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以自己强大的推理能力和狼人杀的直觉,猜测,今日之事就是一场大戏,起因是戴通判不知什么原因让钱都变成了石头,打算就这么一路送到长安,等到了长安,那边追责起来,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但孟大人脱不了干系,绝对被贬。
可现在事发太早,孟大人表明了不知道这件事情,立即就要彻查银子去向,也不知道戴大人收尾工作做完了没有。
少年对自己的猜测很有信心,感觉八.九不离十,于是便跟身边的孟玉说:“你爹肯定早就知道里面都是石头,这被贼匪盗走……估计……”少年说话不说全,也学会了说一半留一半。
孟玉淡笑不语,眸中却全是欣赏。
两少年还在窃窃私语,可猛地顾媻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就见全场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怎么了?
顾媻悄悄深呼吸让自己冷静,随后就听见孟大人在上首又说了一遍:“顾时惜,此时在场与那税费无关之人只有你,初来乍到并无党系之人也只有你,不若你去彻查此事,且本官可将刺史令暂交与你,你可凭借此令行本官之权,十日之内,可能给本官一个结果?”
顾媻哪里能错过这样的好事!
“好!时惜领命!”顾媻跪下行礼。
“可若是十日之后查不出来呢?”戴大人突然开口冷淡道。
少年抬头淡笑:“尽可取时惜项上人头。”机会都送上门来了,不死死抓住的话,那他也没必要心心念念当官,不如乘早脱了裤子跟孟玉当个基佬算了。
一旁的孟三公子忽地打了个喷嚏。
第55章
对吹
“你打算怎么做?”回到马车上时,顾媻就听见身边的孟三公子眉头紧皱,如是问他。
只是他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做’,而不是‘你为什么要答应’。
少年稍微有些出神,笑容很是漂亮地难得也对孟三露出几分甜意:“我打算先去醉仙楼点一桌美味佳肴,阿玉要同行吗?”顾媻手里还捏着方才孟大人交给自己的刺史令。
“哎,同去同去,你啊……”孟三公子摇了摇头,真是很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总是让人出乎意料的顾时惜才是顾时惜,什么都不怕并且总能绝处逢生的才是顾时惜。
孟玉曾仔细想过自己对顾时惜轰轰烈烈如同煮酒烈油一般滔天的感情是为了什么,最后发现正是因为顾时惜他明明是从西北那样荒芜粗犷的小地方而来,却生得如此娟秀艳丽,明明瞧着弱不禁风柔软妩媚,但少年又有着那样贫瘠土地上挣扎疯狂的烂漫。
这一切也让这样的顾时惜一到扬州便名声大噪。
他则从一开始便被这样永远追求刺激的少年吸引,这源于他那从小犹如荆棘笼的造物环境,他从一出生便有着必须要走的路,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他需要无时无刻保持世家子弟应有的体面,他需要藏拙,需要必要时候绽放,需要像一颗钉子,成就孟家世代盘桓与王朝更迭间不败的地位。
孟玉这辈子就连交什么朋友,都是家里同意了才行,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就要有什么样的好友,这就是他的一生。
他能够与谢尘成为真心好友,其中有一点,他相信谢尘也清楚,那便是谢尘能够破罐破摔去做任何坏事,搞砸一切,但都有人为其兜底,他则无法跳出圆圈,于是谢二总说他‘胆小’。
胆小的孟玉此刻该回家温习,应当为开春的科举考试做出更加刻苦的付出,然而他一心全在接受了极限挑战的少年身上,他心不安,他心躁动,疯狂渴望见证蔷薇更加夺目的时刻。
他想同去。
顾媻永远不会知晓身边的少年为了他做出多少破例,他们就好像大年初一出来游玩的公子少爷一般,当真是准备去吃顿好的。
回主街附近的时候,路过侯府大门口,顾媻还看见侯府门前的热闹已经散了,满意地回头跟阿玉道:“二爷有时候真的行动力格外强,有这样行动力的人,哪怕现在没什么名堂,未来也是绝对光明的。”
孟玉淡淡笑着,说:“雨霄这人,就是抬自我菲薄了,我记得他幼时明明很爱念书,他父亲却说他就算念了也没什么出息,不过是受祖宗庇佑日后得个侯爵之位罢了,雨霄便不敢说话,日后也不怎么念书。”
顾媻在心里‘哦’了一声,还真是没猜错,侯府那位病歪歪的世子爷真就是谢尘性格悲剧的源头,人家小孩子就是要多夸才能变得更可爱更上进,结果世子爷大约因为自己再也好不起来,所以对谁都恨之入骨。
说不得尤其憎恨的就是谢尘,觉得自己这么悲惨居然好处都被自己儿子拿了……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深觉草包以前不容易。
两人在马车上起先还在说话,聊到谢尘后就没说了,及至到了醉仙楼,两人刚下车就有懂事儿的小二连忙吆喝着送孟三公子去常去的雅间,便把两人往楼上引。
可上楼前,身后却是追来一个声音,顾媻回头一看,眼睛里几乎就写上了‘有趣’二字,只见是之前在上司家里碰见过的王书吏、等级和他一样的同僚、笑面虎的代表人物、晋升之路上最强有力的隐藏对手。
“哟,王书吏,怎么来了?”少年假装不明白此人追来的目的。
其实他太清楚了,王书吏是戴大人那边的人,追来要么是帮戴大人给他错误信息让他失败,要么就是准备看情况重新站队,所以也很需要跟他一起探案,顺便表现表现。
王书吏果然笑呵呵地说:“我实在是也放心不下,柳主簿说你一个人恐怕是有些难办,我便自告奋勇想要来也帮帮忙,时惜你还不大了解总督府各处职能,有我这样一个老人在旁边帮忙,岂不事半功倍?”
顾媻心想别是‘事倍功半’啊。
少年心里一边吐槽一边又很友善地招招手跟王书吏说:“原来是柳主簿担心我才让你来的,正好正好,我还觉着麻烦孟三公子很过意不去,不如之后你陪我去一趟总督府存放银子的库房如何?如今咱们还是先吃饭,吃过了才有力气办事儿啊。”
“好好好,孟三公子开春还要下场考试,的确不宜多多叨扰,孟三公子尽管回去便是,王某定当竭尽所能为代理刺史顾大人分忧解难。”王书吏深深一鞠躬下去,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响。
顾媻都觉得这人真是个人才了,自己只是领了个刺史令,十天内方便各处行走罢了,结果在王书吏的嘴里就成了代理刺史,这种马屁功夫和他比都可以并列第一了。
然而王书吏笑脸却贴了个冷屁股。
孟三公子站在阶梯之上,居高临下的对着王书吏冷言道:“王书吏想和时惜做些什么,要敢爷走?”他皮笑肉不笑,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却又叫人胆寒,“你说来听听,说得好,我走就是的,万万不敢耽搁。”
王书吏笑容僵在脸上,‘这、这’了好几声,顾媻听着都要替人尴尬起来了,正打算出声稍微干预一下,却听见王书吏又无奈更加卑微地低下头去,说:“不敢不敢,王某哪里敢啊,就是纯粹的瞎操心了,三公子还请恕罪,王某着实是唐突,哎……真的不敢。王某今天请客吧,就当是给三爷赔罪。”
——嗯,能屈能伸,姓王的再尴尬都呆得下来,还知道给自己找梯子,真是人才啊。
顾媻也想看看王书吏到底想干什么,怕孟三当真把人轰走了,便悄悄拽了拽孟玉的袖子,哄人似的略带娇嗔说:“阿玉,你火气这么大做什么,王书吏是我同僚,既然他想帮忙,那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他也不是故意赶你走,你别气了,一会儿我让他多给你敬几杯酒,如何?”
孟三其实也并非小气之人,他只是明白王书吏这会儿找来估计没什么好心,谁都知道王书吏是戴大人那边的,所以想帮时惜把人赶走。
结果时惜好像还很欢迎这人加入……
孟三公子和顾时惜对视了好一会儿,暂不能参透少年心中所想,但无碍,总有他在身边保驾护航,就算是十天后当真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也不会让父亲真的要了顾时惜的小命的。
于是废话不多说,原本两人小聚成了三人聚餐。
王书吏说请客,也当真是说到做到,一到包厢便和小二说今日的账由他来结。
谁知道小二却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孟三公子,跟王书吏道:“这包厢被孟三公子包了年了,老早就把一年的钱都结了的,不需要再另给的。”
王书吏略显尴尬,但顾媻觉得王书吏不像是会尴尬的人,他只是觉得这会儿应该表现出尴尬,好让人放松警惕,要是一个人什么时候都处变不惊,岂不是有违常理,让人格外的注意?
总算开席了,王书吏安安分分吃饭,安安分分敬酒,偶尔提起案子的细枝末节,顾媻却是都不怎么接话,而是和孟三说起这家店的招牌菜是如何做的。
这家店的招牌菜是一道类似糖醋鱼的炸鱼,很像后世的松鼠鱼,但鱼肉更嫩,炸的时候也没有裹面包糠,外面只有一层鱼皮起泡变酥,酱汁为黑红色,辅以各类坚果放在下面,吃的时候,小二介绍说用片好的鱼肉夹着松子杏仁一块儿沾了酱汁后直接一口塞入嘴中。
顾媻照做后,顿时眸色发亮,幸福地看向孟三,孟三公子原本紧张的心情也舒缓不少,在一旁帮忙卷了几片鱼肉,又塞了黄瓜条和蛋皮之类的佐物叫时惜尝尝,顾时惜来者不拒地都笑纳了,还喊王书吏也多吃些。
王书吏全程陪笑,连连点头,还敬了顾媻几杯酒,说了一堆的漂亮话,顾媻听得实在是舒服,可时间不等人,一碗饭毕,少年擦了嘴,放下筷子就跟左右两人道:“走吧,去库房管事的家中坐坐,王书吏,你不是说你是老人去哪儿都能带路吗?走!”
王书吏一时眸色慌乱了一瞬,笑着问:“方才不是说要先去库房处看看?”
孟三这会儿已经没什么耐心:“不能改?”
“不不不,只是……一般来说,从库房追查起来最合适,库房是存银的地方,也是在那儿丢的……如今不去库房查看,反而去人家中,这于理不合啊,且现在虽然是大年初一,库房众人还都在职轮班,如今库房管事正好也在总督府还出不来,为何舍近求远呢?”
顾媻根本懒得听王书吏叭叭,站起来,眸中带笑地说:“那你去库房吧,我和三爷去管事家中慰问慰问,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家中老母妻儿若是知道了,肯定惊魂未定,毕竟库银丢了这件事,说到底也是管事监管不力造成的,哎,今天还是初一,三爷,要不要买点儿礼物过去?”
孟三公子隐约有些明白顾时惜想要从哪里开始调查了,笑着无有不从:“买,多买些,我出银子。”
“那真是多谢了。”顾时惜转身就走,他其实一开始就没打算先去看案发现场库房,那地方人家既然敢犯法,就肯定处理干净了,家里嘛,才是最容易疏忽的地方。
且不管库房管事有没有参与盗银一事,责任肯定逃不了,如果有,他们去吓一吓,总有蛛丝马迹从家里人身上透露出来,没有的话,就当是真去慰问的。
然而凭借顾媻多年经验,像这种事情,主管不可能不知道,即便他没有偷,他也一定知情。
第二,他刚才说去库房看看,王书吏毫无表情,说去主管家里看看,王书吏惊讶的反应太大了,这不正说明他去对了?
“王书吏,你还去不去?”顾媻走出去一会儿,专门回头邀请王书吏一起,所谓敌人还是放在明处最好,放人在暗处他还不放心呢。
那王书吏立即笑着跟上,不停地拍马屁:“去去!顾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去管事家里真乃神之一手,的确,人若是偷了东西,现场肯定干净,藏东西的地方才应该好好查查啊。”
顾媻乐呵呵也跟王书吏互相吹起来:“哪里哪里,真的只是去慰问慰问,王书吏这么一提醒,晚生才是恍然大悟啊!”
孟三公子在旁边几乎都要听的脸红,可又觉着时惜这样着实可爱,忍不住总瞅人家。
顾时惜悄悄跟孟三挑眉,示意这人千万别笑出来,三人慢悠悠地出了馆子,老远顾媻却是看见了出门到处拜年的谢二爷。
孟玉自然也看见了,心下咯噔一下,暗恼扬州城竟是如此的小,面上却不显。
谁知道顾时惜根本没打算喊住谢尘,而是径直上了车,对着孟玉还催了催:“快上来啊。”
孟玉心中登时说不出的轻松惬意,大步入了马车之中说:
“好。”
第56章
绝处
三人调查小组就这么临时成立了,可按照顾媻的想法,一个团队里除了作为头脑的那位绝顶聪明由自己来扮演,其他人的角色应该是一个武力高强,一个傻白甜但是经常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启发自己。
他们这三个人,孟玉勉强算是武力高强,但是王书吏这人可一点儿也不傻白甜。
少年未免叹息了一下,马车上孟三公子便问:“因何叹息?”
顾媻垂着眸,含糊着说:“有点儿困。”
“那要不今日去探访完管事的家中,你回去歇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都交给我去做,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便可。”孟三公子微笑着道。
顾媻摇摇头,干脆闭眼靠在马车壁上假寐,语气却是有几分感谢的情绪:“不要。”
孟玉还想说什么,可看少年当真是困极了,也就闭嘴等人休息,目光便干脆看向对面坐着的王书吏。
这位王书吏从一上车就假装睡觉,老早就把眼睛给闭上了,可见此人心思深沉,跟着他们绝非善事,还是应当找机会甩掉。
不过在此之前依旧是得问问顾时惜的意见。
孟三公子体贴地想。
不多时,目的地到了,车夫在马车外面敲了敲车壁,对孟三说了句‘少爷到了’,孟玉便君子极了的拍了拍顾时惜的手臂,说:“时惜,到了,醒醒。”
少年缓慢睁眼,眼里却是一片清明,明显没睡,可又好像当真是精神百倍,由他去拍拍同样假寐的王书吏,笑道:“走走,开工了。”
王书吏立马也醒来,却是装得天衣无缝睡眼惺忪,还要打个哈欠伸个懒腰。
可惜了,过多的动作未免刻意,顾媻感觉就像是在看一档演技比拼的综艺,演员王书吏接到的挑战是表演一个熟睡中马上要被暗恋对象亲吻的帅哥,王书吏便睡觉都在凹姿势,嘴唇也微张方便暗恋对象下嘴,或许还涂了唇膏,蹩脚得充满搞笑意味。
要想提高演技还得学他,所谓精简才是王道,细节有时候太多才是败笔。他刚才就在假装假寐,实际上是真睡着了,没人知道吧?哈哈。
不过王书吏依旧是个人才,顾媻真的欣赏。
下了马车,入眼的是一座很寻常的宅院,只是比柳主簿那样简直可以称之为穷酸的院子好得多,是个二进的小院,红色单薄的木门也没有关上,一眼便可窥见其中刚刚打扫过的青石板地面和院中枯了的橘子树。
树下也是两个顽童正在玩沙包,一个丢过来,另一个还在流着大鼻涕的男童被遛狗似的连忙去捡,捡完还给扎着两只羊角辫的漂亮小女孩,然后喊:“姐姐再来!我还能跑得更快,你丢远点!”
顾媻在外面听了这话,真是忍俊不禁,小女孩似乎也很无语,大喊:“我丢得手都酸了,我不想玩了。”
“我把我的压岁钱都给你!”
“那好吧。”小女孩勉为其难,但实际上下一秒就笑得别提有多开心了。
顾媻见状,立即也心情大好,站在门口都有些不想进去了。
“怎么?”孟玉也笑,哪怕他不知道少年在笑什么。
顾媻微微侧头道:“感觉咱们进去,有些破坏气氛。”
可顿了顿,顾媻又说:“可咱们不去可就是破坏他们家族了,假若管事当真参与了盗银一事,那么家中人毫不知情,却也要被牵连岂不是很惨?咱们让他们知情才是大丈夫所为。”
一旁的王书吏目瞪口呆看着顾媻,好一会儿才闭上微张的唇,收敛起来。
顾媻带领自己的团队做了一番动员感言,总算是敲响了库银管事的门上铁环,那铁环通体黑色,大约也是和品级有关。
侯门谢家的大门上,顾媻记得是金漆兽面锡环,雕刻得格外精致,光是远看便叫人觉着富贵逼人。
他家门上仅仅只是铁环,比这里管事的大门上的铁环还要差。
随着铁环叩击门扉,里面玩耍的一男一女两个小童连忙跑来看,一人一声问道:“谁呀?找谁啊?”
顾媻进入哄小孩模式,笑容分外甜蜜温柔:“你好啊,我找你家大人,不知总督府的库房管事鲁先生可在家中?”顾媻不打算以代理扬州牧的身份登场,那样太刻意了,还是以小小书吏的身份来比较好。
那男童鼻涕都快流到嘴边了也不知道擦擦,小女孩则睁着大眼睛呆呆看了少年好一会儿,随后红着脸说:“爷爷不在家里,父亲和母亲还有姥姥姥爷、祖母在家。”
顾媻眸色微微垂了垂,觉着真是有意思,这里可不流行婚后女方还和父母住的,除非是上门女婿。
也就是说这家的管事之子是入赘女方家,把自家老父亲老母亲也带来一块儿住了?
顾媻暂时猜测到这里,不等他多看看两旁的陈设分析出什么有用的,就能看见一个穿着白衫铜钱纹大褂子的中年高瘦男子嚼着槟榔出场。
这男子倚在门上,眉宇之间没什么英气,仿佛浑浑噩噩了许久,这会儿看见有客人来了,才又连忙嚼了两下槟榔,吐掉后随手拿起胸前的帕子一擦,连忙来迎客,说:“谁啊?请问是哪家的公子啊?”
顾媻连忙作揖回礼,笑道:“回公子的话,我们是鲁管事的同僚,这不是过年嘛,前来拜年的,不知鲁管事竟是还在任上,真是叨饶了,这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说完,顾媻让孟三把他们从醉仙阁打包的最贵的点心盒子递过去。
那男子一见有礼可收,登时眼睛都是一亮,再看是点心,稍微有些失望,却又好像聊胜于无一般说:“客气客气,只是不知您是哪里的同僚,我父亲的同僚我都见过,公子您我还是头次见。”
顾媻便大致说了一下自己年后才上任的消息,身边两个是自己的朋友。
哪知道那男子认识王书吏,热情得不得了,比见顾媻都要惊喜,连忙往屋里叫人,说王书吏来了。
顾媻颇意外的看了一眼王书吏,王书吏立马解释说:“平时我与鲁管事家中也并不如何来往,只是前年鲁管事的老妻病重,我这里正好有一颗老参,就送给了他们,没想到他们这么惦念哎。”
顾媻立即笑眯眯地问:“千年人参?”
王书吏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笑着回说:“那东西,寻常人家哪里弄得到?我那颗是机缘巧合之下,戴通判送给我的,乃是百年人参。”
“好大的手笔啊王书吏。”顾时惜淡淡笑说。
“哪里哪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顾媻又笑了笑,没一会儿就看见鲁家一大家子都出来迎接王书吏,看王书吏那尴尬不太方便的样子,顾媻真是觉得有意思,估计这人也没有想到自己几年前送了颗人参,估计也是很低调送的,没想到被这样一家子记了下来,还非要恩公恩公的喊。
之前王书吏还跟柳主簿异口同声的说跟这些看管库房的人不怎么熟,现在看来,熟得很嘛。
顾媻只道有意思,他身边的孟三却眸色沉着,凝视王书吏,王书吏前额后背一同发凉,几乎是后悔跟着来了,但又不得不跟着,便硬着头皮连忙把话题往顾媻的身上引:“顾公子,你不是说有事儿要跟大家说吗?”
众人被引入正堂坐下,并不见男子的老母亲,倒是岳父岳母还有老婆孩子都在,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家中陈设也不像是新的,只是擦得很干净,四处也挂着红灯笼,就连窗上都贴了岳母自己剪的窗花,瞧着是真幸福的一家。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顾媻目光在看着家中没有任何奢靡之物的时候,就觉得继续闲聊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不可能去翻查整个鲁家,所以直接进行慰问就是最好的方法,假若鲁家有问题,被他这么一吓,必定有破绽露出,没有最好,这一家子也能继续幸福下去。
顾媻叹了口气,继续说:“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听主簿说今日一早总督府戒严了,好像是库房丢了几百两的白银,现在正在彻查此事呢!”
“我念着跟鲁管事以后要共事,便是同僚兄弟,怎们能忍心看你们一家子等到夜里都等不来人回家,怕你们担心,所以就自告奋勇前来说上一说,让你们莫要操心。”顾媻说得情真意切,“鲁管事肯定没事儿,等彻查清楚了,便能回来。”
话音刚落,顾媻想要看见的场景便出现了。
首先是那位牙齿上还沾着槟榔汁的男子猛地慌张大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父亲最是顽固忠心的一个人,我要去找戴通判,他该知道我父为人如何!”
“哦?他如何知道?”
“我父亲早年的师傅便是藏银被我父亲举报的,那师傅用心险恶,非想拉我父亲同流合污,父亲坚决不肯,还在搏斗之中被割掉了一只耳朵,我父亲可是受过戴通判表彰的,他如何能不知?”
“这样啊。”顾媻垂眸略略思索,并不否认当年的鲁管事是个好人,但人便是这个世上最复杂的生物,人是会变的。
“对了,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鲁管事的夫人啊?欸,怎么不见鲁管事的夫人?”
那男子焦虑哭道:“哎,我母亲身染重病,卧床不起月余,不能受寒,不能见客,还望公子海涵,不如公子此刻立即带我去见孟大人,我父亲确确不敢做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公子……”
顾媻还没开口,也没想要要不要表明自己身份,就听一旁的王书吏顺势便道:“何须去见孟大人?孟大人如今为了避险,也已经关在总督府自省,如今是顾大人微服出访查明真相,你若有冤屈,直接向顾公子直说便是。”
顾媻立即看向王书吏。
王书吏则一副不懂的样子,说:“顾公子何须还瞒着,想要看望老太太,亮出身份,哪里查不得?”
“是是是,原来是大人!大人想见我母亲,小人这边去问问!大人请稍后。”那男子飞快跑去后院询问。
顾媻便淡淡对着王书吏说:“我要说明身份,我自己会说,王书吏以后若还是喜欢替我说话,不如你拿着这刺史令算了,我直接退位让贤。”
王书吏立马苦笑:“不敢不敢,真真是只想为公子分忧,一不小心逾越了……”
顾媻沉沉看着王书吏,真是到现在还不太清楚这人想要干什么,可把敌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这件事应该是绝对正确的,顾媻心里虽然如是想,又忍不住感到不安,莫名不安。
在等那男子回来时,男子的夫人也梨花带雨的说公公不可能怎么怎么,而后又突然说:“若说有问题的,我看犹二家的老婆才是有问题,昨儿我还看见她给自己置了一件大氅,是纯色狐狸毛的,那东西多贵啊,哪是她那样的人买得起的?我看她家那位肯定就是偷了银子!”
“还有葛大家的老娘,从去年开始就成天嚷嚷着要买大房子,葛大家一屋子的妇孺,就葛大一个人在库房当差,哪里有钱买那东西?肯定也是有问题!不然怎么成天都念叨?还看不起我们?”
女子哭哭啼啼说了许多她觉得不对的人,还指着隔壁说就在隔壁街,要顾媻赶紧去查查。
顾媻连声说‘好’,随后连忙跟着回来回话的男子单独去见男子的老母亲,也就是鲁管事的老妻。
鲁管事的老妻的确是病入膏肓了,躺在病床上,连被子都是陈年的,房间里也没有燃炭火,所以有些冷,只顾媻瞧着病床旁边的矮桌上烧着香,烟雾缭绕着,熏得人眼睛疼,好奇一般便问:“这香怎么这么呛?”
男子一脸哀戚,讷讷回说:“哦,是平安寺里的香,我父亲休沐之时转成去求的,平安寺的香只给有缘人,说是能让久病之人平和安详地去往极乐世界,我父亲去了好几回才求到。”
“哦……”顾媻又看了看病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觉得什么话都问不出来,四周也没有异样,整个房子想要查真是都不知道从哪儿查起,真的干净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