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世夜不语,怜珢便又说道:“林副将就当可怜我,我宁可死在沙场,也不愿再回那令人心寒的宅子。”
林世夜没问她的身世,并不知她便是怜珢。他素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她既顶着难处开口,自是有她不愿回去的道理。
说起来,这妖族也并非难缠,留个假冒的程司在此处,虽不能带兵杀敌,却也能起到威慑的作用。
林世夜正思忖着,忽地从窗外闪进一只短剑。
这剑尾带着羽毛,不偏不倚地朝着怜珢的胸口袭来,好在林世夜反应快,赶在剑心戳向怜珢的那一刹那,死死捉紧了剑身。
他回眸看向短剑飞来的地方,皱着眉低喃:“是妖族。”
许是剑未中靶,那妖族小妖看见林世夜狠厉的目光,吓得急忙逃走,刚跑了没两步,便被林世夜用方才射过来的那只剑,狠狠扎中脑门。
血液和脑浆飞速喷出,不过一秒,便没了气息。
林世夜不慌不忙地走出来时,已有下属闻声赶来,几个人吓得哆哆嗦嗦:“林副将,属下失职,让这小妖跑了进来,请您责罚。”
“罢了,抬下去烧了吧。”他不像程司那般责罚下属,不是严重的失职,林世夜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平日便看不惯程司的作风,对手下的兵士极为苛责,也难怪这几个小兵吓成这样。
林世夜叹气摇头,转身回去营帐。这时,手心又蓦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张开手掌,一道鲜红的血口正冒着鲜血,原是方才抓住的那只剑,割破了皮肉,这才隐隐作痛。
“我来为你包扎吧。”怜珢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手中还拿着药膏和布条。
她幼时和娘亲学过医术,懂点简单的包扎之法,林世夜既是为救她而伤,她自然而然要尽全力照拂。
“不必了。”林世夜猛地推开怜珢,“你风寒未愈,回去歇着吧。”
自他知道程司其实是女子时,便不想和她亲近,个中道理只有林世夜自己心知肚明。
可怜珢不管那些,她强行拽过林世夜的手,方才被剑刃削开的手心正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将玄色的袖口浸出一片湿漉漉的深色。
“必须处理伤口!”怜珢不由林世夜拒绝,“我是将军,所有人都且听我的命令。”
见林世夜试图使力将手拉回,怜珢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也不例外。”
林世夜被这古怪的眼神吓了一跳,怔愣着又把手给了出去。
明明是程司那个恶人的眼睛,可不知怎的,林世夜却觉出那眼神有一丝亲切,仿佛在哪里见过,让他觉得心安。
包扎好了,怜珢转身准备进帐,耳后又突然传来林世夜的声音。
“喂!”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眼前的她,他只知道叫程司,所有人也都以为这就是程司。他想问她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旁人女子的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心里有那一人便够了。
怜珢回过头,勾了勾干裂的嘴唇:“林副将还有何事?”
林世夜看了看手心被包扎得很好的布条,复而抬头看向怜珢,眼神意味深长:“谢谢。”
0016
为什么要杀他?
怜珢这边身子骨刚好些,便跟着林世夜上了训练场。
北蛮黄昏西下时便是寒冬,雪花漫天透着刺骨的冰冷。
怜珢刚开始学着骑马射箭,虽说不是极有天赋,但上手也是极快的,不过三天时间便能乘着骏马疾驰。
林世夜看着一身俊骨在暴风雪中驰骋自如,长鬃飞扬。仿佛又见到曾经高高在上的程司大将军,一时间真假难辨,在凛冽的寒风中默默眺望着。
说到程司大将军,这几日他顶着怜珢的身体,在程府过的并不潇洒。
程老夫人命他学着缝制衣服,才不过慢了几针,就被打了手掌,罚跪祠堂,连着三天三夜都没喝上一口水。
程司从未想过程府的人会这般对怜珢。
原先他在府上的时候,家里人多少都会看着点他的脸色,别说是这般细小的针线活,即便是怜珢不愿生子,也未曾有人敢强迫过她什么。
程司一直以为怜珢在府上过的是神仙般的生活。
他眼中的怜珢,是只知道和府上那些婆姨们嚼舌根的妇人,是不会琴棋书画的庸俗之辈,更是不懂男人心思的无趣之人。
他不知她曾经跪过的祠堂,也不知她曾经吃过剩菜,更不知她因为一点芝麻大的小事,身上挨过的那些板子。
想到这里,程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心口一股热气,涨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跪在祠堂前,手里揣着的佛珠,也是怜珢曾用过的。
那时他在北蛮诛杀妖族,大雪纷飞的冬日帐篷里四面漏风,满身的血迹让他没有一丝精气神,随时都有咽气的可能。
是怜珢。是怜珢夜夜守在祠堂前,虔诚地对着佛祖保佑,用日日不吃荤食来换取他的平安。也是怜珢不知在佛堂前跪了多久,才终于换他能大胜归来。
程司默不作声地看着佛前摇曳的火烛,夜风吹过时,身后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程司一愣,回头看,原是甄吱吱带着饭菜过来探望。
“这程夫人真是老贱人,居然这么对你,要是我,早想办法毒死她了!”甄吱吱递过一碗菜汤,不等程司开口,便嘟囔起来。
这几日程司一直被当作怜珢使唤,不是抄经书就是罚跪祠堂,还未与甄吱吱碰面,甄吱吱自然也是不知道,彼时怜珢身体里装着的,竟是程司的魂魄。
倒是程司也没想到,平时温顺体贴的甄吱吱,八面玲珑的甄吱吱,私下在怜珢面前,竟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