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冷淡说着,
“这么晚了,师尊有事吗?”
池榆性子向来活泼,
晏泽宁很少见她眉尖微蹙,嘴角平缓,容色冷淡的样子。因为低头,池榆的头发垂到她脸颊两边,
白皙柔和的线条被遮住,
她整个人除了嘴上的一点红,只有黑白二色,在朦胧月光的笼罩下,更显得她清冷孤单。
这与平常大不相同的样子让晏泽宁心中一沉,
他往房间中走了一步,“池榆,
师尊——”有些讨好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池榆打断了。
她翻了一页,窸窣声清晰可闻,仍是不看晏泽宁一眼,“我想休息了,请出去吧。”
“我——”
“请出去吧。”池榆又翻了一页。
她现在不是很想看见晏泽宁,说的话无非就是那些,还不如一个人看会儿书,看会儿月亮自在。
晏泽宁脚步一顿,笼在袖间的手指微微蜷缩,他垂下眼帘,小声道:“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直到门边传来了开合声,池榆才抬起头,拿开书起身走到窗边。
晏泽宁出了园子回到自己的书房。
坐在书桌前,晏泽宁气势低沉,周身泛着冷意,眼睛黑沉沉的,如一团死水。他想着池榆连一眼都不愿意看他,便如堕深渊,他凝神放空了一会儿,等到回过神来,桌上那万年玄铁制成镇尺已经他掐成齑粉。
随后他袖子一挥,书桌上便出现堆积如山的珠子。这些珠子五颜六色,深浅大小不一,晶莹剔透,还泛着朦胧的光。
珠子是晏泽宁宰杀妖魔鬼怪剖出的妖丹,经年积累,已经不计其数。
他从中挑出一颗圆润且湖绿色的妖丹,垂下眼帘思索着,池榆会喜欢吗?
池榆最喜欢湖绿色,送她一串妖丹制成的手链,她会高兴些吗?会愿意跟他说说话吗?
很不巧的是,湖绿色的妖丹本来就少,好成色的更少,晏泽宁挑挑拣拣,才勉强凑到一串手链的数。
他用千年天蚕吐出的丝把这些珠子串起来,一颗又一颗,不知不觉中便天色微明。还未等他制成,阙夜峰就迎来了闻熠的法旨。
四位元婴真人已至刑罚堂,请晏真人速至。
听闻此言,晏泽宁收了这些妖丹,整理好心神,给阙夜洞下了结界,念了口诀,片刻之间就到了刑罚堂。
刑罚堂,闻熠、南宫颐、龚复、陈生高坐在明堂之上,楚无期在闻熠旁侍立,晏泽宁抬头,与楚无期两两相对,他们都知道,此次刑罚堂堂主之位一定会出一个结果。
……
池榆一大早就在阙夜洞晃了一圈,发现晏泽宁人不在后,便径直去了阙夜洞洞口。
她这次学聪明了,没有肉身去试有没有结界,她往洞口扔了一颗小石头,被弹了回来。
果不其然,池榆心中暗道。
昨夜她想了一晚上怎么出去,办法有是有,但需要晏泽宁不在,如今是……上天给她是机会啊。
池榆碰了碰脖子,隐在脖间的锦囊立即就出现了。
师尊是元婴修为,她一个炼气期的修士靠自己一定没有办法出去。但好在她有师尊的剑意,以彼之茅,攻彼之盾,谁能不给自己的机智点一个赞。
池榆捂着锦囊,小心念了口诀。
一道寒光立即从锦囊中闪出,碰到结界那一层薄薄的光幕之时,纷杂的光线交杂在一起。不久,那剑意刺破结界,结界炸开,剑意的余波削了阙夜峰小半个山头。
池榆长吸一口气,鬼鬼祟祟探出阙夜洞,见没有引来晏泽宁,立即御剑往一剑门正门跑去。
……
结界破了。
他的剑意……
晏泽宁心沉到谷底,立即暗中传了法旨给两个管事。
“晏真人?”
“晏真人对此次决定可有异议?”
晏泽宁抬头看向闻熠,揖礼道:“泽宁并无异议。”
闻熠又道:“此次斗法,为表公平,还请晏真人把修为压到金丹期。晏真人积累深厚,就算修为压到了金丹期,经验也是无期不能相比的。”
“可否……”闻熠顿了一下,“晏真人可否只用剑。”
陈生道:“那楚无期呢?”
南宫颐回道:“无期自然能用其他辅助法器了,不然怎么能保证公平呢?”
龚复在一旁默默不语,他对这种事情不了解,也没有耐心,只想赶快结束了事。
“这确实挺公平的。”陈生捏着胡子,笑着说道。
南宫颐不自然地笑了。
晏泽宁看了一眼楚无期,楚无期捏紧了剑,不敢正视晏泽宁。
晏泽宁低头,对着闻熠拱手,道:“可。”
话音刚落,晏泽宁又感到自己的剑意有所波动。
他的怒气油然而生。
池榆!池榆!池榆!
你真是聪明极了。
……
池榆在去往一剑门大门的中途被阙夜峰两位管事拦住了。
“池姑娘,接晏真人法旨,请你回峰。”
池榆下了剑,笑着说道:“那你们一定是听错了,今日是我宗门历练的日子,师尊怎么可能让我回阙夜峰,一定是你们假传法旨。”
两位管事神情严肃,“池姑娘,慎言,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池榆见这话分散不了他们的注意力,便立即冲他们使了引火诀,两团篮球大小的火球正面扑向他们,他们很轻易的就闪过去了。
他们还在劝着池榆,“请池姑娘不要挣扎,刀剑无眼,伤着池姑娘就不好了。”
池榆时间紧迫,又自知打不过他们。立即摸向了脖子。
她大声提醒道:“你们躲一下,这是师尊的剑意。”
两人心下大骇,一剑过后,他们鲜血淋漓趴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而池榆到了一剑门门口时,所有的历练弟子都走了,只剩下陈雪蟠一个人抱着剑站在那里。
“天赋不好,还懒得像头猪,猪都比你起的早,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多久吗?要不是一个峰的必须一起,我早就走了。”
池榆罕见的没有还嘴,只是催促陈雪蟠快走。
陈雪蟠还想骂上两句之时,池榆已经御剑跑得没了踪影。
第47章
杜康城
池榆与陈雪蟠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才到了杜康城。一路上,
陈雪蟠对池榆极尽冷嘲热讽。池榆提心吊胆,生害怕晏泽宁从天而降把她给带回去,就心不在焉的,
有一搭没一搭的回陈雪蟠两句。
到了杜康城,
池榆心才落在肚子里。
师尊若是想捉她回去,早就来捉她了,到现在都还没有什么动静,肯定是暗中允许了。
池榆这才有心情好好观察杜康城的一切。杜康城不愧是杜康城,
整个城中都弥漫着酒香,
让人有晕熏之感。池榆不由得闭上眼睛,沉醉地长吸一口。
街边三步一酒坊,五步一酒楼。
她一步一顿,
每在酒坊前停顿,
就细细品味这酒香。
“这是女儿红……”
“哦——有香甜的味道,
这是百桃酒。”
“还有……还有……莲、花、清。”
池榆几乎快醉倒过去,她太久没有闻到酒味了。
她以前为了躲避灵根断掉的疼痛折磨,
一直在喝酒,早已经染上了酒瘾。
但在一剑门,晏泽宁就以身体健康的缘由,不许她喝酒。阙夜峰上的所有人都以晏泽宁马首是瞻,
池榆根本没有机会沾到一点酒水,
她的心时不时就被酒瘾挠得痒痒。
当她看到杜康城名字由来时,她就知道这杜康城她来定了!
“池猪,你在干嘛?”陈雪蟠远远坠在池榆身后,脸上全是不耐烦。
“池猪?”池榆硬着拳头转过头。
陈雪蟠头上戴着鹤冠,
身着宝蓝色窄袖骑射服,腰间挂着彩色琉璃珠,
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再加上虽然眉目阴翳,但貌若好女,惹来街上女子摇着罗扇频频回头。
池榆穿了一身湖绿色襦裙,襦裙腰间还自带了鲤鱼形状的镶银玉佩。她的衣服全是晏泽宁给置办的,平日里都没穿,准备行李时随意薅了几件素净简单的,到了杜康城才换上。
池榆不客气地还嘴:“你嘴真贱,怎么……又想尝尝你师姐我的拳头了。”池榆冲着陈雪蟠挥了挥拳头。
“池猪,你敢不敢再跟我打一场,现在可没什么管事的来帮你了,师尊也不在这里,我们各凭本事。”
老实讲,池榆现在没有把握能打赢陈雪蟠。
但她怎么能示弱呢。
于是她环着胸冷笑一声,“陈雪蟠,宗门让我们到杜康城来,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降妖除魔的。你看看你,整日只知道为了虚名与师姐内斗,还给师姐取这么难听的绰号,我若报给师尊,看师尊怎么罚你!”
“你……”陈雪蟠咬牙切齿,“阴险小人!”
“我就是阴险小人又怎么样了呢,只要方法管用就行。”池榆歪头笑了笑,“你说是吧……陈狗。”
池榆看着陈雪蟠难看的脸色,笑得更大声,“你能给别人取绰号,别人为什么不能给你取绰号,你看看你脸色发青哟,回去多吃点蔬菜,这样才不会便秘哦——”
池榆话还未讲完,一把小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向她的脸,池榆连忙偏过头,才堪堪躲过毁容。
“陈雪蟠!”池榆跳脚,“君子动口不动手!玩不起是吧!”
陈雪蟠手上捏着那把小剑,下颌微扬,目露傲慢,“你不配让我当个君子,还有——”他眉间一沉,“我真想刺穿你的嘴。”
“你你你……”池榆后退了两步,发髻间的小剑发出阵阵轰鸣,她按住了小剑,环视了一周,周围人或有意无意地看着他们,她低声劝阻小剑:
小剑,我知道你战意大发,杀心大起。但是……但是现在不是个好时机。有机会我一定会让你与陈狗的剑一决生死。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狗血淋头、生不如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你在嘀嘀咕咕什么?”
池榆瞪了陈雪蟠一眼,“关你什么事?”
池榆好不容易才把小剑给劝回去,便不想节外生枝。
她把话题一转,“宗门到底给了我们什么任务?”话一出口,池榆立即想到这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就与陈雪蟠在附近找了一个酒楼谈事情。
……
“客官,有事喊一声就行了。”小二说完,退下关上了门。
桌上有着满满当当的菜,但池榆的眼里只有那一壶酒。她忙不迭把酒斟满酒杯,一口闷。心满意足叹道:“好酒!这酒是竹叶青。”
陈雪蟠满脸嫌弃,“不是来说宗门历练的事吗?怎么还喝上酒了?”
池榆连连摆手,“不打紧,一边喝一边说也是使得的。”
他刚想说什么,但想到还要从池榆口中套话,便由得池榆喝酒,这样套话也容易些。
“宗门给了我们三个任务。”
池榆点点头。
“杜康城城西有个林子,叫枯叶林,里面有一群以人眼为食的乌鸦,路过的行人深受其害。”
“有人还亲耳听见一只乌鸦口吐人言,想来快要化形了。为防这乌鸦成大祸害,宗门让我们杀了它,取下心脏作为我们完成任务的凭据。”
“还有呢?”池榆红着脸问道。
陈雪蟠看了池榆一眼,“还有狐妖在城内娶亲,吸男人精气。”
“那我们要杀了这狐妖?”
“杀了狐妖,把它妖身带回宗门。”
“哦……”池榆点头,抖着手又斟满了酒杯。
“最后一件事,是要求我们查一下为什么最近杜康城内酿出的酒都很难喝。”
池榆五官拧成一团,“酒,难喝?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不是酿酒的。”池榆猛拍桌子站起来,大喝道:“我们可是来降妖除魔的。”
陈雪蟠冷冷看着池榆,“这是杜康城城主的请求,若酒难喝卖不出去,给一剑门上供的金银就少了,怎么不关我们的事。”
“是的,你说的对。”池榆摇晃身子走到柱子旁,紧紧抱着柱子,“酒难喝的确卖不出去……卖不出去……”
陈雪蟠走到池榆身边,看着她的动作,低下头说着:“你醉了。”
池榆红着眼睛看陈雪蟠,“我没醉……”
陈雪蟠叫道:“池猪。”
“哎!”池榆高兴答道。
看来的确是醉了。
陈雪蟠从胸前拿出咒娃,上面的灵息已经很淡了。他着迷般轻轻嗅着,想要灵息的意愿越发强烈。
他自小便很难睡觉,从小到大,能安稳睡着的日子屈指可数。父亲只说这是他娘胎带来的病,根本无法医治。
可他怎么甘心。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身世、天赋、才能哪一样不是顶尖。除了父亲,周围人自小被他视为猪狗耳,都是该与他做牛做马的存在。
就算到了仙门,他也觉得有朝一日自己能化神。
他现在的师尊——晏泽宁也是被他以后踩在脚下的存在。
那些猪狗都能得到的安眠,于他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这对于不可一世的他,是一个莫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