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穿成寒门贵子 > 第27章
  于是干脆想着就去男子夫人所说的其他几家小吏家中看看。
  他有些着急,怕自己身份暴露,很快那边就得到消息转移资产什么的,毕竟都住的很近,可他们但凡家中人仰马翻有动静,就又间接说明有问题,可以直接调动兵马把人拿下。
  顾媻正反都有法子,却死活没有料到他刚刚踏出鲁管事的家门坎,就听见这条街的街坊邻居都在人心惶惶大喊着围着几个小院子看热闹,有好事者奔走相告大喊道:
  “死人了!犹二家的全家吞金自杀了!死人了!”
  “葛大家的上吊了!”
  “崔家的跳井了!”
  “……”
  林林总总,极致顾媻回到自己家里,才收到孟玉帮忙总结来的消息,库房当差小吏总共四十人,三十六人前后脚死了个精光,所有可以找的,不能找的,线索全断。
  顾媻看完消息默默和老母亲弟弟一块儿吃晚饭,席间忽地笑出声来。
  幼弟问他:“哥哥笑什么?”
  少年眸中满是被激怒的冷笑,声音却极致温柔,说:“只是觉着第一次看见这么真实的权力,感觉有些人不适合站得太高了,该乖乖下来了。”
  ——狗急跳墙跳得太高了,明目张胆的小看他,有恃无恐的挑衅他,想要用死亡逼他投降,吓唬他,恐吓他,让他死路一条。
  但顾媻真心觉得,老天爷既然让他来到这里,必定有其道理,哪怕是生死之境,他也必能绝处逢生!
第57章
升堂
  然而说实话,顾媻觉得此时远远谈不上是绝处。
  吃过晚饭,顾媻到总督府去消食,此时总督府守卫森严,所有在总督府任职的官员都被关在其中,不查明原因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当然,这条规矩为什么对那位王书吏没有效果,这也得去问问戴大人才行。
  少年再来总督府,走的依旧是偏门,但看守的守卫们却是对他恭敬有嘉,俨然知晓他如今的身份。
  他一面往里去,一面分析现有情况,把整件事情规整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戴大人略施阴谋想害一把手孟大人下台,第二部分是孟大人将计就计略施小计反将一军。
  整件事情脉络很清晰,几乎可以说是随便在总督府拉一个人问问清楚是什么情况,每个人心里估计都很清楚,只是不能说,这是两个大佬在斗法,下头的人哪里敢说什么,但偏偏顾媻参与其中,还下了军令状,这下他选择的权力都没有,是必须帮孟大人找出戴通判与那些库银消失有关的证据。
  人证,完全没有,物证,银子,也一个都没有找到。
  白天去查案子,还被暗着威胁了一样,他正要去那些小吏家里去,那些小吏便死了,岂不是就是告诉他,他再查下去自己也会和那些小吏一样?
  幕后凶手倘若威胁的是真正的古代人,顾媻觉得大约会奏效,可惜顾媻不是个原装的,他二十多年的教育让他骨子里相信邪不压正这件事,越是狗急跳墙,越让他觉得这人罪不可恕,对方做出的丧尽天良的阻止越多,也就越让顾媻坚信这货非抓不可!
  肯定没人能想得到他下午被吓了那么一跳,还能深夜来总督府找鲁管事问话吧?
  顾媻心里暗笑,可等到了地方,又总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少点儿啥,等到了鲁管事休息的厢房,才猛地一拍脑袋,心道:忘带展昭了。
  他太迫切了,都忘了古代说嘎就嘎,人命脆弱,也不知道现在找人去叫孟三公子过来当自己的展昭,人家睡觉了没有。
  少年还有闲心想东想西,却没想到正要踏入鲁管事房门之前,肩膀被人拍了拍。
  顾媻心里瞬间都想好了自己埋哪儿比较肥土,扭头却见是自己的上司柳主簿。
  柳主簿双手揣在袖子里,像是出来解手的,这会儿手上还微微湿润,就是不知道这时因为洗手了,还是因为没洗手。
  “咦,顾时惜,你怎么来了?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我怎么听说外面现在乱得很呐?”
  顾媻一看是柳主簿心下都安定了,也笑着道:“外面是乱得很,还好与我的关系不大。”
  “哦?”柳主簿略有些吃惊地看着少年,平平无奇的一双眼,此刻深沉着,好像透过顾媻在看过去的自己,然而两人竟是如此的不同,“我听说外面死了不少人,就算是那些看管的小吏都偷了银子,还回来,也就做个四五年牢便能出来,不至于死……更何况他们家中妻儿父母,他们又何其无辜啊……”
  柳主簿叹息着,顾媻却双目清明,淡淡说:“是啊,所以更要一查到底,为那些冤屈而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我若是此时罢休,岂不是对不起他们?”
  “这……”柳主簿好像头一回听见这样的想法,他当年看见那三十多口人吊死,心中大痛,满脑子都想着是自己害死了这些人,即便地痞流氓平日里有些作威作福之态,可真真罪不至死,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原以为少年也自责万分,谁知道少年其心更坚。
  “柳主簿是否是来宽慰时惜的?着实感谢,不过时惜天生有一样缺点,什么事情发生了,那是都不会寻找自我过错的,都是旁人的错,与我无干,哈……让柳主簿见笑了。”
  柳主簿愣愣听着,忽地也笑着摇了摇头。
  里面的鲁管事听见门外的说话声,前来开门,一看是顾时惜毫不意外,对柳主簿的到来也没什么问的,老头脸色很臭,又臭又硬,但说话直白道:“是要来审讯我的?只管问,我鲁某没什么不好回答的!”
  顾媻便拱了拱手,行礼之后也不客气,入座后单刀直入询问其鲁管事手下的那些小吏平时都有没有谁看起来很奇怪,或者搜查的时候有什么困惑,再来觉得那些偷钱的小吏会把钱都藏在何处?
  鲁管事事无巨细,口才倒是极佳,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顾媻总结了一下就是,鲁管事老了老眼昏花,远处的看不清,近处的也看不清,所以平时都装模作样的摆个样子,检查小吏门出入库房的时候,也不需要鲁管事亲自动手,他就站在旁边假装在监督就行了。
  顾媻听到这里,真是震惊,这么老实一老头,没想到这么油,这不是他梦想中当官的生活吗?当个吉祥物似的到处溜达检查,手下一堆能人帮他做事儿,自己享受清闲。
  现在顾媻立即打消了这一想法,手下太能干也不行啊,太可怕了,你看看,这鲁老头不正是个例子?手下瞒着他一起偷钱,他硬是真不知道。
  鲁老头还因为每天都板着脸,一副很不好接近的样子,所以跟手下的那些小吏关系也不怎么亲近,平日很少走动,谁谁突然富起来了他也不知道,主打的就是一个混日子。
  顾媻:……以后一定要杜绝有这样的员工在自己手下,一个团队只能有一个混日子的,那只能是我。
  后来鲁老头说的故事就长远了,大约是人老了,全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上班,平时又没什么人跟他聊天,好不容易逮着他和柳主簿,便把十几年的话都倒给他们听。
  鲁老头说他在十几年前为了抓贪官丢掉的耳朵被他拿去泡酒了,有个道士明明说可以再生的,却原来是骗他。
  鲁老头还摸着自己的光头感慨不已,说自己头发都掉光了,以前也是玉树临风来着。
  鲁老头还说自己与发妻结婚六十余年,期间没有吵过一次架,担心老妻先去了,自己也扛不住,所以去了好几次的平安寺,求和尚保佑,求来一炉香,那香可不得了,多少达官贵人都求不到的,只有有缘人才能求到,也多亏了王书吏陪他一起去,其实是王书吏得了那香,转送给他的。
  顾媻简直抓到了什么苗头一样,紧接着便紧张问道:“王书吏送你这香可要求了什么回报?”
  “那倒没有。”鲁老头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
  “他可不是好人,这是局鲁管事,你大难临头了!”少年突然拍案而起,一本正经说道,“你可知那香一看就价值不菲,什么人参什么有缘人,都是假的,那百年人参市场价可达五百两,那香若是达到两百两,这就是七百两,正正好对上咱们库银所丢的数目啊鲁管事。你想想,为什么这么巧?!”
  柳主簿在旁边想了想说:“所以有人专门把偷出来的钱都通过王书吏花到了鲁管事的身上?”
  “不是有人指示,王书吏为何这样做?”顾媻想了想,觉得不妙,这王书吏之后可以矢口否认自己送过东西,而是帮忙买……不对,王书吏下午对他承认过是他送的,所以反口不现实。
  假如他是反派,怎么才能把鲁老头的犯罪证据坐实呢?
  少年眸中忽地大亮,站起来便要冲出去,柳主簿在后面问:“怎么了?!”
  顾媻来不及多说,掏出他的刺史令便对着院中巡逻的士兵说:“给我一匹马!再昭一百号兄弟同我出去保护证人!要活口!”
  巡逻侍卫霎时间跪了一片,雄浑之声回应响彻天际。
  顾媻出门之时,侍卫已然集结完毕,只是他却一时之间不知道去往哪里,便问侍卫统领知不知道王书吏家住何处。
  统领摇头。
  顾媻立马让人去找柳主簿,人还没派出去,街口另一头便行来一队列的威武将士,打头的是一袭白衣骑装,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其人身上别剑,身后俱是盔甲猛将,犹如鬼王夜行,凡人退避。
  “孟玉?!”顾媻惊讶道。
  孟三公子从马上下来,原本冷清淡漠的深情瞬间展颜一笑,温柔道:“看我抓到了什么,王书吏在家中想要上吊自杀,刚巧我觉得他这个人不抓起来实在不放心,就给救了,去找你你家说你来总督府了,我怕有危险,所以去找侯爷要了一队人马来保护你。”
  晴朗明月之下,少年说得恳切真情,顾时惜却只感动了一瞬,下一秒就注意力全在被压过来的王书吏身上,他啧啧说道:“真是没想到,证据其实就是你,原本虽然想过直接抓了你,但你肯定不会说,但现在无所谓了,其他的逻辑推理我已然全部推理清楚,只要你活着,就是我的证据。”
  “所以,升堂吗?”孟三公子近乎宠溺地看着少年,好像知晓少年接下来想做什么。
  顾媻连忙点头,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坐那扬州牧的官椅……
  应该不行吧,孟大人要是小气一点点,第二天就要给他穿小鞋的。
  怀着幸福又小小遗憾的心情,少年听见身边的孟玉替他高喊:“刺史令,升堂!”那威风,真是酷毙了!
  顾时惜一脸羡艳,心中小小的怨念着:……其实我自己会喊。
第58章
举荐
  是急从权,所谓临时的升堂,却也不比寻常的规模小,反倒下面或站或坐的全是达官贵人,都是总督府的领导们,顾媻只悄悄往外面看了一眼,就感觉像是回到了自己站在旅游大巴上面,下面全是某局某部某司令的老娘和太太……
  对待那些领导的亲属,身为导游可不能来硬的,只能佛系着重发展几个大头,但光是几个大头便能把他需要的业绩抵消。
  现在对待这些领导本人呢?
  顾时惜还是头一回,真是有些拿不准自己一会儿的表现风格和最后陈词该说些什么。
  孟玉在一旁给他送上热水洗了把脸,亲手帮他洗的,动作轻柔仔细,拇指着柔软的棉布轻轻擦过他的眼睛,而后才像是了解他在忧虑什么,笑道:“既然一切都尘埃落定,你只需要正常复述咱们怎么查案,怎么寻找到不寻常,怎么发现王书吏是关键证人和帮凶,就可以了。”
  说完,孟三公子看少年还皱着眉,不免也担心说:“还有什么难处?”
  少年略不好意思地说:“我在想,一会儿我站在公堂之上,屁股后面就是你爹的官椅,我又不坐,站在那儿着实尴尬,倒不如不上台,就站在下面讲解会比较好。”
  孟三公子一愣,随即忍俊不禁道:“你当然坐得,扬州牧的刺史令就相当于刺史,这刺史令在你身上一日,你就能做一天的刺史,今天,那是属于你的位置。”
  顾媻摇着头看想阿玉,心想这人还是不懂人心,人家说到底也是找自己帮忙查案子,并非真的是由皇帝命他做代理刺史,这其中差别很大的大哥。
  然而这位孟三公子不论多么不懂,今日光这人关键时刻出现帮他捉来了王书吏,顾媻就觉得值得请人吃一顿饭,到时候叫上草包和小江秀才,或许再喊上柳主簿……顾媻心中几乎都能想象那一画面如何的快活惬意。
  不知不觉的他好像也在这个世界,有了许多的关系网啊……
  话不多说,外面已经开始有躁动了,顾媻在闹钟复盘好了所有的故事经过,转身从后堂大步步入升堂大堂。
  一出来,哪怕是黑夜,堂上却一片明亮,四处点的蜡烛灯笼数也数不清,一群大人们的身后还站在侯府威严的侍卫与扬州府的侍卫,两方各占一边,俱是表情肃穆。
  他一出来,两边还有持杖的小吏大喊‘威武’,弄得顾媻这一瞬间感觉自己有种一览众山小的高高在上。
  这感觉无法言说,但让人上瘾。
  顾媻感觉自己浑身战栗,却一点儿也不怯场,反而精神振奋头脑越发的清晰。
  站在一旁看顾时惜的孟玉遥遥看着这样绝色姝丽的少年站在众人之上,一时之间胸中满是别样的自豪,好像自己高中一般,心口也鼓动不已。
  “诸位,时惜不负众望,与孟三公子上午得令,下午便紧锣密鼓进行走访调查,期间有个特别的同僚也加入了进来,调查当中,仅仅只是暴露身份,便有死伤三十六位在职库房小吏,若是加上其家属,那便更是数目巨大,而这些!”少年顿了顿,看向戴大人,“都该算在始作俑者的头上。”
  戴通判冷哼一声,依旧是上午那副被愿望的凶狠模样。
  顾媻也不着急揭穿,而是娓娓道来自己与孟三公子的访查过程与在鲁管事家中发现的百年人参与平安寺千金难求的一座小香炉。
  下面立即窃窃私语,说那人参和香炉岂是一个小小库房管事能够买得起的?
  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更有性子急的主簿拍案而起,大骂鲁管事晚节不保等等。
  少年连忙制止,他依旧是站着,站得笔直,在堂上来回缓慢的踱步讲到:“欸,诸位何必如此性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接下来才是关键。”
  话毕,顾媻对着孟玉道:“带证人鲁管事上堂!”
  孟玉装模作样还一鞠躬,假装自己是个小吏,小跑去把在后堂候着的鲁管事给提了上来,俨然一副自己是顾时惜打手的模样。
  顾媻颇有几分笑意看了陪他玩角色扮演的孟三,却很快又抽神回来,对着已然在堂下跪着的鲁管事严肃发问:“鲁管事,之前的事情应该也不必赘述,你在后面都听见了,现在你自己说你与此时到底有无干系?”
  鲁老头当即哭喊着叩头,说:“冤枉啊!我怎可敢去偷库房里的银子!我连他们怎么弄出来的都不知道。”
  有其他主簿淡淡说:“指不定也不需要你去亲自施为。你只需要分府下去,多的是你的徒弟下属帮你带出去,届时平分罢了。”
  “怎么可能!”鲁管事大骂,“他们是他妈的傻子吗?冒着砍头的风险帮我这个从来不和他们玩笑的老头子偷钱,还分文不取,你觉得你会做吗?”
  顾媻差点儿笑出来,说:“好,的确是这个道理,所以你的人参和香炉是何处而来?”
  鲁老头大喊:“王书吏送的!”
  “好,请王书吏上堂!”
  戴通判猛地看向侧门,等果然看见应该死去之人现在又出现在了堂上,面沉如水,只是依旧稳坐泰山,顾媻见状,心道这人应该也有靠山,不然不会这么牛逼哄哄,只是这人的靠山得是多么厉害的人物才会让他在犯了死罪的时候还这么有恃无恐?
  ——不会是禹王吧?
  禹王还有这种蠢货队友嘛?
  干啥啥不行,当反派都是来搞笑的吧?
  且还是一副被冤枉了的模样,这戴通判,真心有些演技在身上。
  王书吏上堂后,被压着跪下,顾媻都不需要发文,鲁管事便揪着这人的衣领大喊:“你快说,明明就是你送我的,我对这些真真全不知情!”
  王书吏一言不发,只是垂着脑袋跪立堂前。
  一旁的孟大人见状,直接说:“王书吏,若你此时开口,还可免些罪罚。”
  谁知道王书吏死活依旧不开口,还冷淡的看了一眼孟大人,毫无尊敬之意。
  顾媻走到王书吏面前,想了想,干脆蹲下来和人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何愿意为了幕后主使卖命,可你既然不想要你的命,不如给了我,我也好为你的姐姐还有姐夫求情。”
  王书吏立即皱眉怒道:“关我姐姐何事?!”
  “怎么没有?你隔三岔五送礼去你姐姐家,用的钱说不定就是脏钱,你既然用脏钱给鲁管事买人参买香炉,当然也会用脏钱买别的,所以即便你姐姐全不知情,也罪该连坐,关四五年不是问题。”顾媻威吓道。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能把所有线索都断在鲁管事这里,鲁管事说破了天,东西也都在他手里,他跑不了,他难道不能咬你一口,就算你死了,你家里人还没有,你的十几个外甥们,他们从小可就要因为你面上刺字了,你觉得你是什么人?你姐姐会不会也跟着你一块儿上吊去?你姐姐可刚出月子,你其实是想她死的吧?”
  顾媻说罢,就见王书吏已然怒不可遏,双目含泪,随后一直脊梁挺直的背轰然倒塌,说道:“我全昭,是戴大人指示我这么做的。”
  “你他妈的放屁!我什么时候指示你去回落一个小小的库管的?!”戴大人跳起来就要杀人,回首便拔出身边侍卫的大刀,上前一步几乎就要砍在王书吏的脑袋上,可下一秒很快被孟三带来的人制止。
  戴大人手上兵器被缴,冷笑连连,忽然指着孟刺史说道:“你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把一切都栽赃给我?好,我也直话直说,银子被偷,与我毫无干系,我只是发现了这一件事而已,顺水推舟,让库银检查混了过去,好让顺利装箱送去长安,到时候由皇帝治你个欺君之罪,其他事情,我戴某一件没干!”
  “三十六口小吏之死,戴大人也毫不知情?”顾媻淡淡问。
  戴大人脖子一梗,笑道:“畏罪自杀而已,这有什么奇怪的?”
  “同一时间,一起自杀,真是不奇怪呢。”顾媻说完,又对孟三喊,“带仵作。”
  孟玉立即去提仵作,等仵作上堂说明三十六口小吏全员身上虽无明显外伤,但有些跳进的身后明显有淤青,像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有些上吊的,并非是真的吊死,而是先被勒死,两种死法死状有细微不同。
  “即便是这样,那又如何?与我何干?”戴大人坐回位置上。
  顾媻看向王书吏,王书吏已然泣不成声,说:“是戴大人吩咐的,原本戴大人让我出来跟着顾大人,是想拖延顾大人去那些小吏家中的时间,结果顾大人去的太早,所以很多地方都没有扫清痕迹,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守门的官吏,我是不是从小门出的总督府,小门的官吏也是戴大人的亲信。”
  戴大人猛然闭嘴,唇瓣紧抿,却而后哈哈大笑:“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孟大人高手啊,我戴某技不如人,慌乱之下尽是错招,好,我服,顾时惜,你可别以为是你抓住了我,你我不过都是孟大人局中之人,早晚你也同我一样,你记住。”
  顾媻拱手淡淡道:“戴大人说笑了,即便有人要害我,我行得端坐得正,公道自在人心。”
  “好,好一个公道自在人心,我看你十年之后,还会不会说这样一番话。天真。”戴大人被压了下去。
  顾媻也立即还了刺史令给孟大人,孟大人更是感恩戴德地说一定要为他写一封举荐信,顾媻笑了笑,腼腆极了,说自己不敢不敢。
  后来回家途中,顾媻是被孟三送回去的。
  两人深夜并列骑着马,路上是难得的安静,这会儿正是扬州城休息的时间,在过一时半刻,便到处又人山人海,商贩乱窜。
  见少年不说话,深知其聪慧的孟三忍不住开口说:“你是不是知道了?此事并非我父亲冤枉戴大人,实乃为了自保而已。”
  少年眸色似水,看向孟三,淡笑说:“我也想明白了,原来戴大人上蹿下跳说自己冤枉,生气得要命,是他真的有被冤枉的地方,他只是推波助澜的促成了库银装箱送往长安一事而已,却没想到自己身边的狗腿子王书吏其实也是你爹的人,潜伏了两三年之久,就为了今日咬他一口,让他狗急跳墙,生怕贪污一事栽道自己身上,就先下手杀了三十几口人,结果这却成了他当真说不清楚的罪证。”
  顾媻只觉得厉害,他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学来自保就好,他不喜欢主动害人,除非有不长脑子的先来犯他。
  “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的把戴大人拉下马。”顾媻觉得,一个官府,有个和自己成天作对的人固然很烦,但是也不至于非要把人弄成阶下囚。
  “那是他先开始的,十余年前,我孟家有一族叔,科考榜上第一,钦点的状元郎,却因为被他举报舞弊,又在笔杆子里莫名其妙查出小抄,直接凌迟处死,他却成了当年状元。我们虽然把族叔逐出族谱,上面依旧还判我们孟氏一族,十年不可科考,今年是最后一年。”原本这些秘辛,孟玉并不愿意说给顾媻听,实在是丢人至极,他怕……
  “说来可笑,孟氏一族,何须舞弊曾能科考第一?明年我上场,再考一回给世人看看!”
  “那你开春考试的时候,不如直接光着去。”顾媻出主意。
  孟玉失笑:“这……不好吧,为了自证清白,倒也不用自毁清誉,只需要小心一些便好。”
  顾媻摇头:“非也,既然你们有前事,不管你如何小心,考官估计都要着重怀疑你,不如你更加坦荡,在检查的时候全部脱光了考试,再要求换考官之笔,谁还敢怀疑你?敬佩你才是真。”
  孟玉还是摇头,总觉得过于荒唐,可后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还是回去同父亲商量一下。”
  顾媻点点头,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子,什么事情都要回家问大人。
  两人慢吞吞抵达侯府的后排房,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说今日之事,说科考,说孟大人举荐或许会举荐他去什么位置。
  顾媻对最后一个比较感兴趣,却又不想表现出来,所以一直聊的是科考,天知道他聊这个都快睡着了,就在这时好不容易到了家,他想回去睡觉去,却没想到自家院子里坐着一个几乎融于黑暗中的人,那人双手抱臂,看见他和孟玉,立即站起来,走出来便说:“真是不够意思,孟三,这么大的事儿不叫我?还有顾时惜……你知道爷等你多久了吗?”
  顾媻也不哄人,知道小孩子都是哄起来蹬鼻子上脸,于是委屈巴巴说:“你还好意思委屈,我今天差点儿脑袋没了,二叔你也不问问我吓死了没?”
  果然谢二爷立马偃旗息鼓,担心道:“怎么了?他妈的,孟三你没看好我家亲戚啊?!”
  顾媻就笑着对孟玉挑了挑眉,眼瞅着二爷果真火力对准了孟玉,便打了个哈欠,悄咪咪进屋睡觉去,留谢二和孟玉在外面理论掰头。
  与此同时,美滋滋期待孟大人举荐的少年并不知晓今夜其实有三封举荐信直达长安,天亮之时,远在长安皇城内的信使又把各处奏折送往禹王府上,禹王看着面前三封对顾时惜赞赏有加的举荐信,睡眼惺忪的眼睛瞬间清醒,笑着问坐在自己下首帮忙看奏折的长子说:
  “有意思,如此大才,你要不要看看?”
  下首的周世子正襟危坐,恭敬接过父王手中的三封举荐信,从中轻易找到了同一个人的名字:顾时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