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朕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朕也不管你究竟是谁,朕便问你。你如今架空了朕,是要做什么?要以所谓的皇孙身份夺下朕的江山吗?你父生前不敢做的事情,你如今要自己做一遍,对吗?”
  嗤!
  梁今殊不屑一顾的笑了。
  “臣只会做一辈子的梁今殊,不会再变回楚景桁了。您当年亲自下令诛杀的乱臣贼子,也不会在地狱之中爬出来,承认自己身上流着杀父仇人的血脉。”
  他讥讽的看着皇帝那惊恐的面容。
  人人都说天子之位是天下至尊,可楚景桁坐上之后,只觉孤寂。若是没有当年那场祸患,没有那些漫天的鲜血,他或许会想好好的做一个君王,继承先祖遗志,治理好这天下。
  可如今,他只觉那皇位之上全是猩红的血水,散发着腐烂腥臭,沾染着他全家人的鲜血。
  他不屑于坐上去,也不可能再坐上去了。
  楚景桁缓缓抬头,看向皇帝。
  “臣这番作为,不过是不想陛下再拖臣的后腿。臣要完成父亲生前未能完成之事,就要保证陛下不会像当年对我父亲一般,用无端的猜忌和龌龊的思想,来在背后对真正心系江山之人痛下杀手。”
  当年,他父亲已经拟好了自请废太子的折子,他查到了乱党端倪,愿意把清除朝廷蛀虫,纠察出这些吃里扒外的贪官污吏们的罪责和怒火一并承担。
  他一心只想为他的父皇守好江山,为他敬重的梁家所求的太平盛世做出贡献,
  可还未及实行,就先被自己的生父在奸人的挑拨之下,逼迫的溃不成军,最终拼死,也要护住他收集到的那些证据。
  如今,他重活一世,要完成当年想要完成的一切。
  就必须要控制住这位多疑的帝王。
  “你要做什么?”皇帝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让他不安的人,颤抖的问道。
  “以饵,钓鱼。”梁今殊冷漠的看着门庭之外,看着浩渺无垠的天空。他补充道,“陛下不能只听臣一家之言,您也不妨看看,那些您信重的臣子,信任的皇子,究竟对您有几分真心?”
  “看您病危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究竟有多少位,会剑指您的宝座?”
  真正忠心之人,虽然被先太子以死护住了性命,但在先太子死后这些年,或贬谪,或被排挤,也大部分都淡出了权力中心。
  以谢阁老盘踞朝堂这些年的根深蒂固,不破不立,不逼他亮出爪牙,背后攀爬在黑暗中凝视一切的恶鬼,又如何能够现出原型呢?
第20章
暗中
  “陛下病重!张令遍寻名医!”
  这则重磅消息在一瞬间点燃了京城的局势,皇帝罢了早朝,所有臣子都焦急不已的候在殿外等候,却无一人能进入殿内面见陛下。
  但也能零星打听到一些消息。
  皇宫中抓到了给陛下投毒的太监和太医,被活活打死都没有交代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帝王虽未露面,但是帝王撕心裂肺的咳嗽和从寝宫中抬出的血水都告知了众人,事情不简单。
  许久未曾出面的皇后,都被迫出宫震慑宫中宵小。
  皇宫上下一片紧张,镇南侯世子与一众重臣被请入宫中,不久之后,也有传闻,陛下给了几位信任的肱骨之臣传位秘旨,隐而不宣。
  一时之间,朝野内外人心惶惶,无数人的眼睛都盯着帝王寝殿和那几位朝臣,但暂时都无人敢动。
  谢家。
  谢萧在密室之中踱步
,他心惊不已的看着手中密报,恨急的撕成碎片扔进火中,看向端坐在主位的父亲。
  “皇帝怕是已经查到了太多,无论是不是阴谋,我们必须都要试一试。”这次被宣的重臣之中,破天荒的没了谢家。
  谢擢已经不能探望了,谢家出入都有陌生的暗卫盯着,他们已经蛰伏许久不敢行动,如今帝王病重,正是他们破局的好时机。
  可谢阁老却依旧自顾自的描摹着字帖,他冷静的说了一句。
  “等。”
  等什么?
  这种时候还要等?
  谢萧的心急被谢阁老看了出来,他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静静的说一句:“总会有人比我们更急,不是吗?”
  谢萧的面上急色缓缓消失眼中闪烁出精光。
  “您是说,那些皇子?”
  没了九皇子,他们还有其他的人选呢,毕竟,暗中谋划夺位之人,可不止一个啊。
  谢阁老微微一笑,见到谢萧了然的神色,却摇了摇头。
  “那些皇子确实可用,但是,我们这边的人倒是不必先出这个头。现在真正出手的人,就是在认领谋害皇帝性命这件事,我们大可以等,等有人坐不住先动手,我等再来一个黄雀在后,如何?”
  谢萧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
  “果然还是父亲高明,且待那沉不住气的先为我们探探路。若此事是谁的阴谋,无论是谁。皇帝也好,幕后另外之人也罢,我等都能得以保存实力。”
  谢阁老的笔也落下,苍劲有力的几个大字就在宣纸上跃然而上。
  “纵有狂风拔地起,我欲乘风破万里。”
  这字洒脱不羁,更添了一抹成竹在胸的决心。
  谢阁老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墨宝,捋了捋胡须,随即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凝眉吩咐。
  “若有必要,我等还可以先助那位最先起事之人猖狂一阵子。顺便借机把我们的人安排进朝局之中,但无论夺位之人是谁,都不能是太子。”
  谢阁老的眸中带了嘲讽。
  “若要让其亡,必要让其狂,我们便把太子的项上人头作为礼物,送给新皇好了。”
  天子,太子,都被诛杀,那么离他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让天下江山大乱,让楚家人背负骂名从这皇位上滚下去的宏愿实现,便也不远了。
  谢阁老的眼中带了兴奋之色,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就连谢萧闻言,也不由得面带喜色。
  他兴奋的起身,踱步片刻,随即看了看真正掌控全局的父亲,问他。
  “那么以父亲的想法,由谁来做这第一个出手之人比较好呢?”
  谢萧数了数诸位皇子,细说起来,他们在暗中对这几位虽然都多少有些掌控,这些年也拿了些把柄,但终究无法做到对所有人都了如指掌,似乎选谁都有风险,选谁又都有优势。
  他正踌躇之间,就见谢阁老慢条斯理的拿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的宣纸之上,写了一个“三”。
  随即,他放下笔。
  看向谢萧,便是要自己这个最喜爱也是真正将给予厚望的儿子来分析一下,这个选择的好处。
  谢萧凝眉。
  他们手中,剩下的皇子之中,对五皇子的掌控最多,对三皇子的影响却是最少。
  只因此子心胸狭隘,还喜欢用些阴私手段,若是接触过多,难免会露出端倪来。
  父亲选谁不好?
  非要先推出去一个最不好掌控之人吗?
  谢萧并不认同,但也不敢明说,只好含蓄的表达意见:“若是让此子上位,一个太子的命,怕是喂不饱他,我们的人或许还要填进去一些。”
  毕竟,平日中的政斗,他们派系的官员,或多或少都曾得罪过他,若真的让三皇子登位,三皇子未必肯给他们面子留住这些人的命!
  可谢阁老眸中厉色一闪即逝。
  “我要的,就是此子这睚眦必报的性子!”他就怕三皇子不狂,就怕三皇子不嚣张,他越是暴戾,就会越激起民愤,楚家的江山才能亡的越快。
  且他还要在此之前,为三皇子增加些嚣张的资本才好。
  谢阁老沉思片刻,吩咐道:“让之前跟在老九身边没有被波及的那些人,去投靠三皇子!”
  有了私兵,有了机会,天时地利人和之下。
  任何一个皇子,都会对那大位动心的。
  正巧……老九还没有死!
  只要投靠老三那些人以让老九活命为借口,总会让老三上钩才是。
  不过,此事能成,还需要一个中间之人。也该是动用他们埋下的暗棋之时了。
  *
  皇帝寝宫。
  皇帝是真的病了,也是真的中了毒。
  这毒就是前世让帝王暴毙的真凶,所幸这一世发现的早,太医为了彻底拔毒,催快了些毒性,正好用此做假象来欺骗众人,营造出帝王垂危,命不久矣的假象。
  实际上所有的奏报和消息,在这看似混乱的格局之下,都汇聚到了梁今殊的手中。
  他此时正整理着各路消息,在一众消息之中,看到了一个看似不起眼,却代表着很多信息的情报。
  “九皇子身边在逃的谋士,乔装成了恩客,挥重金见了牡丹花魁。”
  牡丹……
  三皇子的女人。
  说是妓子,却是三皇子身边诸多情报的来源。
  这些人接触了三皇子,怕是定好了人选。
  梁今殊漫不经心的把那份情报置于火上,看着火舌吞没了所有。
  仿佛也看到了,那前世在大位上张狂了数月之人,今生的下场。
  备注:
  纵有狂风拔地起,我欲乘风破万里。——人民日报金句。
  “若要让其亡,必要让其狂。”改编自《老子》——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第21章
问真
  朝局动荡,天子不朝,久久都在病中。
  眼见已经不太行了。
  可太子却异常软弱,表现的有些难当大用,他被几位兄弟暗杀过几回,就吓的龟缩在东宫,无论如何也不出来了。
  这样眼见就要混乱起来的局势,蔓延到各家也让人无端生出了烦恼。
  云以骞不在,云卿之与肖氏又在内宅多有不便,他们全家只余云珅一人支撑。
  大房那边,虽也有些走南闯北护佑商队的护卫,但是与他们家的护卫加在一起,在乱军之中自保,还是有些吃力的。
  云珅急的头发都掉了一把,翻遍兵书,布置好了许多陷阱,只求真有军乱,他们能撑一阵子是一阵子。
  他着人巡查了全府上下好几圈,这才算是微微放下心来,云家两房之人此时都聚到了一起,共同商讨如何自保。
  “谁曾想到,我云家这样的人家,竟然也有一天成了最危险的存在啊!”
  有钱,又少权,云家这种处境,绝对成为军乱之中最容易被贼子趁乱洗劫的富户。再多的布置,云珅也觉得不够多。
  云卿之在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出来,今生的帝王毒发比上一世提前了许多,让她之前招收的那些护卫依旧达不到护佑云家安宁的地步,眼见着京中局势越发扑朔迷离,云卿之心中隐隐总有许多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镇南侯府的人上门护住云家大门之时,达到了巅峰。
  领队之人不是松竹,但云卿之也认得。
  是上一世,她去寻梁今殊的路上,在乱军之中突然出现拼死护住她的暗卫,梁今殊说的,上一世他在离开军营之时已经把暗卫尽数交给她,那此人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代表着,这一世也是同样?
  云卿之心中陡然收紧,她乔装来到此人面前,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那人便恭敬对她行礼。
  “云姑娘,世子命我护佑云家安全,自此以后,便听您的命令差遣。”那人恭敬的递上了一块令牌,“此令在手,您可以随意调动我等,您的职能,也只在世子之下。”
  这人未说的是,这令牌才是真正能号令他们的信物,不过是因为他们都归属于梁今殊,所以,若梁今殊有所号令,并不需要令牌罢了。
  看着熟悉的令牌,云卿之的脑海之中嗡鸣一片。
  前世记忆开始回来。
  这令牌,她曾见过的。
  这些人,她其实也都见过的。
  她回到了在军营之中的夜晚,梁今殊消失的那一次,她清醒之后,就看到了这枚令牌在她身前,令牌之下,只压着他写的几行字。
  “你用此令,便可尽数调用镇南侯府亲信,军中将士若容不下你,你也可带着家人平安离去。”
  这与前世一模一样的令牌,让云卿之一阵恍惚。
  为了家人的平安,她不可能拒绝,但是,每每拿到这熟悉的令牌,云卿之都不由得想起上一世,上一世的纠缠,上一世的痛苦。
  她也想起了梁今殊那日解释的话语。
  “我本以为你的身边是有保护的。”
  “暗卫的印信被他们得到了……”
  恍惚之间,前世这些突然出现拼死护住她性命的脸,一一划过。
  那些脸又与眼前众人对上。
  云卿之握紧手,突然抬头问那递给她牌子的军士。
  “世子与你们,可有联络方式?”
  那人诧异的看着眼前女子,他只知道这女子是世子喜爱之人,但这位闺阁小姐可不像是能与世子有太多交集的样子。怎么问出了这种问题?
  但是云卿之已经拿到了令牌,她的问题,他必须回答。
  因为,得此令者,是他们之主。
  那人恭敬回答:“世子想要联系我等,或确认我等的位置,会在特殊地方留下印信,若我等回应,便能联络。”
  是真的。
  梁今殊说的,是真的。
  云卿之打量着眼前的这些人,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容,又如此鲜活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云卿之知道,梁今殊又一次把他的暗卫留给了自己,可与上一世不同的是。
  上一世,他们在明,敌人在暗。
  所以终究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这一世,他们在暗,敌人在明,谁都不会把目标放在一个要谢均却不要梁今殊的女人身上,这些人是以普通的护卫身份来到她的面前,反而成为天然的保护色。
  云卿之绝不能放任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云卿之点头回身,紧闭房门。
  她在家中供奉的祠堂面前虔诚祷告。
  “诸天神佛,信女能得机缘重生,想来,您是护佑我的。这一世,无论情感之事如何,但信女不愿再看到前世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的画面。也不愿看到权利纷争,所有人奔走只为活命的画面。”
  那些都太苦了。
  云卿之上一世见过饿殍遍野,见过躲避战乱的灾民易子而食。也见过,失去母亲的孩童在满地尸体中大声哭嚎。
  若是天灾,还可以说一声这是命数,众生皆苦。
  可这是人祸!
  壮丁都死在了战场,一群老弱妇孺艰难求生,稍稍一点风浪,或许就饿死在了路边。
  这是人在造孽!
  桩桩件件,如今回忆起来依旧震撼人心,那些场景太苦了。无论谁见到,都不想那些场景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