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12章
  买她的时候只花了三两银子。
  几年之后,看到她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庞,张家夫妻简直像是旱河里淘到金子,日日都在盘算怎么把她卖个好价钱。
  “几位爷爷,她宁小花能卖进了陈府给陈家少爷做妾,那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张林氏十分恳切,两腿往前蹭了一小段:“陈家什么没有啊,要吃又吃,要喝有喝,她一个奴,生来就是主人家的一条狗,做个小妾不得了!”
  “所以,你是故意让她和陈家少爷相遇?”李妍问。
  “对啊,陈家要出钱买人,总得让人先看看长得怎么样吧?就是买条狗也得先看看大小瞧瞧纯不纯的么。”她说得十分不屑,“好在那张脸是真不错啊,我是女人,我都嫉妒。”
  她说这些的时候,张家家主的腰佝偻得更深了。
  他似乎在回避什么,收紧了肩胛,头扭到另一侧。
  李妍身旁,沈寒舟话音平静如水,却透着寒凉:“怎么不再等两年。”
  他两手揣在宽袖里,银色小冠后,两条白色发带随风飘动。
  “十四岁就着急出手,急了点吧。”
  这话精准地踩中张林氏的痛处,她猛然挺直腰板,说话声音都高了:“还等两年?那怎么得了?她长得那个狐媚样子,人又下贱,可是勾男人的一把好手呢!再等两年,我怕她就爬到我头顶上去了!”
  “夫人!”张家家主沉声吼她,“嘴上积点德吧!”
  “怎么?难不成是我说错了?是谁整天色眯眯,眼睛都长她身上的?她要不是个狐狸精,我会那么着急就把她卖了?”她越说越来劲,“她就是个靠身体吃饭的下贱家奴!”
  李妍听不下去。
  她抓起几颗花生米,两指轻弹,冲着她身上的穴位,嗖嗖几声发了出去。
  张林氏“哎呀”一声,原本挺直的腰杆弯下来,蜷缩在地。
  李妍这才收手,指尖还留着两颗。
  她拿捏着,话里满是讥讽:“从夫人口中听到这些话,一瞬就明白张家为何成寒门了。纯属天意。”
  她将花生米送进嘴里,接着问:“在你的策划下,最终把她十两银子卖给了陈家少爷?”
  张林氏“哎呀哎呀”地歪在地上呻吟。
  张家家主赶紧接话:“是的,我阻拦过,但家中下人的发送,身契,都是夫人掌管,她不让我掺和。”
  “你为什么阻拦?”李妍有些诧异:“你不也想赚一笔?”
  “她太小了啊!”张家家主叹息,“我虽然也指望她日后能赚回些银子,但……十四岁,把她就这么卖出去,这是昧心的银子啊。”
  “可你最终还是放任了。”
  “那能怎么办?陈家银子都给了,除了落在门口的花轿,还带了十个打手来。我不将人交出去,必定惹祸上身。”张家家主激动了起来,“陈家在柳河说话比官府都管用,我们这样的寒门,还得仰仗陈家的提携,我得罪不起他们啊!”
  寒门张家和柳河陈家不是一个量级。
  李妍虽然不说,但她看得出来。
  眼前张家两位主人,虽然穿得周整,但款式是十年之前流行的,布料也洗得发白。
  偶尔一个动作,衣衫内侧的补丁清晰可见。
  这样的家族要对盘踞在柳河县的地头霸王说“不”,实在是胳膊拧大腿。
  再加上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生死冲突,反而有共同的利益。
  一个求美女,一个求银子,可谓一拍即合。
  “陈家少爷派轿子来带走宁小花,还额外带了十个打手?”李妍眯眼,“宁小花不愿意嫁?”
  张家家主跪在原地,欲言又止。
  半晌,他像是泄气的球,有气无力道:“怎么可能愿意啊……她在柳河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陈家那位是个酒色之徒,还好赌任性,能在赌桌上不论输赢,皆是他赢。”
  他仍记得,那天晚上风大雨急。
  陈家连日子都不挑了,抬着湿乎乎的花轿进来,宅子前门后门都被打手堵上。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张林氏面目狰狞,拽着身穿粉色嫁衣的宁小花,死命往外拖。
  十四岁的宁小花哭化了妆,死死抱着家里的柱子,眼神里充满绝望。
  她向他求助,向他呼喊:“老爷救我!老爷救救我!我能帮上少爷,我能帮上陈家,我能做更多的活,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别卖了我!”
  山坳里的大雨铺天盖地,瓦片上水流如注。
  天空中电闪雷鸣,院里榕树沙沙作响。
  他手攥成拳,想上前阻拦。
  可刚迈出一步,眼角的余光看到满园陈家打手,踏出的那一步。终究是收了回来。
  他记得宁小花眼神里的震惊和无助,以及看到他收回脚之后,怔愣地松开手。
  她不再挣扎,抿着嘴,站在大雨中,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您怎么能啊!”她吼,“您!”
  话没说出口,却被张林氏用帕子塞住了嘴巴。
  她不再挣扎,流着眼泪,任由张林氏将她双手捆起来,塞进花轿里。
  大雨滂沱,在权力和金银之下,张家家主妥协了。
  身后正堂里的孔夫子挂相,就那样注视着他。
  看着他慢慢转过身,不再看向宁小花一眼。
  用这样沉默的方式,将她推进了深渊。
  “我其实真挺喜欢那个丫头,但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那丫头虽然刚到府里时做事情真的糟糕透了,但她灵气啊,根本就没要多久,办事利索还很懂事。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为人处世也很不错,是个得力的帮手。就连我儿子日日从书院回来,也很喜欢和她聊几句解闷,是个好姑娘。”
  张家家主跪在地上,摇头:“这交易我儿是反对的。我们就是趁着他在青州赶考赶紧把她卖了。半个月后他回来,还因为这个事情大发雷霆。”
  “大发雷霆之后呢?”李妍问。
  “没有之后。”张家家主干笑,“我们都没有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低沉了两个月,青州放榜之后一看,没考上,双重打击之下他就歇火了。之后宁小花被找到,他还去大牢里看过她一次,那之后就没下文。”
  这话让李妍敏锐地捕捉到违和感。
  她下意识望向沈寒舟。
  显然,他也察觉了。
  那抹注视望着李妍,轻轻摇了一下头。
  别打草惊蛇。
  他口型微动,并没有发出声音。
第25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院子里,饭桌前,李妍心里清楚得很。
  她们三个人都并非等闲,张家家主这话里带着不少漏洞,说给外行还行,说给他们三个人,就像是上坟烧苞米叶,糊弄鬼。
  “你儿子现在在哪呢?”李妍追问。
  “喝了俩月的酒,我给他捆着送到青州书院去了。他在柳河读不出来,去青州总行了吧!”说到这,张家家主话里带几分火气,“都是这不争气的混账东西,要不是他念书不行,卖宁小花的银子还能修缮一下家里,结果全交给那私塾先生了。”
  一边说自己是被迫的,一边还在埋汰银子没剩下。
  李妍瞧着这拧巴的张家家主,摇晃着身子,细细思量。
  “你知道宁小花是因为什么入大牢的么?”她问。
  “这……”张家家主迟疑片刻,“她把陈家少爷给打了,打得不轻,就下了大牢。”
  “那就有意思了。”李妍笑起,“一个奴,打伤大户人家的少爷,入狱之后,科举落榜的考生还能去看望她……如今你们张家已经成了寒门,在柳河的颜面也有这么大么?”
  院里鸦雀无声。
  李妍注视着张家家主,隔着头罩都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那股不安从头到脚发散出来,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来你不想说。”李妍抬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累了,上路吧。”
  刀声又起,张家家主吓坏了。
  “我说!我说啊!”他忙喊,“我也不知道他是使了什么法子进去见到的,那天回来之后整个人和丢了魂一样,喝了俩月的闷酒!”
  李妍搓着手腕,月亮自云后探出头,小院里满布幽蓝的光。
  “我这人没什么耐心,最后问你一遍。”她沉声,“宁小花到底为什么入得大牢,又为什么得了墨刑。这当中,你和陈家都做了什么事?”
  “啊?啊!”他愣了下。
  “和你说话真累。”李妍抱怨,“杀了算了。”
  “别别别!”张家家主跪着往前挪了几步,“虽然对外他们都说是宁小花把陈家少爷给打了才下狱,实际上不是啊!不是啊!”
  “宁小花是我夫人捆着扔进花轿里的,但是那天她没能进陈家的门。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跑了的,大雨倾盆,又有打手,还捆着手脚,谁能想到她跑了啊!”他大声道,“我听说她跑了,生怕陈家把这笔账算在我们家头上,那天下着大雨,我和陈家人兵分三路,在整个镇子上找了一个遍!”
  “没找到,我们找了两天,真的没找到!”他深吸一口气,“那之后陈家少爷就来火了,他找到了山上那群只要拿钱就办事的土匪,一连搜了十几天!然后……然后!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啊!”
  李妍被他整烦了:“不见棺材不掉泪。问个问题,七拐八拐的屁话那么多。”
  她抬手,指着一旁蜷缩在地上仍在小声呻吟的张林氏:“先闷了他媳妇。”
  听到这,张林氏也顾不得呻吟,忙喊救命。
  “唉唉!爷爷!您别动手!”张家家主也急了。
  他被蒙着脑袋看不清发生的事儿,只听到咚一声响,自家夫人连一声呻吟也听不到了。
  他这下是真的怕了,浑身打抖,大口喘息。
  “现在知不知道了呢?”李妍冷笑。
  “知道!知道!”他说话舌头都要打结,“我只知道十几天后宁小花被找到了,送进了陈家的院子里。后来听说她不知道怎么弄到一把狼牙棒,差点把陈家少爷活活打死,这才从陈家逃出去。可是她没能逃多远就被抓到了。那陈家少爷被她打得半死不活,陈家人怕他无后就死了,想着宁小花兴许有他的孩子。”
  “如果几个月后她肚子大了,就等她生下孩子之后再给她卖到妓院去。怕她再逃跑,就和府衙串通好,把她关在地牢里,打了个墨刑!这样她就算逃跑了,也跑不出青州下辖的十二个县!”
  张家家主吓得尿了裤子。
  他哭着磕头:“几位爷爷,我说的都是真话,别杀我!别杀我啊!”
  李妍没说话。
  他哭喊得更急切了:“活菩萨,真爷爷,我今天告诉你们这些事情,我回去就得张罗着离开柳河,不然被陈家知道后,我们夫妻俩,连带着在青州的儿子,都得被打死啊!”
  说到这,他放声大哭,泣不成声,最后竟哭晕过去。
  几个壮汉花了点功夫才把两人抬出去。
  星辰之下,李妍咂嘴:“他口中说的那一帮拿钱办事的家伙,是不是就是……”
  她目光望向彭兴州。
  他唇边溢出一个苦涩又自嘲的笑:“嗯,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
  李妍了然。
  “你希望我怎么做?”她问,“杀了他么?”
  却见彭兴州犹豫了,少顷,他才笑着回应:“容我想几天。”他顿了顿,“倒是大小姐,您听完这些之后,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李妍看着他,也笑着颔首:“也容我想想,不急这一时嘛。”
  “哈哈!看来你是有打算了。”彭兴州理了下盖腿的毯子,他身后姑娘很有眼色地上前,推着他往院子门口走。
  “这俩人关押在我这你就放心吧,这段时间需要我的做什么,尽管开口,别客气。”他摆了下手,“路上辛苦,早些歇息。”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李妍才支着下颚,悠悠望向沈寒舟。
  “你觉得呢?”她指着身后柳河夜景。
  家家户户挂着灯笼,居高临下望过去,视野开阔极了。
  这当中有一处灯笼最为明亮密集,正好是柳河陈家的方向。
  沈寒舟英俊的眉眼上带着熟悉的冷淡神情,他片刻之后才开口:“有好几处不能理解的地方。”
  他轻声说:“宁小花是怎么从花轿里逃出去的。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手被捆绑,嘴被塞着不能呼救,怎么在总共只有两三百户,悠闲漫步也只需半个时辰就能绕行一圈的柳河县,顺利逃脱?”
  “其次,虽然他努力淡化他儿子的存在,但他应该不知道,宁小花死在青州,恰好和她有关系的张家公子,也在青州。最后……”沈寒舟挑眉看向李妍,“宁小花的尸体我亲自验的。”
  “她,完璧之身,房事都没经历过,何来怀孕?”
第26章
梦里什么都有
  李妍还真是忘记这茬了。
  她听到沈寒舟最后说的这句话,居然还反应了下。
  “对啊!”她望着沈寒舟,“所以陈家那少爷把她带回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寒舟端起茶:“只有陈家少爷知道。”
  眼瞅茶要送到嘴边,她猛伸手,把茶盏扯过来:“凉了,别喝。”
  将剩茶泼出去,李妍皱眉拎起茶壶,又倒了半杯温热的:“大晚上喝这么浓,你不休息了?”
  沈寒舟嘴角含笑:“不喝才睡不着。”他歪头疑惑地问,“我以前不这样么?”
  李妍抿嘴,目光落在他手中茶盏里:“……以前也这样,没少被我唠叨。但说这么多次,也没见你哪次听。”
  茶面倒映着沈寒舟的笑容,他不疑有他,一手拖着便将半盏喝了好大一口。
  李妍心虚。
  那茶里下了药,够他安安稳稳睡到明天正午。
  可他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背过身,轻轻叹了口气。
  夜风依旧,吹凉了她的双手。
  不出半柱香的功夫,身后当啷一声茶盏落地的声响。
  李妍回头,目光里沈寒舟摇摇晃晃,强行坐在那里,苦苦支撑。
  她看不下去,将身上的白衣解下,物归原主,裹在他身上。
  伸手的瞬间,沈寒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那双眼眸注视着李妍,似乎欲言又止。
  他薄唇上下碰了碰,没有发出声音。
  李妍愣住。
  她看得到,他在说:
  平安回来。
  恍惚之间,沈寒舟终是支撑不住,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满身星洲水沉的檀香味铺面而来,柔和的发丝擦着李妍的面颊,轻轻落在她肩头上。
  他睡沉了。
  星空下,半山腰的小院子里只点着两只灯笼。
  李妍坐在院中的小凳子上,伸手轻轻拍着他后背:“好,等我回来,给你炸桃花酥。”
  她叹息,将手臂穿过他腋下,猛然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