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穿成寒门贵子 > 第16章
  顾媻闻言也是忍俊不禁,不经意抬头,看见远处好些小兵从帐中探出脑袋来,似乎是被香气引来,他立即给谢尘使了个眼色,谢二爷顺着顾媻的眼神往那边看去,忽地不需要教就站起来把锅里的东西全部都夹了一大半出来给人营帐里送去。
  许虹眼睁睁看着自己下进去的鱼肉丸子都没了,跨着脸,等谢尘回来就忍不住讥讽道:“你这样没用的,我从小随军长大,军营里头可不是什么一两锅肉丸子就能收买人心的,又不是吃不起饭了,现在当兵的哪个手里头不一大把钱?更何况老侯爷刚刚平了贼匪回来,收缴的战利品都是按功分发,人人现在手里都宽裕着呢,要你巴巴的送丸子去?”
  谢尘冷眼瞥去:“你懂个蛋!”
  顾媻其实没教谢尘这样,他只是想了一下或许可以让小兵们过来跟他们一起吃,结果谢二爷比他想得还要上道,似乎是知道即便叫他们一起来,那些小兵也碍于各种原因不会过来,还不如他送过去。
  此谓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去。
  不得不承认,顾媻觉得谢二爷真是可塑之才。
  “欸,有件事情,不知道许公子可否回答一二?”小顾导游又下了几锅丸子,一边等肉熟,一边好奇一般,眉眼如画地朝许虹望去,身子却软乎乎地往身后一靠,谢二爷正巧伸手把小亲戚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很积极地充当靠背。
  许虹看着这一幕,再怎么觉得是知己,都隐隐暧昧溢出,心道就是自己父亲对母亲都没有这么体贴的:“嗯?请说。”
  少年目光都满是笑意,说道:“许公子之前说自己百步穿杨,这是真是假?”
  许虹登时面上挂不住,摆了摆手,说:“我说的难道有假?总之……总之你明天随便问问就晓得,整个军营里面,我射弓最佳,回回正中圆心!”
  少年歪了歪脑袋:“可那为何和二爷比试的时候,却把把都没中?”
  这话谢尘能回答,他先一步说话,几乎是邀功似的跟小亲戚解释:“哈哈他就是个大草包,外强中干,时惜你是不知道,我看他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就晓得他是什么人,他最见不得别人比他强,稍微强一点,他就受不了,就紧张,越紧张就越发挥失常,所以我就要求第一个出场,要不是我第三把烈火将军出了问题,老子三把全部正中圆心,许虹三把都会脱靶,屁滚尿流地回老家去了哈哈哈。”
  顾媻没想到原来是这样,但看许公子一脸气结又无话可说,想了想,说:“许公子这性格,想来也是许大人最烦恼的地方,许大人把你放在二爷家里,大约也是希望许公子和二爷学学怎么真正视群雄如无物,心无旁骛,专注等等。”
  顾媻其实蛮欣赏许公子的,从他看见许公子出现在军营,就觉得许虹很有成为谢尘臂膀的潜力。
  许家他大致从谢尘口中了解过。
  许家并非什么世家大族,许大人的父亲也只是小小的一个县衙里面的县丞,可县丞之子却是高中状元,放榜之日直接被长安的京兆尹榜下捉婿,放榜后就成了乘龙快婿,可惜没多久两家和离,留下许虹一个儿子,许大人也至今忙碌任上,身边一个女的都没有,也就无从给许虹造弟弟什么的。
  但京兆尹的女儿却改嫁去了镇南王府,据说三年抱俩,如今已然早就忘了还有个儿子在许家。
  离异的小孩……
  顾媻觉得自己几乎都能明白许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格,一到关键时刻紧张就掉链子,原因实在是简单得很,就是太想赢了,想要满足许大人的好胜心,太害怕让许大人这个并不亲近的父亲失望,所以也就越手抖,越赢不了。
  顾媻怀疑当时的比试,但凡许大人去上个厕所,不看许虹比试,许虹都不可能输。
  咦,那谢尘是不是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在比试结束后,许虹来拜师的时候说许虹已经出师了?
  顾媻忽地看向身边的谢二。
  谢尘一脸茫然跟小亲戚对视,他看见小亲戚眼里的自己在笑,也看见小亲戚睫毛长到简直像是蝴蝶翅膀一样漂亮,他喉结滚了滚,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时惜则忽地从谢尘身上起来,一本正经地说:“丸子又好啦,二叔多吃点,明天就不能开小灶了,从明天起我们都要跟军营里其他人一样,什么都一样,什么都不能搞特殊。”
  谢二爷怀里一空,眸色都如云遮月暗了暗,却又情不自禁地积极给小亲戚挖汤找鱼丸。
  许虹默默吃自己的,偶尔骂一句:“别都挑完了啊,我也喜欢鱼丸。”
  谢二爷回怼:“自己回你的长安找自家厨子做去,我这鱼丸本来就只准备了时惜的。”
  许虹闭嘴了,也对,能吃几口就不错了,扬州的军营菜色他一个长安人真是有些吃不惯,每样菜好像都要放糖,几天下来,甜得他牙疼得要命,这麻辣的火锅倒是不错,回长安后他想着要不要干脆开家店……
  少年们说说笑笑,为最后一天的自由干了一碗汤,顾媻刚放下碗,就听见有小兵到处找自己,说是营外有个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送信来了,非他本人去拿才行。
  谢二爷一脸问号:“八百里加急?谁啊?”能用上加急信使的,走的大都是官道,能够在官方的休息站休息,比寻常信件快一倍,这种普通人根本用不了。
  顾媻也不知道,他摇摇头,站起来就把想要跟着自己一起去的二爷给按了回去,他只是手指戳了戳谢尘的脑袋,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他怀疑是周世子送来的,里面也不知道写了什么,当然是一个人去拿,看完再回来。
  谢二爷被戳回去坐着,盘腿望着小亲戚离开,简直望眼欲穿。
  许虹趁机多夹了几个鱼丸,一口塞进嘴里,烫得他不停哈气还不忘闲聊:“八百里加急……是个大官啊,你家小亲戚来头好像没那么简单。”
  谢尘淡淡抽回目光,回了一句:“干你屁事。”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这小亲戚,真是有些本事,听说府台的余大人好像想要举他做幕僚,他给拒了,他只跟着你,似乎很为你着想,也的确这么做,但为什么呢?人总是有一个目的的吧?”许虹也没生气,他心平气和地跟谢尘道。
  谢二爷这回没骂人,他也平静地说:“不管他要什么,我能给,只需要知道这点就可以了。”
  许公子一愣,笑道:“你还挺通透。”
  谢尘又不是傻子,他也不是通透,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这么说,许虹大约会觉得自己很蠢,觉得顾时惜是心机深沉之人。
  他的小亲戚不管是什么人,想要什么,关许虹什么事呢?
  顾媻想要,他也愿意给。
  他们能够一起走很远很远,直到他获得所有他该得的东西,甚至功盖祖先,甚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仰望他,而那时小亲戚依旧在他身边,他们一起,所以小亲戚想要什么都行,那是小亲戚该得的。
  “那你不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谢尘摇头,他想起小亲戚也坚定选择自己的事情:“他如果想告诉我,我就会知道,不告诉我,也无所谓,他不会害我。”
  这边不管两个公子哥都说了什么,那边的顾媻已经拿到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来人自称是禹王府的侍卫,信送到了,就走了,留下顾媻看着手里的信笺,犹豫了一会儿,才拆开。
  只见开头便是八个大字:
  卿卿时惜,见字如面……
第34章
值得
  顾媻猛地把信合上,重新作了一番心理准备,才继续看下去。
  ——无他,他是真不知道周世子瞧着蛮一本正经,私底下写信却是这样腻歪。
  不过信中内容也没什么干货,第一件事是问他怎么这么久也不写一封信报个平安,第二件事说的是自己在长安暂时还没有入学,家中出了大事,继母去世了,禹王悲痛万分,然第二天就另立新妃。
  还有一件事情也让周世子难受,说朝中有个老臣在上朝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骂禹王冷酷无情乃是个无君无父无子的佞臣贼子。
  周世子写到这里,顾媻看见笔墨顿了顿,明显用力了几分,佞臣贼子这四个字明显加粗笔锋格外锋利。
  紧接着就写着一些顾媻根本不大相信的内容,周世子说自己多么多么心疼父亲,多么多么害怕,只是父亲当天就斩了那个老臣,父亲实在是气急了,并非是真心的,等等。
  顾媻快要看不下去了,感觉在看一个虚伪到可怕的人连写信给朋友吐露心声的时候,都在欺骗,都在伪装。
  最后一段倒是比较重要,写周世子回到长安后参加了几次皇帝举办的欢迎会,第一次看见了太子,小太子今年刚刚满周岁,长得有些特别,双眼重瞳,宫里的祭祀给小太子算了一卦,乃是天命所归,九九归一的帝王命格,禹王听说了后特别开心,抱着太子不撒手,结果当夜太子就被毒鼠咬了,至今昏迷不醒。
  最后周世子感慨了一下人生无常,又期待了一下去太学的事情,最后的最后,周世子写道:
  【半坡星夜望,案前孤灯思麟阳。别前衷肠道,鸿门踏雪迎春朝。】
  少年小声念了两遍,淡笑着收起信来,准备找个地方好好保存,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哪怕以后需要周世子的时候,只是让周世子看见,也是一大杀器呢。
  回去的路上,顾媻下意识还在想那两句诗,觉得周禾誉真是不愧是世子,才华横溢,简单来说就是每天都在思念他们一起上路的时光,提醒他别忘了离别前说过的总有一天会在花开满城的长安相见,到时候周世子会骑着的那匹踏雪,到鸿门入城口等他。
  鸿门,长安四大城门之一。
  长安总共分为两部分,皇城和市中心,整个长安被四面包围,每一面都有一个城门。
  根据小顾导游多年的讲故事经验,这里的长安估计和他那个世界的长安地理位置还有大小分布都差不多。
  长安的四大门,顾媻记得分别是叫鱼珠坞、鸿门、安德门、午门。
  午门直通市中心地带,所以历代皇帝弄出来的午门斩首也是经过了人流量的考虑的,就是想让越多的人看见越好,起到防御与威慑的作用。
  不过顾媻又想起周世子信里关于皇帝的那些故事,他皱了皱眉,都有些不大理解摄政王禹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似乎特别张狂霸道,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坐稳摄政王的位置十余年?
  可说他张狂霸道,为什么又没有人反他呢?好像各处都没有什么异议,禹王的手这么稳的?九州全部都抓得牢牢的?没有一个王侯将相不满,想要自己以清君侧的名义自己上位的?
  少年抬头看了看星空,深觉自己的渺小,他来到古代后,看见的少,听见的多,或许很多事情又都有另一种真相,他现在没必要思考那么遥远的问题,只需要一步步的扶持谢尘就好。
  等少年回到火锅地点,碗里已经又是满满当当的一碗了,可顾媻饱了,他挑挑拣拣吃了几口,就说不要了,随后就看谢尘很自然的拿起来,说道:“可不能浪费了,从明天起据说就要吃连续一个月的地瓜饭,妈的,老爷子就是故意整我!”
  “啊?谁说的啊?”顾媻一愣,当兵的难道不是吃的越好越卖力吗?
  “他啊,许虹这小子怪不得今晚一个劲儿的抢吃的,早知道咱们不喊他了。”谢二爷指了指许虹,气得不行,夹起小亲戚碗里那像是小猫似的只咬了一点点的牛肉丸子,看了一眼,毫无嫌弃之色,一口就丢进嘴里,当真是没什么世家公子的讲究劲儿。
  许公子这会儿也摸着肚子瘫在一边,呵呵笑了笑,看向顾媻,好像是不经意地问说:“欸,是什么重要的信笺啊,居然八百里加急,我都不能用八百里加急,得是六品官及以上才可以啊。”
  谢尘眸色立即冷冽地看了一眼许虹,警告意味很浓,他的小亲戚,想干什么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问东问西,这不是打他这个靠山的脸吗?
  谁知道小亲戚毫不在意一般,从怀里干脆掏出信来递给许虹,说:“要看吗?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路上碰到的一个有趣的朋友,他回到长安后一时想起我来,大约是身边没什么真心的知己可以说说话什么的,便把想说的,都吐给我这个陌生人了。”
  许虹没接,堂堂巡察使之子哪里这么不知礼数,他问出口就已经很唐突了,只是想看谢尘的这个小亲戚到底对信是个什么态度,结果人家这么坦荡,他就更没理了。
  许公子讪笑着,说:“原来如此,是故人啊。”
  “其实也算不得故人。”顾媻把信转而递给草包领导,他能理解并明白这两货想要知道信里内容,给出去看看也无所谓,说不定还能更给自己的能力添上几分神秘色彩。
  他,一个小地方出来的穷读书的,禹王之子会给他写信,天底下几个人做得到?
  哦,也不一定。
  顾媻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也不要想得太美好了,这位周世子是出了名的门客三千,跟谢家侯府全部主仆外加前来投奔的亲戚都一样多了。
  所以周世子或许不单单只给他写信,给很多人都写了一份差不多的也不一定。
  顾媻看谢尘也不接,就干脆放在垫子上,坦荡地说:“之前多亏了这位朋友相助,我和家人才能平安到达扬州,后来这位公子离别时才告诉我,他乃禹王之子。”顾媻简短的说了一下信上内容,但隐去了信中最后的那首诗和最开始的‘卿卿’二字。
  谢二听完,没什么评价,只说:“那他还真是闲的没事儿,不熟写什么信啊。”
  顾媻也摇头:“是啊,大概富贵人家都有自己的烦恼吧,听说周世子门客三千呢,大约给很多人都写了的。”
  谢尘点点头,深以为然,且给从未见过面的那位周世子贴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标签。
  许公子却看着美艳无双的顾时惜,没有说话,当然,许公子也觉得自己大约是太过以貌取人,这位顾时惜明显与众不同,但这难道不代表着顾时惜更加惹人喜爱吗?
  许公子憋住了,觉得反正自己也只在这边待几个月,差不多就要回长安去,扬州的事情,管他洪水滔天还是天降元宝,与他何干?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基本没提信上的内容和长安朝中的变故。
  少年们对这些好像真的不怎么感兴趣,和他们离得真的太远了,他们喜欢聊明日的操练,聊夜里恐怕会有人打呼噜,聊营地外三百米处有一池塘,当中似乎有怪鱼吃人,他们还聊天到底是圆的还是方的,天外有什么。
  关于最后一个话题,谢尘发现他的小亲戚可有表达欲了。
  小亲戚眉飞色舞地道:“天外自然还有很多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世界,可以简称之为星球,每颗星球都围绕着太阳转动,但月亮是围着我们转动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颗跟我们星球一模一样的,叫做反地球,就是不知道上面有没有生命。”
  谢尘和许虹俱是笑着摇头。
  “不信?”顾媻生出几分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谢二爷轻笑着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想去捏捏小亲戚的脸蛋,但他手刚抬起来,就立马又自觉放回去,他理智回笼得太快,于是只是说道:“你这样的想法太过离奇,要我说,天外便是九重天,天上有神仙,地下有地狱,人这一生的劫数都是过奈何桥前看过的,觉得来这一遭值得,于是投胎为人,感受这天地、万物、人情冷暖、春去春来。”
  这回轮到顾媻觉得离奇了,但又笑得格外温柔,他去捏了捏草包领导的脸蛋,觉得真是个小孩子,却又有几分哲学心思:“有意思,那你来这世上,是看见了什么,让你觉得值得,所以轮回成了如今的你呢?”
  谢二爷倒是从未想过这点,他只知道肯定有什么是自己觉得很值得的,所以来这个世上走一遭。
  是什么呢?
  “成就宏图霸业?”小亲戚问。
  谢尘摇头。
  “美酒佳肴?”
  谢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那真是猜不到,可能以后你就知道了,二叔。”
  小亲戚调皮的时候,总爱调侃一样喊他二叔。
  喊得真是好听。
  谢二爷忽地又脑袋空空,看小亲戚打了个哈欠,说要回营帐睡觉去,也一下子就忘了刚才那些充满哲学的问题,起身后随便丢给许虹一锭银子,以师傅身份让许虹收拾残局,便跟小亲戚一块儿准备歇息。
  今晚得跟小亲戚睡一张大通铺来着。
  少年隐隐雀跃着,都不知道自己身为百夫长是不需要自己打水洗漱的,积极得捧着一个大水桶就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亲戚打水去。
  顾媻已经开始习惯这样被领导伺候的感觉了,可这里是军营啊!
  这草包领导,他给自己打水,人家小兵怎么看得起他这个百夫长?
——预曦正立□
  小顾导游头疼,追出去,说:“一起一起。”
  少年大手一挥,还不高兴了:“回去坐着,你能提什么?”
  顾媻被赶了回去,坐在营帐中接受其他几个小队长好奇的打量,眨了眨眼,干脆也不管了,心想,反正准备让谢尘走亲民路线,给下属打水算什么?哎,先享受吧。
第35章
打架
  军营之中的确诸多不便。
  和当初在高中住校的时候差不多,顾媻觉得倘若这个时代有手机能建群的话,这个营帐中指不定十个人都能有一百个群。
  因为营帐中的人都是手里也捏着十个下属的什长伍长之类的小队长,且对初来乍到的顾媻和谢尘没什么好感,众人连自我介绍都是没有的,所以一天下来,临到睡觉了,顾媻跟谢尘一块儿泡脚了,其他人还有的在悄悄打牌、悄悄喝酒。
  顾媻看谢尘脸色不虞,哪怕脚还跟他在一个桶子里泡着,眼神都看着那些人,眸色深得像是藏了个黑洞,盘算着要怎么样教训那些人。
  顾媻怕谢二脾气控制不住,一时大晚上就和别人打起来,自己坏了纪律,于是脚丫子轻轻踩在谢尘的脚背上,惹来谢二爷注意后,才小声说:“沉住气,还早呢。”
  谢二爷脚背上软得一塌糊涂,连带着眼神都顿时一片清澈愚蠢,只凝视下方水中的两只比自己略小上一些的雪白的足,看了片刻,才说:“咦,顾时惜,你看你的脚趾头,怎么和你人不大一样。”
  顾媻低头去看:“哪里不一样?”他动了动脚趾,完好无缺,上面连颗痣都没有。
  “你人纤瘦,脚趾头却胖乎乎的,像小孩。”谢二爷哈哈笑了笑,却绝非嘲笑。
  顾媻无语,这算什么不同,他还以为谢尘发现什么多不得了的事情。
  正当顾媻准备擦脚爬上铺的时候,那边打牌的喝酒的,瞬间全部丢掉手里的东西,齐刷刷也回到大通铺这边爬上床。
  这些人是完全不洗漱的,只脱掉厚厚的外衣,靴子东倒西歪的丢床下面,袜子一脱也是直接塞在靴子里,最后往床上一趟,七个大男人几乎占据了全部位置,饶是顾媻这样没有洁癖,克制力极强的人,此刻也差点儿快要反胃了。
  他都这样,谢尘就更不必说了。
  只见草包领导草草擦了脚,踩在鞋子上就伸手敲了敲那白面青年身边的床板——这人是土匪的头子——然后声音不冷不热,夹杂几分顾媻分辨不清楚的情绪,说道:“兄台,你们睡成这样,我和我副手怎么睡?”
  刚好这个时候,外面收拾完残局的许公子也进来了,他撩开帘帐就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却是没有出声制止,只眉眼一抬,兴奋起来了,好像就等着看这一幕,这样才有血性。
  被敲了敲床板的白面青年眼睛都没睁,含含糊糊地便说了一句:“没地方睡自己找地方,床上没空位了。”
  许虹在一旁看好戏似的双手抱臂,靠在帐中的支撑杆上,偶尔还瞥一眼顾时惜。
  他很好奇这种情况小顾亲戚到底还是不是足够聪明,军营这种地方啊……许公子自诩是了解得足够透彻了,真不是什么聪明,或者身份地位足够高,人家就跟你干的。
  凭什么啊,打仗那都是脑袋都别再裤腰带上的,是要丢性命的活,人家不信任你,谁跟你冲?
  带兵讲究的是一个日久生情,还讲究一个义薄云天,你谢二若是名气远播,侠义之气浩然天地间,那进军营,估计连神威右将军都对你称兄道弟。
  然而这些对于一个从前纨绔的公子哥来说,太难了点。
  所以不如打一架,拳头大的当老大。
  许公子好整以暇地坐等打架,顺便盯着顾时惜,还以为顾时惜可能要去劝,结果却发现顾时惜也是一动没动,当谢尘单手拎起刚才泡脚的水桶,直接对着白面青年浇下去,顾时惜还嘴角一翘。
  许虹这下有些惊讶了,愣了愣,很快却又没工夫看顾时惜,只见谢尘和白面青年瞬间扭打在一起!
  白面青年是猛地从铺上暴起,以居高临下之态跳压在谢尘身上。
  谢二这辈子还没跟谁这么猛地扭打在一起,最狠的一次也就是他压着严林那个王八蛋狠狠的揍,当他被压在地上的瞬间,后脑便重重一磕!
  眼前眩晕了一秒,谢尘听见小亲戚大喊他的名字,下一秒又恢复了视线,他反手一个扭身,强行把白面青年给压在地上,拳头狠狠砸下去,拳拳到肉,毫无顾忌,几乎像是要把人打死的那种强度。
  白面青年也不示弱,居然还笑得出来,大喊自己的弟兄们一个都别上,然后也继续和谢尘有来有往地打。
  这边动静很快惹来了营地附近守卫的注意,没多久守卫猛地撩开帘帐,让一位胡子花白却长得尤似李逵的壮老汉走了进来,那老将满脸横肉,怒目圆睁,尤其少了一只手臂,瞧着便更似修罗般可怖。
  老将一进来,话都没说,就见白面青年和一众还在看好戏的其他队长立马裤子都没提起来的站下床,军姿站得比电线杆都直,场上一片寂静。
  顾媻跟着站好,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大喘气,随后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的谢尘,心里有些紧张。
  那老将走了一圈,环视众人,脚尖又点了点地上的血迹,声音沉混嘶哑,却又威严至极:“不想睡觉,那就都别睡了,出去绕着营地跑到天亮。”
  “跑完也不用休息了,这么喜欢打架,那就好好分出个胜负来,签个生死状,明日老朽给你们专门搭个戏台,好叫全军都来看看你们的风采。”
  说完,那老将又看了一眼顾时惜,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不满说:“你也来当兵?谁他娘的连这种货色都往咱们营里送?”
  顾媻敏锐注意到那白面青年笑了笑,眼神看他也是一股子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