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之眼中哀伤:“你所谓的保护,就是这样,对吗?梁今殊,所以你眼睁睁的任由我去死,既然你做都做了,原因是什么,还重要吗?”
  梁今殊上前一步,眼中急切。
  “我没想到,暗卫的印信被他们得到了,他们以为我是要说什么情报骗了我!卿儿,我没有想过要你死,早知这样,我宁可自己去死,也绝对不会放任你死在我面前。”
  她被利刃贯穿的那一刻,梁今殊只觉天都落了下来,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顾一切的拼杀过去。
  他颤抖的救下云卿之时,她已经满身鲜血,用决绝的目光,和最后的力气跟他说。
  “梁今殊,若有来生,我们最好一辈子不相识。”
  是他错了,他悔了,他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可云卿之的气息一寸一寸的灰败下去,纵然他再多的呼喊,纵然他如何胡乱的擦拭她流出的血液唤她的名字都没有用了。
  她……再也回不来了。
  就算如今他们重来一世,云卿之与他,似乎无论如何都难以回到从前那般了。
第17章
诉情
  梁今殊心口血气翻涌,但他依旧强压了下去。他叹了口气,但还是上前,握住了云卿之的手。
  “卿儿,我今日保下谢擢,不代表我是想要把你交给谢均。我只是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谢均再好,他身边的危险也不少,我只盼你能不要再推开我。”
  梁今殊不想让云卿之每一次见到他之后,都拒他于千里,他不想让云卿之越躲越远。
  “卿儿,我们重来了一世,我犯过的错误绝不会再犯,我不想勉强你,也不想放开你,我只想让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做好你夫君的机会,可以吗?”
  云卿之被梁今殊握住的那只手抖的厉害,她猛地就要挣开,却发现,那只看似强势的手,并未死死的扣紧。
  他被甩开,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
  云卿之摇头:“世子真是说笑,我在你身旁之时都不曾被珍惜,又为何要再来一次呢?你的愧疚尽可以选择给你下一任妻子,给旁的姑娘。”
  “不会有别的夫人,云卿之,我此生,也只会有你一个夫人。”
  “可我不会再有你这个夫君了!!梁今殊你想过没有!无论谢家发生了什么!我现在是谢均的未婚妻!”
  云卿之猛然转身,毫不留恋的准备离开。
  她知道了一切,问出了所谓的真相,便也满足了。
  但想了想,她还是想要对梁今殊说出一句话:“梁今殊,你可还记得,你对我说出和离之言那日,是什么日子?四月初十,是你我的婚期。”
  说罢,云卿之决绝转身。
  一滴清泪,在转身之际划下,被她倔强的掩藏住。不愿被任何人发现。
  她的离开,也带走了梁今殊身上所有的力气,他再也没有强撑着。转身,咳出了那自刚刚就压抑在心口的鲜血。
  四月初十,是他们前世成婚的日子。
  梁今殊又怎会不知呢?
  说来也荒唐,他们这对夫妻做的可算是无始无终,他们的新婚之夜,他死守着所谓的约定不曾踏入新房,多年之后,他又让她亲自撞见了那样不堪的一幕。
  “四月初十,四月初十。”
  那一日,若是没有那些事端,梁今殊本是吩咐下人为他们准备一次新的洞房花烛的。
  小喜曾悄悄对他说,云卿之把那新婚的盖头压在了箱子之中,她悄悄拿了出来给他。还对他说。
  “夫人总说侯爷不懂情爱,但小喜却觉得,夫人也不懂情爱,她总把自己的委屈藏在心中,不与侯爷诉说,侯爷便也无法发觉,侯爷,小姐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您该对她好的明显一点才是。”
  梁今殊看着小喜送来的箱子很久,那里有新婚之夜本该由他亲自取下的盖头。还有那日她不知为何不曾挂上去的祈愿,梁今殊看着那红色丝带上的话语。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妾只愿与夫君岁岁年年好,此生共白头。”
  他静坐了许久,环顾纷乱的军营,只觉窒息。
  他本以为,夫妻相处,尊重便是态度,他不纳通房,身家中馈尽数交给夫人,便是在对她好。他在乱世给她安身立命的资本,便是在对她好。可他似乎忘记了,女子想要的,或许并不止这些冷冰冰的物件。
  那日,他本以为自己教她如何挂上这丝带,就是在表明自己也愿与她共白首,可这依旧珍藏在匣子中的丝带,却无端的让他只觉面皮生疼。
  她……似乎不愿与他共白首了。
  所以这一次,梁今殊为她筹备了一个新婚,可还未及兑现,变化便来的猝不及防。
  倘若他再小心一分,再多一点布置,他们是否能有另外一种结局?
  梁今殊想到那一日,只觉心尖一寸一寸的痛苦蔓延而来,呼吸也缓缓的停滞,她那般决绝,该是对他已经失望透顶。
  可那些过往若真要云卿之尽数明了,岂不是又要再次把云卿之放置在与前世同样的危险之中去吗?
  他不舍,也不愿。
  “世子!”松竹看到又再次咳出血来的梁今殊,心痛不,“您何苦这样为难自己?若是您喜欢,总有手段把她抢来的,谢均又不是您的对手。您对她这般上心,是她不懂得珍惜。”
  梁今殊面容已经有了几分惨白,但目光却锐利的望向松竹。
  “松竹,你是用什么态度来对她?她个人,不是个物件,我若强抢来,她日日不开心,我便也只能跟着难受,这莫非就是我想要的?”
  况且……
  “我哪里对她上心了呢?”
  就连她是何时跟谢均约定了赐婚,她是如何在他的强势下被迫的为自己谋求出路。
  他不是都不曾察觉吗?
  云卿之当时骂的对,他梁今殊,就是个混账。
  梁今殊起身,警告松竹。
  “你该知道,此生,我只会有云卿之一个妻,若…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们所有人都要听命于她。”
  “世子!您!”
  “松竹,我不是在以镇南侯世子的身份命令你,你听明白了吗?”
  松竹一顿,他这才算明白梁今殊此番话语中的分量。
  “就算她已经成了谢夫人,你们所有人都要保她的安危,这是我曾许诺于她却未曾遵守的诺言,若我自己无法完成,你们便替我完成了吧!”
  梁今殊合了合眼,如是说道。
  松竹心中大痛。
  “您这是在做什么?”
  就算诸般安排都有所危险,但是梁今殊何曾怕过这些危险?那些背后作祟的阴诡小人,又有什么本事让梁今殊有什么生命危险?
  可梁今殊却没有回答。
  他把那枚短萧拿起来,刚刚匆忙拉住云卿之的那一刻,一枚青丝落在了萧上。
  梁今殊小心翼翼的把那发丝拿起来,也取了自己的一根,小心翼翼的系上了一个绳结。
  人间的夫妻新婚之夜,都是要结发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云卿之永远不知道,他梁今殊上一世大仇已报,却依旧只觉孑然一身,活着了无生趣。
  他此生,便是为她而活的,她不要他了,那么,他便带着那些前世的纠葛与回忆,去赎他前世的罪吧。
  不过在这之前,梁今殊总是要剪除所有对她的威胁,践行自己未曾兑现的承诺。
  他要护她一世周全,前生未做到,今生必不能食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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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备注: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出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宋】李之仪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出自:留别妻【两汉】苏武
第18章
烈火
  皇帝已经看着眼前的奏折许久,许久都未曾挪动分毫。
  眼前大理寺报上来的东西,皇帝只能用“心惊”两个字来形容,字字句句,都仿佛把自诩为明主圣君的他,变成一个笑话。
  而那个最有资格嘲笑他的人,此时上门请见,这让皇帝第一次生出了无颜之感。
  但是,据大理寺所说,此番他们所查之事之所以这么顺利,这么迅速,都是因为梁今殊提供了详尽的情报,一一把身后之人如何弄权,如何搅动朝局的手段指给他们看,桩桩件件的证据严丝合缝,有所考究,且各有旁的证据来证明,绝对不存在虚构的可能。
  甚至……按照梁世子所提供的证据与人选,大理寺也很快与内务府共同在皇宫之中纠察出了几个有问题的太监,果真搜查出了给他下毒的痕迹。
  皇帝只觉后怕不已,又心惊不已,但是,对于梁今殊的心绪又是万般复杂。
  他终究还是同意了梁今殊的请见,他想问问梁今殊,若他知道了这一切的真相,可曾恨他。以镇南侯府的威势和他梁今殊的能力,他为何没有反?
  反而是在今日,把这桩桩件件的证据呈递到他的身前,迫他做出选择呢?
  梁今殊被太监带上前来,今日,梁今殊并没有像往日朝见帝王时那般武将装扮,他穿着常服,一身素衣,映衬出这位少年将军身上那有些清冽的气质。
  可却让皇帝看的愣了神,他惊讶到直接站立起身,愕然的看着缓缓向他走来的少年。
  那自门前长长步毯之上,向向他遥遥而行的的身影,恍然之间与皇帝年轻时的记忆重合。
  彼时他尚还年轻,与皇后琴瑟和鸣,镇南侯骁勇善战,是他最忠实的臂膀。
  他的皇位,正是因为镇南侯的力保才得以稳固,彼时他曾真心敬重这位岳父,也曾对皇后说:“你我夫妻多年,我敬你爱你,也愿护佑你享受这天下尊容,你是朕最好的皇后,永远没有人能撼动你的地位。”
  他说这话时是发自真心,他对皇后,也确实有真情。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是皇长子,自一出生,就被立为先太子,皇帝也是倾尽了心血去培养的。
  那孩子也争气,他教什么,就学的很快,举一反三,很多时候的奇思,让皇帝都有些自愧不如。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有什么已经在悄然变化了吧。
  眼前的梁今殊,逐渐与先太子重合。皇帝这才恍然惊觉,梁今殊与先太子竟是这般相似,眉眼间更是相似,往日这些相似都被梁今殊隐藏在了盔甲与朝服冠顶之间,皇帝从未发觉,但今日得知了这么多的辛秘。
  皇帝这才惊觉。
  为何这些都是由梁今殊找出来的,他是一直没有忘记当年先太子被赐死的那件事,没有忘记当年他们镇南侯府受的那些冤屈对吗?
  所以这些年汲汲营营。收集了这么多的东西,在今日就这谢擢这个契机,一股脑的呈给他,对吗?
  皇帝陡然生了些惧意出来。
  他看着梁今殊,讽了一句:“梁世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皇帝一把把那些东西都扔在了梁今殊身前,他怒声道:“这哪里是大理寺在查谢擢,这无非都是大理寺借着你梁世子已经查到的东西再去逐一确认一遍,你这是要干什么?告诉朕朕冤枉了你们,告诉朕朕当年杀错了人对吗?”
  梁今殊看了看这满地的证据,又抬头看了看皇帝。
  “陛下不想知道真相吗?”
  “谢擢所谓的伪造,军需的泄露,甚至是那些欺瞒和造假,早在谢擢还未入朝堂就开始了。所以罪魁怎么可能是他一个小小
兵部侍郎?”梁今殊不顾天子震怒,顶着这威压,诉说着。
  “这么多年,上到皇子,尚书,下到小官小吏,许多人都曾有意无意的帮助那些想要攫取我朝军需与物资之人,为他们开启方便之门。此人已经在朝堂已久,积弊甚深。”
  “梁今殊!你放肆!”皇帝震怒,一把拍了拍自己身前的案几。他不想听这些,他不愿听这些!
  梁今殊应该惶恐,应该告罪才对啊!为何还敢当庭说出来。
  可梁今殊并无所惧,他依旧看着帝王,用无波无澜的语气继续说出他查询出来的真相。
  “永顺九年到永顺十年,先太子府中案件频发,许多官员都因各种罪名落马,您大怒,怒斥先太子无德无能纵容寮属与民争利,责令圈禁先太子府。但那些犯案之人都被判流放,路上不是被报假死就是在路上被人替换,那些所谓贪墨的银钱,有几分是真的进了先太子府,您查过吗?”
  “你闭嘴!”帝王气的一把把案几上的书全部扶落在地。他震惊的看着眼前的梁今殊,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
  “先太子选贤举能,恨极了贪墨军饷和空吃粮饷的将士,为您纠察出来多少腌臜之事,可当先太子被诬陷弹劾之时,您以党争之名复了几人官职,所以,当先太子府被查抄之时,您的旨意是。若先太子负隅顽抗便当场诛杀。”
  梁今殊抬头看向帝王,眼中尽是嘲讽:“可先太子当时明明已经束手就擒,却依旧被满门屠戮,想必最后放在您案牍上的折子,把先太子当时的嘴脸形容的可恶至极,对吗?”
  “你闭嘴!闭嘴!”皇帝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愤怒的对身边之人说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镇南侯世子在以下犯上吗?怎么不制止?你们都在干什么?”
  可皇帝的愤怒并未让身边随侍之人挪动半分,他们依旧那般恭敬的站着,宛如雕塑一般,放任皇帝在独自怒吼。
  皇帝这才看出几分端倪,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些宫人。
  “你……你们莫非都要陪着梁今殊,以下犯上不成?”
  他这才恍然惊觉,梁今殊能查到这些东西,前朝后宫的势力怕都是被他渗透了,而今日梁今殊这种悖逆的态度,似乎代表着,这位原本一直表现的忠诚的镇南侯世子,已经在向他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第19章
烹油
  “陛下应该听一听他说的话,听一听自己当年做的事!”皇帝震怒之时,自帘幕之后,皇后缓缓而来,她一身素衣,头上不过是一些普通银饰,却更衬托她那张脸清丽典雅。
  依稀之间,皇帝仿佛看到了多年之前,刚刚嫁给他,为他生育了太子的皇后。
  皇帝恍惚的看着眼前的发妻,这才明白。
  原来,他自以为掌控一切,实则前朝后宫,都成了梁家人的东西了!
  “梁今殊!你要谋逆?你们梁家要造反不成?”
  “陛下莫要错怪梁家。”梁今殊缓缓起身,盈盈再叩首,却行的是皇孙之礼,他的面容身姿,焕然都与当年那位铮铮铁骨的太子重合。
  “我们楚家之人才有这般骨肉相残的传统,梁家世代忠烈,如今已经没有真正的后人,这些污名,倒也不必再背了。您或许还不知道臣的真实姓名,对吗?那臣再向您自我介绍一番。”他眉梢带着极重的讽意。
  “臣,楚景桁,叩见皇爷爷。”
  此言一出,皇帝震惊的瘫坐在龙椅之上,一夕之间,他仿佛老了很多岁。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努力找出他说谎的痕迹,可惜……没有。
  原来,比起梁家人,他更像的是先太子,比起老镇南侯,他更像的是皇后,这些年他就在自己身侧,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这个杀了他全家的皇爷爷,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你……”皇帝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孩子,他恍惚之间才意识到,年龄,性子,眼前的他确实更像那个他自五岁之后就再未见过的皇孙。
  当年太子本就聪慧过人,天资已经在他之上,而皇孙更是比太子更加出色,他忌惮,更是嫉妒。
  皇位的权力与意义让他留恋不已,可他的太子,他的太孙都已经这般优秀了,他要怎么才能安心,怎么才能坐的稳这个皇位呢?
  所以,面对那些牵强附会的参奏,他动摇了吧。
  他最初不过是想给太子一点教训的,不过只是圈禁了太子,警告他管好自己身边之人,可为何事情会发展成后来的那个样子呢?
  当年的那个孩子,为什么变成了梁今殊?
  可太子自己惹了那么多人,才得了那种下场,这孩子为何要向他这个皇爷爷复仇?
  可楚景桁似乎看出了皇帝的疑惑,帮他回答了出来。
  “您或许在想,我父亲当年也算无能,在朝中树敌颇多,这才有了当日的大祸,对吗?”
  他冷笑着,戳穿了帝王一直以来,都不愿直面的假象。
  “你难道不看看您剩下的皇子,大理寺给您奏报的还不够吗?养私兵的养私兵,卖国的卖国,谋害您性命的,也没有留手,您的皇子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皇帝大怒。
  “那是他们都胆大妄为,罪不容诛!”
  梁今殊缓缓摇头:“那是因为,当年先太子之死让他们尝到了甜头,养大了野心。”
  “他们看到了皇帝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看似威严看似无所不能,却依旧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们明明才是真正谋逆之人,但是只因为太子更显眼更瞩目,您的眼中就只有这一个眼中钉。”
  “乱党渗入朝堂,哪位皇子都或多或少的参与资敌谋反,可唯有我父,他想以一己之力纠察出潜伏在朝堂背后的乱党,就被群起而攻之,死于您的猜忌之下。”
  梁今殊的一番话语,让帝王心神俱颤,他一直不想承认的猜测还有看到大理寺纠查出的那些东西之后一直不敢深思的阴谋,就这般赤裸裸的被揭露出来。
  皇帝颤抖着手指向梁今殊,或者,他也该称呼那个他一直不敢正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