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到底有什么隐情,为什么不愿意让她知道呢?明明他们是那么亲密的关系。
“我困得很,要去旁边酒店开一间钟点房睡会儿。”褚白露缥缈的眼神扫过她,“你要去洗个澡吗?”
甄稚愣了一下,忍不住仰头去看她。褚白露个子很高,和人说话时却从来不会低头,反倒是轻抬下巴。
不知怎的,就和记忆里那个穿着二中校服,递给她止疼片的褚白露重合在一起。
甄稚想了想,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诊疗室:“程阿姨这边怎么办?”
“不是有助理在么?”
张秋本来在旁边听个乐子,看见褚白露用两根手指从包里夹出她刚刚塞进去的名片,在她眼前晃了晃,才意识到这个女人说的“助理”正是她本人。
“我什么时候成你助理了?”
“不当助理的话,你请得起我吗?”褚白露伸出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在张秋前面比了个取景框。
轮到张秋乐得眯起眼睛:“那说好了啊,当模特不开工资。”
“啰唆。”
言语间,褚白露已经烟视媚行地走到走廊尽头,背影窈窕。在拐进楼梯间前,她慵懒地伸出手晃了晃,当作告别。
甄稚如梦初醒地扶正挎包,小跑着追上去。
-
圆形花洒像向日葵硕大的花盘镶在浴室顶部,喷出充满负离子的温水,濯洗掉一切灰尘和疲惫。
甄稚穿着酒店的雪白浴袍,扎紧腰带,轻手轻脚地走出浴室。褚白露陷在一堆柔软的枕头山里,边看书边啃一颗洋蒲桃,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芦荟胶。
被子上平铺着一条掺缝着银线的淡蓝紫色连衣裙,阳光洒尽斑斓,一片水光潋滟。
“借你的,洗好后寄给我。”
水红色的洋蒲桃把褚白露的唇瓣映得更加红润,她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看书。张爱玲的《倾城之恋》。
甄稚站在原地没动。
“又不是第一次借我的衣服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是在说,高中时代甄稚穿着校服在网吧前被拦下的那次。很奇妙的一次偶遇,甄稚本以为她会充满敌意。
甄稚抚摸着那条裙子。丝绸材质的衣服总是如此,看着又滑又凉,很有距离感,其实摸在手里格外柔软细腻。
她想,褚白露也许并不像看着那么难以接近。
“……白露姐,我想问一下岳山川的事。”甄稚犹豫着开口,“他为什么会突然去拍戏?”
“你应该知道岳山川的身世吧?上海五星级酒店餐厅的私人包间,江导演私生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褚白露伶仃的手腕一抛,擦手的纸巾团坠入垃圾桶,“娱乐记者很有野心的,第二天就曝到头条,后续又有一系列追踪报道,他根本没有隐私可言,学校里也几乎待不下去,到处都是风言风语。”
甄稚攥着浴袍腰带的一角,感受着柔软如心脏的触感,在手心捏紧。
“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她声音很低落,不是埋怨,更多的是心疼。
“你比我更了解岳山川,他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人。有些事,可能对老同学更容易开口。”褚白露把那本《倾城之恋》放到一边,“他找实习也因此频繁碰壁,就连之前已经谈好的红圈所,也发邮件婉拒了他。理由冠冕堂皇,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律师是什么?低调,内敛,信誉度。话题度正盛的娱乐圈私生子,怎么看都不沾边。
“所以他破罐子破摔,干脆曝光在聚光灯下了吗?”甄稚有些难以置信。
褚白露不置可否,只是说:“岳山川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只能说我和你一样意外。但是江导演好像找过他一次,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就改变了想法,进了他父亲的剧组。”
她仰面躺进枕头山,等待着脸上的芦荟胶水分蒸发。
“后来我妈投资了江导演的戏……那段时间我在投实习简历,接连被几家电视台淘汰,整天在家发脾气,我妈就让我去演个女二号解闷。然后我就在剧组碰见他了。”
褚白露舒服地调整了一下睡姿,“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她阖上眼睛休养精神,半天没听见甄稚发出声音,眼皮抬起一道缝,发现甄稚也捧着一只洋蒲桃,一言不发地啃着,像一只认真思考的羊驼。
“喂,你倒是不客气。”
甄稚舔了舔嘴唇,终于不再干涸得快裂开。
“我救了程阿姨,我要吃你二十个洋蒲桃。”
她很快拿着连衣裙回到卫生间换衣服,等换好出来,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褚白露看着她一边思索一边走到床榻旁边,转过身,把拉了一半拉链的后背对向自己。
这是要让她帮忙拉拉链?
褚白露在她身后白眼翻得飞起,但还是支起上半身,“嗤啦”一声帮她拉上了。
“白露姐,你觉得岳山川不告诉我这些,会不会是想保护我?”甄稚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敢情刚一副深思的模样,竟是恋爱脑发作。
褚白露恨自己手快,帮她拉拉链的时候真该夹痛她一块肉。
“岳山川是我高中时代的明恋对象,你说这话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甄稚嘿嘿一笑:“你明明就没那么喜欢他。”
“当然了,我最喜欢我自己。”褚白露扬起下巴,“时间不早了,你快去服装节吧。见到岳山川,替我问声好。”
作者的话
楚觉非
作者
03-03
喜欢我们白露姐的举手~隔壁拉力赛《白露蒹葭》,群像文,白露姐是主角之一哦~
🔒第71章
湖心岛
岳山川戴着墨镜站在一片树荫下,遥遥地望着几百米开外国际服装节的半球形场馆。
他还没想好,是否要立刻投入拥挤的人潮,就被明晃晃的夕晒蛰了眼——
场馆旁边拔地起着一幢高耸的建筑体,庞然如诺亚方舟,日薄西山,玻璃外墙映出一整片烈日余晖。
修缮得低调奢华的酒店,参加展会的商务人士为了方便和舒适,大多都会选择这一家。想来这家酒店的私密性也应该很好。
岳山川正要拖着箱子去前台问,酒店内置电梯是否刷房卡才能使用,手机就收到了甄稚发来的短信:
【不用来展会帮忙,你先自行解决晚饭,晚点我再找个地方见?】
正合他的意。这何尝不是一种心有灵犀。
他在酒店开了一间高层的大床房,放下行李,又舒服地冲了凉,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没戴墨镜和口罩,随便在附近找了一家艇仔粥店,在旁边报亭买了一份《羊城日报》,慢条斯理地边看边吃。
等红日沉入地平线,岳山川看完了报纸底版,粥也见底,就把玩着手里的房卡原路返回,站在酒店大堂的电梯前,等待屏幕数字降到G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往感应器上贴了一下房卡,按下对应楼层,把所有可能存在的闲杂人等挡在外面。
【北湖公园见,到了给我打电话!】
又收到甄稚发的短信。
她选的地点还挺出乎意料。岳山川疑惑挑眉,但也没多想,把在机场买的粤东地图展开,寻找北湖公园的位置。
他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步行而出时,天色已经全黑,但公交车还未停运。北湖公园离服装节的会场并不远,坐公交车晃半个小时就到。
“我在公园门口,你在哪儿?”
岳山川跳下烟火气十足的公交车,呼吸着自由散漫的空气,给甄稚拨去电话。
“在北湖公园的湖里。”又在电话里笑嘻嘻地补充一句,“湖的中心。”
本来会展中心就不在闹市区,这座比会场更远的公园,入夜后更为冷清,绿道上只零星有几个穿着背心短裤慢跑的市民。
岳山川以为湖心有一座岛,但他站在岸边,借着黯淡的路灯和月光,怎么看都不觉得浩渺的湖面上有什么岛屿,只有晚风抚皱一道道水纹,濡湿岸…
岳山川戴着墨镜站在一片树荫下,遥遥地望着几百米开外国际服装节的半球形场馆。
他还没想好,是否要立刻投入拥挤的人潮,就被明晃晃的夕晒蛰了眼——
场馆旁边拔地起着一幢高耸的建筑体,庞然如诺亚方舟,日薄西山,玻璃外墙映出一整片烈日余晖。
修缮得低调奢华的酒店,参加展会的商务人士为了方便和舒适,大多都会选择这一家。想来这家酒店的私密性也应该很好。
岳山川正要拖着箱子去前台问,酒店内置电梯是否刷房卡才能使用,手机就收到了甄稚发来的短信:
【不用来展会帮忙,你先自行解决晚饭,晚点我再找个地方见?】
正合他的意。这何尝不是一种心有灵犀。
他在酒店开了一间高层的大床房,放下行李,又舒服地冲了凉,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没戴墨镜和口罩,随便在附近找了一家艇仔粥店,在旁边报亭买了一份《羊城日报》,慢条斯理地边看边吃。
等红日沉入地平线,岳山川看完了报纸底版,粥也见底,就把玩着手里的房卡原路返回,站在酒店大堂的电梯前,等待屏幕数字降到
G
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往感应器上贴了一下房卡,按下对应楼层,把所有可能存在的闲杂人等挡在外面。
【北湖公园见,到了给我打电话!】
又收到甄稚发的短信。
她选的地点还挺出乎意料。岳山川疑惑挑眉,但也没多想,把在机场买的粤东地图展开,寻找北湖公园的位置。
他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步行而出时,天色已经全黑,但公交车还未停运。北湖公园离服装节的会场并不远,坐公交车晃半个小时就到。
“我在公园门口,你在哪儿?”
岳山川跳下烟火气十足的公交车,呼吸着自由散漫的空气,给甄稚拨去电话。
“在北湖公园的湖里。”又在电话里笑嘻嘻地补充一句,“湖的中心。”
本来会展中心就不在闹市区,这座比会场更远的公园,入夜后更为冷清,绿道上只零星有几个穿着背心短裤慢跑的市民。
岳山川以为湖心有一座岛,但他站在岸边,借着黯淡的路灯和月光,怎么看都不觉得浩渺的湖面上有什么岛屿,只有晚风抚皱一道道水纹,濡湿岸边的芦苇根。
甄稚又打来电话:“你绕着湖往东走,直到看见一个小码头,码头边的柳树下停着几只游船。你乘着船往湖中心划,就能看见我了。”
岳山川向湖心远眺,似乎那里确有一个黑点。他逆着晚风沿湖奔跑,看到码头和那些散乱的游船,解开缠在柳树干上的一条绳子就跳到船上。
白天或许有游客光顾过这只游船,遮阳棚下的塑料座椅很干净,只是常年被太阳晒,浅绿色脱得发白。
他很快速地蹬着脚踏船靠近湖心的那个黑点,渐渐看清了,那里停着的也是一只游船——一只白色鸭子形状的船。甄稚从鸭子的腹腔里探出半个身体,正在用力和他挥手。
“岳山川!好久不见!”
她弯弯的笑眼里晶晶亮亮,很纯粹的欢喜。鸭子船在她拼命拉近距离时失去平衡,很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于是这欣喜立刻变为惊慌失措。
岳山川感觉自己的心情也在跟她一起坐过山车,喜悦与担忧都身不由己。见她身形不稳,他赶紧起身去扶她。鸭子船稳住了,他倒是头磕在船顶上,疼得“嘶”一声。
异地了一个多月,刚见面就这么狼狈。两个人眼里本盛着对对方的关切,回过神来,才忍不住笑出声。
岳山川伸长了胳膊抓住鸭子船的船沿,稍一用力,两只游船靠到一起。
“一会儿我上你的船,船肯定会往我这边倾斜。”他指了指远端的座位,“你先移到旁边的位置上。”
甄稚听话照做。等他跨到鸭子船上时,果然如他所料,船身剧烈摇晃,似要在水面倾覆。
甄稚尖叫一声,在夜色中胡乱抓救命稻草,紧紧抱住了他的腰。鸭子船的起伏渐渐平缓,她抱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放开,反而收得越发紧。
岳山川也低头抱她。才注意到,她穿了一条很漂亮的连衣裙,如梦似幻的淡蓝紫色间杂着月色银辉,裙摆长到脚踝。
“你穿衣服换风格了?”他随口一问。
甄稚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怀里仰起头:“我下午见到白露姐了……她让我向你带个好。”
岳山川感觉有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情感,突然涌上胸臆。
本来希望她能当个无忧无虑的局外人,哪怕他上午在片场,下午打飞的来粤东,也不愿她察觉出异样……但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又一贯那么聪明,找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湖心岛,让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肆意地做回自己。
“我今天下午走在大街上,周围是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我一直低着头在想,想起高一那年暑假,我因为爸妈离婚哭得头疼眼睛疼,你敲开我卧室的玻璃窗,骑着摩托带我走街串巷,带我去一个极尽热闹的地方,碰杯、聊天,见证北京申奥成功,然后让我忘掉所有烦恼和忧伤。”
甄稚定定地看着他,“那你呢?你失意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我也好想寻到这样一处地方,不是你司空见惯的热闹,而是一个远离人世纷扰的湖心岛,岛上没有别人,岛外一公里也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两颗饱满的泪珠却滚落下来。
在这一瞬间,岳山川想抬手给她拭泪,想抱住她低头去吻,想在这座永无岛上痛哭一场再等天亮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岸边。
可是晚风依旧不解风情,把湖面抚皱又抚平,而他觉得很疲惫,甚至没有力气去想,事情他妈的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八月某一天,我在你家吃过午饭,然后接到了我爸打来的电话。”
他决定对她坦白一切。
在电话里,江崎流用一贯命令的语气说:“我在北京,刚下飞机。你和你妈说一声,我在厉家菜订了位置,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个饭。”
“谁跟你是一家三口?”岳山川感到莫名其妙,又懒得深究,“要吃饭可以,就我一人,你别去打扰我妈。”
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本来报了地址到南鼓巷,又觉得自己莫名心神不宁,把目的地改到厉家菜附近,找了家网吧钻进去,随手打开《泡泡堂》。可惜心不在焉,被炸弹炸得体无完肤。
好不容易捱到晚饭时间,他从天昏地暗的网吧出来,天边的火烧云燎得正盛,仿佛要毁掉世界的一角。
在去餐厅的路上,岳山川察觉到异样——似乎有什么无形的物质一直黏着他。后来他才知道,被目光盯住就是这样的感觉。
推开包厢的门,江崎流已经在主座等着他了。父子两人,面前一张能容纳十人的大圆桌,自然是铺张浪费点了根本吃不完的菜。江导演的做派一直如此。
“来,儿子,尝尝这道虾子芹心。”江崎流破天荒地往他碗里夹菜。
岳山川不为所动,从旁边的空座拿了新的碗。
江崎流本来就没什么耐心,岳山川的不满又如此无声却直白,让从来都是众星捧月的大导演立刻扔了筷子。
“这么大的气性跟谁学的?你妈到底是没把你教好!”江崎流独自发作,突然想到今天的来意,又硬生生把火气吞进肚子里,开始说教,“感情这么淡漠,以后有你受的。”
岳山川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是你儿子,身上流着你一半的血。你感情淡漠,我当然不遑多让。”
江崎流又吃瘪,尴尬地搔了搔后脑勺。自动转盘把琳琅满目的菜肴轮番献到他面前,他司空见惯觉得乏味,拿起桌上一瓶茅台,给岳山川倒了满满一盅。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母子聊一聊,过两天接你们去上海。一家人嘛,总要住在同一个家里,才叫一家人。”
岳山川想,要是换作十年前,他肯定要把整桌菜都掀翻在地。母亲在旁边涕泪横流,无力的拳头打在这个始终不肯给她名分的男人身上。等怨气发够了,再麻利地收拾好行李搬去上海,扬眉吐气当她的“江太太”。
这一天来得太晚,晚到他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山羊胡没任何关系,他只是个局外人,此时就该跷着二郎腿,好好听一番他编的故事。
——至于这故事有几分真情假意,他不在乎。编进《故事会》摞在报亭里,也不过
2
元一本。
江崎流咂了一口酱香白酒,开始倾诉他的苦衷。
虽说以前他也因为各种风言风语,在影视圈颇有“风流导演”的雅号,但私生子这件事被媒体坐实后,坊间口碑急转直下,各大论坛上的网民对他口诛笔伐。更有甚者,认为他作为公众人物给社会带来负面影响,应该被广电局彻底封杀。
一时间,抛出橄榄枝的投资人如恐不及,趋而避之,已经立项的一部电影都被立即撤资,剧组几百号人无法开工,眼巴巴地等着发工资。
树倒猢狲散,只有一位业内长辈在酒局上给他指了条明路:既然还是未婚,大可把妻儿接到身边,召开一场发布会,公开表明家庭美满。这一招既出,比再高明的公关都有用。
“劝你别异想天开,早死了这条心。”岳山川听得百无聊赖,歪在椅子上掏耳朵,“忘了告诉你,我妈已经嫁人了。”
江崎流也舒服地往后一靠:“哦?嫁给谁啦?那天酒店里,你紧张的那个小丫头——你妈嫁给了她三伯,对吧?”
岳山川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江崎流却没打算就此罢休,捋着山羊胡斜他一眼:“她不是你的小女朋友吗?不愧是我儿子,男女关系再乱,还能这样的?”
岳山川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妹妹。”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特别愚蠢的问题。”江崎流哈哈大笑,“全天下无聊的女人,都会问自己的丈夫:‘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哪个?’”
他不顾岳山川铁青着脸,放着满桌没动过筷子的珍馐,起身离席。
“喀嚓”一声,江崎流听见背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