩子。”
苏泽岁有些懵,听不太懂奶奶话里的意图,但还是很礼貌地轻声道:“谢谢您。”
“不要被网上的声音影响。还有很多默默支持你但不方便发声的人。”老奶奶轻推开他手中的卡,“这几支花就当是我送你的好了。”
“谢、谢谢。”苏泽岁并不是呆子,两世的记忆,给了他更多参考经验,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老奶奶话里的关键点。
他捏着衣角,站在原地,在老奶奶都快要坐回小板凳剪鲜花时,才鼓起勇气问道:“网、网上怎么了呀?”
想到顾熠阑最近几日的状态,不等老奶奶皱眉说话,他就又生怕对方拒绝地急忙补充道:“我没有手机。可、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老奶奶顿了一下,本是拒绝了的。
但少年拿着几支花,垂着脑袋站在原地,时不时憋出一句祈求的话,看上去像是快急哭了,无端惹人心怜。
老奶奶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如果你家人不让你看,肯定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但苏泽岁却再听不进老奶奶的劝说。
他像是终于在沉闷迷雾中窥到了一丝真相的身影,挣扎着就要追着影子过去,去看被某人隐藏在背后的实情。慌乱无措之中,再顾及不了其他。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社交网路平台。不用翻找,搜索栏中就高高悬着那些负面的热搜词条。
点进去,全是对他从前直播的话的嘲讽与玩梗,还夹杂着恶毒的人身攻击。其中,甚至还有他非常熟悉的ID。他记性很好,还记得那些人曾在直播间里用尽赞美的词夸过他的。
而现在,他们像换了个人般,骂着他,诋毁着顾先生,说顾先生是毒瘤,说要去顾先生公司堵他,说要组团让他资本殆尽、公司破产……
顾先生那么好。这明明都是自己的错,为什么、为什么还牵连到了顾先生?
苏泽岁仿佛被雷劈中,双腿一软,就无力地蹲在了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反胃地想吐,但手指却还在不断地刷着评论区的诅咒。
顾熠阑给他在流言蜚语中撑了一把保护的伞,没让他淋湿一点,给了他岁月静好的假象。直到他主动从伞下弹出脑袋,才发现外面狂风暴雨之猛烈,简直要将人吞噬。
僵硬的手指没再刷几下,手机就倏然被人抽走了。
紧接着,有人用有力的双臂把他抱入了怀中,传递给了他炙热的温度。
这时,苏泽岁才发现,老奶奶正一脸担心地往他这儿走,担忧的话不知说了多久。而身后抱着他的顾熠阑,也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里。
他的脊背被人轻抚着,滑落在地的郁金香也被人顺手捡起,独属于男人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没事。不怕。”
“哥哥,他、他们都在骂你……”苏泽岁抱紧了往外走的顾熠阑,声音颤抖如梭,已然不成音调,“他们说的不对,他们、他们都在乱说。”
“我知道。”顾熠阑朝老奶奶点了点头,抱着少年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忘了他们。我们回家,好么?”
但那些脱粉回踩的话过于恶劣,苏泽岁掉入了舆论漩涡之中,还在无意识地说着话,语无伦次的声音中带着哭腔:“他们为什么要那样,说的都不是真的,为什么要那么说。他们之前明明说、说喜欢我们的。”
顾熠阑不知该如何安慰伤心的少年。
面对真真实实存在的恶意,任何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苏泽岁的状态很差,他不放心将少年独自放在副驾驶,想了想,还是给司机发了他们俩的地址。
“回家睡一觉,把那些事都忘了,好不好?”顾熠阑感受到衣襟上的湿意,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们把账号注销,以后都不再上那个平台了。”
苏泽岁打了个哭嗝,呜呜地道:“我要……去跟他们解释。”
“不用。”顾熠阑不假思索道,“有些时候,逃避并不是懦弱的表现,而是一种解决心理问题的手段。你现在要做的,就只有忘记。”
苏泽岁道:“可是、可是……他们骂你。”
顾熠阑道:“我不在乎。”
苏泽岁抽了抽鼻尖,又道:“但……他们骂得很难听。”
顾熠阑道:“网络就是这样的,会放大人性的恶。但过段时间,骂声就会自己平息。现在骂得再难听,以后也不会有人记得的。”
苏泽岁不再说话了,整个人都没有什么声音。但凭借上衣胸口处晕染开来的泪痕,顾熠阑也能感觉到少年哭得更凶了。
“网络没有记忆,真的没事。”他无力安慰,只能大手一下下地拍着少年的后背,想用肢体动作,给少年一些安全感。
他们在花店门口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一抱着苏泽岁坐在汽车后座,顾熠阑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拿出一看,是苏铭宇打的电话。
苏泽岁也感受到了震动声,他知道顾熠阑犹豫着不接电话,是因为不太想让相关的事再影响到他的心情。
于是他捂住耳朵,轻声道:“哥哥接。我不听。”
少年的嗓音轻轻颤抖,带着哽咽,明明透露着自身藏不住的无助和脆弱,话里的内容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顾熠阑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还是接了这通电话。
“喂,有空吗?急事。把你那些人拉出来再开个会。”苏铭宇急切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中传来。
顾熠阑看了眼怀里瑟缩的少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是不加掩饰地直接道:“岁岁知道了。”
“什么?!!”苏铭宇的声音瞬间大了几倍,“你怎么让他知道了?!你在他身边吧?他现在状态怎么样了?”
顾熠阑道:“不太好。我带他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