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议论纷纷,但也被请至两旁站立。
  帘幕之后,确实有人搀扶着年迈的帝王缓缓的坐上了龙椅,皇帝猛烈的咳嗽着,似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然后,皇帝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朕,年迈体衰,心力交瘁,已经无力主审此案。便由三皇子把决议与我商讨后,由秉旨太监宣告给诸卿吧。”
  说罢,帝王的咳嗽声便又重了些。
  帘幕之后,皇帝身边之人,上前为帝王顺气。
  还真是三皇子清君侧后得了帝王赏识不成?
  这一幕,让本不相信传言的众臣心中不满,昨日那些被强压入朝清君侧的老臣还有几人在殿下,心中对三皇子得位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但如今看来,他们也只能认命了。
  心中叹息,众臣目送着谢均被请入殿中,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少年目光丝毫不怯,不惧。
  他恭敬的跪拜天子。
  秉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谢均,你可知道,你刚刚所言若有半句不实,等待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谢均恭敬道:“我知道。”
  “那你可知道,若空口无凭的诬陷长亲,你这条命可都保不住了。”
  谢均眸色坚定:“我也知。”
  围观的众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谢均,究竟是受了何等的刺激,才做出今天这等事?谢阁老当真是反贼吗?
  谢均并未起身,依旧跪着上奏道。
  “此番前来,一为国,二为家。于国,祖父与二伯居臣子位,却行的是悖逆之举。于家,祖父欺瞒祖母一家致使祖母一家流放多年,对妻不仁,对子不慈,我为人子,却不止为祖父一人之孙,也要为枉死的祖母讨回这多年未讨回的公道。”
  说到此处,谢均终是忍不住,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大殿之上,一阵沉默。
  若此事还有这种隐情,那么,牵连的,岂不是还有多年旧案。
  当年谢阁老是登科之后得了赏识,娶了前任太子少师孙家的女儿。
  孙家姑娘与谢阁老琴瑟和鸣,曾是一段佳话。
  但是,太子被处死,孙家也被流放,孙氏日日以泪洗面,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谢阁老没有续弦,但难免偏宠几分小妾。
  这才有了谢家嫡子庶子之争。
  若如谢均所言……
  孙氏之死莫不是另有隐情?
  谢均自心口,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状书,呈递上去。
  “当年真相,我已经查清部分,还请陛下,为我被祖父谋害的祖母复仇,为我父亲讨回公道。纵然我谢均背上骂名,也心甘情愿。”
  太监把那封状书拿起,展开,众臣这才哑然发现,这封状书,字字句句都是以鲜血书成,谢家尘封多年的往事,也被这封信,赤裸裸的揭露开来。
  孙氏之死并非全无痕迹,谢擢的乳母早就保留了蹊跷,她哪里是郁郁寡欢,分明是被谢阁老和那小妾换了药,又被日日刺激,心力交瘁而死。
  只因孙氏发现了丈夫利用父亲栽赃先太子的端倪。
  谢阁老和谢萧身边隐藏的逆臣反贼,名姓和相貌特征,也都被谢均一一诉于纸上。
  兹事体大,但凡查实其中一项,谢阁老都能以谋逆罪论处。
  待诉状念出,帘幕后的皇帝都不顾身体欠安,直接一把把身旁的御案推倒,怒急吩咐道。
  “给朕查!谢均所说的人,一个都不落的给朕查清楚!把谢家围住,一个苍蝇都不许给朕放出去!”
  随即,他又想起谢均的身份,微微顿了顿。
  叹息着吩咐道:“谢家大房……单独安置,待水落石出后,若谢均所言句句属实,那么,朕便准许谢家大房与谢阁老断绝关系,谢阁老之罪,祸不及谢家大房。”
  谢均深深拜下:“谢陛下。”
  众臣也纷纷跪拜,皇帝已经为此事定下了结果,八成,谢阁老一派的官员都将受牵连,朝局要经历一轮血洗了。
第27章
爷孙
  而帘幕之后,梁今殊并未以什么手段压制住帝王,他只是安静的站立在一旁,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皇帝的面容更加苍老了几分。
  他待众臣散去,殿内只余他与梁今殊之后,皇帝转身询问他:“你就不怕朕不配合你演这出戏,不听那谢家小子说什么,一心只让人拿下你,恢复自由吗?”
  “陛下若不怕拿下臣之后,这些不听您号令的军士与侍从也跟臣一同赴死。便可尽情下令才是。”梁今殊的眼中并无惧怕。“可您不会,您知道,在我手中,您尚可活命,可是,身边无人可用的您,落到任何一位皇子手中,这条命,或许都难以保住了。”
  这就是这段时间,梁今殊让皇帝看到的一切。
  他虽在位,但已经不得众心,也无力扭转这乱局。
  再说……
  “陛下何时不得自由了?”梁今殊反问道,“臣自始至终都未曾用什么强硬手段逼迫陛下配合臣演这出戏。可是陛下一直都配合的很好。”
  他虽然日日在皇帝身侧,只要皇帝做出什么异常举动都可以及时稳定住局面。
  但是,皇帝自始至终都是配合的,配合他与谢均的这场当庭状告,配合他想要整肃朝局的心。
  比起梁今殊,皇帝更怕的是给他下毒,谋害他性命之人,更怕的是当年谋害先太子,如今又要挑起他父子相残,祸乱朝纲之人。
  梁今殊想要做的,也是帝王想要做的。
  他自然要配合。
  皇帝沉默的看着眼前遮住一切的帘幕,又沉默了许久,才问梁今殊:“谢家小子查到的那些东西,是你给他的?”
  梁今殊没有迟疑,说了实话:“是。”
  他说要保下谢家大房,此事就必须由谢均提出,才能保证谢家大房与谢家割席。谢均未来才不会被此事牵连。
  “谢家做的事,你就敢保证谢家大房一点不知,一点都不沾吗?宁可错杀,不可放!更何况你喜欢的云家女,不是被赐婚给了刚才那个谢均吗?你这是妇人之仁!”皇帝怒瞪着梁今殊,他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这么像他那个父亲。
  宁折不弯的臭脾气!
  梁今殊却没有很快回答皇帝的话。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又缓缓的看向了皇帝。
  “谢擢很像当年的父亲。被谢阁老培养,却又不被重用,看似被偏爱,实则因为孙氏的原因早就被他舍弃。”
  “您若是谢阁老,会让谢擢知道这些幕后的阴霾吗?”
  这番问话,让皇帝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被他亲自杀死的孩子……
  他…不会。
  他甚至做的比谢阁老更绝,他惧怕那个孩子超越他这个父亲,然后他就先下手为强,亲手,杀了那个孩子。
  梁今殊冷笑着看着不敢回答的皇帝,“况且,我喜欢云氏女,也不会让她背上当众请求与反贼赐婚的污名。”
  “蠢!你真是愚蠢至极!”皇帝看着这样的梁今殊,哀其不幸的说道。
  “我确实是蠢!”梁今殊没有反驳,他只是又看向端坐在龙位之上,看似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帝王。
  “但您也该庆幸我是这样的作风,若没有这些该死的底线,早在我握稳镇南侯府兵权之时,这天下,已经乱了。”
  皇帝被这句话震撼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此时,后方的太监端上来一碗药,恭敬的递给皇帝。
  梁今殊亲自俯身为皇帝递上药碗,他沉下声,在帝王耳畔说道:“陛下合该养好身体,活的长久些才好,地府中的怨灵不愿再面见您,您也该好好睁开眼看一看,您这些年的帝王生涯之中,是如何被一个反贼,玩弄于股掌之中的。”
  皇帝看着那药碗,他的手太过于颤抖,以至于他无论如何,都再也没有办法伸手接过来。
  这是梁今殊对他的惩罚吗?
  让他在以后的日子,在这个烫人的龙椅之上,知道自己是多么不得人心,一生高高在上,到老了却众叛亲离。
  让他日日煎熬,让他一睁眼,就能看到他是如何因为这些乱臣贼子杀死自己的孩子,被自己的孙子这般憎恨和架空的,
  让他恨不能恨,杀不能杀,只能继续憋屈的做这个皇帝。
  皇帝沉默了许久,凄凉的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自嘲。
  最终,他无奈的摆手示意梁今殊可以离开了。
  “罢了罢了,你说的对,朕在你的手中,好歹不至于落得直接被亲子杀死的下场。”
  梁今殊想要了他,早就可以杀了。
  没必要等到现在。
  他这些做法,就是在逼迫自己配合。
  皇帝苦笑:“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吧,终归,我们爷孙两个,利益相同,我也会支持你的。”
  “朕,做错了一回,也不会错第二回了。”
  更何况,他也没有能力错第二回了。
  梁今殊没有再回头看皇帝。
  他孤绝的背影开始步向殿外。
  而福慧与皇后正等在殿门前。
  “需要他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完成,这里,便可以交给我们了。”皇后对梁今殊点点头,笑着吩咐道,“去完成你父亲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虽然,皇后不明白为什么楚景桁不想登基,也不想恢复本来身份,但她也有些欣慰。
  梁家已经没有了后继之人,如今这么优秀的孩子一直是他们梁家人,也好。
  福慧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她看着他,最终叹了一口气。
  随即,福慧在腰间解下一个香囊。递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也知道,你心中压着这么多事,外面的大事你准备的足够,我相信你能够解决。但是,还有一桩事,我怕你解决不了。”这些天这人日夜不眠的布置这么多东西,控制住京中这纷乱的局势,可福慧在他眼中看到的仇恨虽然越来越淡,但取而代之的,确是死志。
  这让福慧在担忧之中,更是心惊。
  若不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福慧也不敢轻易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曾旁敲侧击询问过母后,得知了梁今殊曾经在母后殿内所说的话。
  他说,云卿之是他的命。
  他说,他曾负过云卿之,自此之后,便日日夜夜都难以安眠。
  这两人之间什么时候生出这么深厚的情谊,福慧不知道。
  但是梁今殊的身子若是再没点寄托,她怕这人熬不下去。
第28章
下场
  太医说,梁今殊这是心病。
  心思深重,忧思成疾,可只有解开心结,才能得长寿。
  好歹也是这人的长辈,福慧只能帮他这一回。她把云卿之曾送给自己的香囊借给梁今殊,也算在必要时,给他见云卿之一面的借口。
  也给他一点精神寄托。
  “香囊是她赠我之物,也算给你一个必要时取信于她,见她一面的机会,但我要与你约法三章。”
  梁今殊看着那香囊上熟悉的纹路与针线,心中久久难消的郁气这才缓和些。
  “用此物时,你要表明身份,不可欺骗,非必要时,也不可用它约见她。还有。”福慧凝眉瞪着梁今殊,“待这些事完结,你要把香囊原原本本的还给我,知道了吗?”
  福慧无奈的叹息,“我虽然不知道你跟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了解的楚景桁,确实不算个讨姑娘喜欢的家伙。况且她如今与谢家那公子已经有了婚约。”
  这家伙明显跟谢均串通好一切,才在朝堂上直接把谢家的这些阴谋暴露出来,也算是保下了谢家大房。
  但也算是保下了谢云两家的婚约。
  且梁今殊也绝不是挟恩图报,要以此为条件毁弃这桩婚约之人。
  所以……
  “你想得到那姑娘的喜欢,最终娶她回家,算是千难万难。”
  梁今殊眸色暗了暗,随即无所谓的点头。
  “我知道。”
  但这些他都无所谓,重活一世,他只能怪自己记起一切已经太晚,是他亲自把云卿之逼迫到了旁人身边。
  他怪不了任何人。
  梁今殊珍重的把那香囊放进怀中最深处。
  “我答应你的条件,或许我永远都用不到它,但我也总多了个见到她的机会。”
  梁今殊随即深深拜别二人。
  “此间一别,不知归期。”
  藩王、皇子、私兵……
  还有无数隐患需要他去解决,皇帝这边,他只能依靠二人来周旋。
  “去吧。”皇后笑着点点头,“你也莫要担心我们母女,这些年在隐忍在积蓄力量的,不止你一人。”
  后宫早就尽数在皇后的掌控之下,梁今殊后顾无忧,在朝局平稳之前,皇帝绝对翻不起丝毫风浪。
  她们虽为女子,被大局困在这后宫之中,可亦有手段把高高在上的男人,控在这后宫之中,不敢乱动。
  且不说后妃与年幼皇子尽数在皇后的掌控之中,就说这些年她暗中提拔到帝王身边的侍从,都是与她一样,与那薄情帝王有血海深仇之人。
  她也终于能让这虚伪的男人,尝一尝,被血海深仇包裹住的滋味了。
  待梁今殊走后,皇后吩咐继续关闭宫室。
  帝王身体未恢复完全,需要继续养伤。
  自始至终,皇没有看皇帝一眼。
  随侍的众人如潮水般的退下,那碗药已经在一旁放至微凉。
  皇帝就这样颤抖着手,久久的看着这空荡荡的大殿,坐在这冰冷的龙椅之上。
  孤寂包裹住他。
  就如同梁今殊曾经承受的日日夜夜。
  *
  谢府被团团围住的那一刻,谢阁老和谢萧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妙。
  他们想要带人一起逃走,可他们在周围暗中布置的人都被不知从哪里来的人控制住,没有人接应,他们也只好硬着头皮顺着密道逃走。
  可刚刚出了密道,迎接他们的,是围了一圈的禁军,还有站在这群人中异常显眼的谢均。
  谢阁老看着眼前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