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什么时候呢?”顾媻问。
“自然是一大早,哪有下午和晚上搬家的?”
顾媻‘哦’了一声,心想明天不是周末,不能放假,估计只能请假半天,他找人请假还得打条子,得连夜送去自己上司代任通判苏先生的手里,实在麻烦……
少年看着孟三公子,忽地眼前一亮,道:“可巧,阿玉你帮我回家去同孟大人请个假,就说我明日搬家,还要安顿亲戚,不知半天假准不准。”
孟玉失笑:“你这倒是方便,连假条子都不打了。”
“谁叫你就站这里,你不就是我的假条子?”
“好,你不必等我消息,定是准的。”孟玉到院子里牵了自己的马出去,翻身利落上了马,随即对着顾时惜一拱手,端的是翩翩公子如冷雨高洁,“明日见,时惜。”结果说出的话却温柔似云。
顾媻回礼,破天荒站在院外,看着孟三的马彻底没影儿了,才嘟囔着‘啧啧小孩子’,转身回家。
他家如今实在是小的可怜,院子里堆满了亲戚的一堆杂物——包括但不限于锅碗瓢盆、板凳被子、各种瓶瓶罐罐、还有被大包裹包起来的不知名东西——仅仅如此,就小的好像下不了脚了。
顾媻绕过板车,穿过各种包裹,可怜的从自己小马身边擦过,犹如翻山越岭一般总算抵达门口,却发现门口早就站了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生的黄黑大眼,小鼻翘唇,像个精致的黑皮洋娃娃,哪怕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别样的俏丽。
只不过总佝偻着背部,骤然看见如画儿上仙人般姝丽无比的少年,还当是瞧见了雌雄莫测的神仙,连连后退跑回里屋去。
顾媻脚步顿了顿,要不是他很确信今天自己没有毁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吓得那个样子。
“母亲,我回来了。”顾媻声音与里屋一个咯咯笑着的妇女音重叠在一起。
顾媻撩开里屋与堂屋相连的深蓝色布帘子,就看见不大不小的只有十平米的里屋,这会儿竟是坐得满满当当,哪怕只是加上他才六个人。
方才见过的小姑娘此刻低眉顺眼站在一个身形窈窕,细长眼,涂着大红口脂的妇女身边,妇女头戴银钗,身着土黄并深绿色的袄子,笑起来时显得嘴巴尤其的大的,眼睛也弯成一线,声音大到说是豪爽顾媻都觉得不对,这种豪爽有刻意的感觉。
“哎呀呀,我说怎么眼前一亮呢,原来是咱们的顾大人回来了!”那妇人怀中还抱着个八岁的男孩,一看见顾媻进来,登时怀里的男孩也被她放在一边儿,急急忙忙冲到前头来,便抓住顾媻的手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眼泪瞬间出来,回头和顾母道,“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当年我见媻哥儿的时候,他才那么一点儿,当初妹妹就觉着媻哥儿定是个好的,没成想当真有这番造化,咱们老王家谁知还能有这样个外孙呢?你是不晓得,父亲知道你的媻哥儿如今居然要当县太爷,真是高兴得在屋里放了足足两天的炮仗,连我回去,爹都笑脸相迎的。”
顾媻看着被拉着的手至今也没有松开,感觉估计接下来就要跟自己说话了。
果不其然不等顾母也感慨几声,就听姨母笑眯眯地擦了眼泪,连忙转身把黑黄的大姑娘拉出来,一副温和却又掩盖不住的严厉急促,说道:“还不快和你表弟见礼!”
那姑娘惶恐极了,都不知道怎么行礼,作势要跪下,却把顾媻吓了一跳,连忙说:“都是亲戚,不必多礼,表姐坐吧。”
“哎呀,是啊,都是亲戚,咱们一家,如今总算是团圆了。”姨母叹了口气,忽地又眸色往顾媻那儿瞟了一眼,立即笑道问说,“看咱侄儿如今也大了,好似还没娶亲?”
顾媻淡笑不语,看向母亲。
顾母也笑,这件事儿他们全家早就讨论过,一致觉得长子说得对,如今正是紧张时刻,媻哥儿要紧的事业刚刚起步,随随便便娶亲生子,若是日后有了更好的亲事可怎么办?想当初要是早早在县里找了一个,如今媻哥儿要当官老爷了,岂不是错过与更好家世的小姐相识的可能?
顾母不势力,但她也晓得这个世道就是门当户对才对,更何况她的媻哥儿如此优秀,她哪里舍得随便找个?
“媻哥儿还小,才十五,我和他爹都合计好了,等他二十了娶亲都不晚。”虽说十三岁就定了亲事的不在少数,但如今大魏开放,婚事更是不论好坏,说不得什么时候就离了,早晚结婚也都不差什么,也就谈不上什么不早点定亲,好姑娘都被选走了的事情发生。
再来,顾母着实觉着自己的媻哥儿才是那个香饽饽,没瞧见那些街坊邻居成天的叫自家姑娘来串门的?
顾母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没两天就闭门谢客,委婉拒绝十几回下来,都成老手了。
王姨母却好似猛地回了春似的,忽地好像才看见自家姑娘,笑起来满面的纹路也开始清晰可见,连忙说:“哎呦,什么早啊晚的,都不如巧的,你看看你看看,咱们两家是亲姊妹,这俩小孩,也是表亲,也刚好都还为婚配呢,岂不是刚好的郎才女貌?咱们也就是亲上加亲了?”
顾媻只觉得毫无新意,这剧情他用脚趾头想都想到了。
他没什么表示,不怎么吭声,顾母只看了儿子一眼,便摇头说:“不是这么说的,我儿他如今忙,正是关键时刻,旁的事情,若是耽误了他的仕途,那我们做长辈的,可是难辞其咎,更何况他还有个二爷,他叫二叔的,对他看顾有加,人家可是侯府嫡子,未来侯府的主子,人家二叔都还不婚配,咱们做小辈的,哪里敢的?”
这也是顾媻之前说给顾母听的,顾母对谢尘这位二世祖印象简直不要太好,大约当初谁都不搭理他们的时候,只有谢尘蹲下来问他们要不要进去,要给他们分配房子,所以顾母每回见了谢尘,都比见了其他公子哥热情得多。
更别提顾父的老师也是谢尘找来的。
虽然顾媻很想说这其中若是没有自己,大概谢尘屁都不会管,也想不起来管。
但怎么说呢,的确还是应该感谢草包啦。
感谢他这么草包,却是个好领导。
顾媻想到这里,和众人说了句告辞,就去自己的房间找信件。
今日他收了三封信,有一封是长安送来的,不用猜都知道是周世子,顾媻暂时不打算看,之前他发过去一封,周禾誉那人估计也是看都没看,如今知道他有点儿出息,所以写封信来联络感情。
顾媻猜测以周禾誉的繁忙程度,等下回这人记起自己,估计得等着自己又升迁才行。
所以回不回信真是无所谓。
但谢尘这厮的信若是不回,顾媻怕自己能被烦死,他如今已经变成三天回一次信了,明天再不回一封,他感觉谢尘当真能因为在营中无聊跑出来玩一圈,他已经在信里看见谢尘写了不下百遍想念城内的陈记馒头,想要找个机会逃出来吃完再回去。
顾媻每次回信过去,都要劝告一番,说若是被老侯爷知道,要打断他的腿。
那货却理直气壮说,小心点,不被发现不就行了?
真是不知道草包每回灵光一现是不是被人魂穿了才聪明的,那军营到处都是老侯爷的耳目,草包居然还觉得自己现在管的住整个营地的人,是半个将军了,就没人告密了?
顾媻展信去看今日的问题儿童又有什么牢骚要说,准备一会儿回信,明日一早让秦六爷找侯府的信使送去营地。
不过顾媻一向一心二用,他一边看信,一边还在注意母亲那边对话的情况,听见母亲怎么都不松口,那姨母好似也歇了心思,立即打法自己姑娘去收拾行李,转头继续问起了顾复开蒙的事情,在那儿读书什么什么的,事无巨细。
顾媻浑不在意,这个家里,任何事情,任何人情,只要是他不点头,谁说破了天,都办不成,别说撺掇母亲父亲来劝他,他一句话一个表情,皱皱眉头表示难做,父亲都要转头去大骂为难他好大儿的人呢。
少年心情颇好地继续看信,看见谢尘写说平日里训练枯燥,想念和他一块儿睡一个帐子里的时光时,少年笑了笑,心里也有些想,他记得那会儿谢尘总是等他睡着了才睡觉,就是生怕自己打呼噜吵着他了……
谢二总是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心细如发。
少年感慨着,下一秒却看见姨母的姑娘忽地悄悄撩开他这边房间的门帘进来,黝黑却着实漂亮的脸上红彤彤的,虽然看不清楚,但顾媻可以看见女孩绯红含泪的眼睛。
女孩进来后,紧张地拽了拽衣服,小声说:“表弟,你……我……”话未出口,就开始哭了。
顾媻甄嬛传等各种宫斗电视剧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这会儿一猜就是‘可怜之计’,想要以退为进,或许会说只想要伺候表弟,不拘什么名分都可以,不然母亲会打死她的。
这事儿不一定不是真的,这位表姐大约在家里真没什么地位,不然也不会如此好模样,却有着一双粗糙做惯了粗活的手。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顾媻淡淡看着,简单道了一句:“对不住表姐,我好龙阳。”
“啊?”表姐一愣,目瞪口呆。
“方才你应该看见了,送我回来的那位公子,是扬州刺史之子,官居四品,豪门望族,他脾气可不好,不喜欢我身边儿有好看的女人,不然他火气上来,立马就要砍人,我拦不住。”少年叹息着,好似也深受困扰。
“但表姐放心,你若对我母亲好,只要你想,我或许能在扬州为你寻门好亲事,以我日后官老爷的身份,无论如何也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如论如何也得是个正房。”
“表姐,表弟说话直白,还望不要见怪。”你对我好,我才会对你好,少年一向公正。
表姐连连摇头,原本要说的话立马全部咽了回去,连眼泪都没了,安安分分又溜走了。
夜里顾母两姐妹如何聊了一夜,顾父如何被挤得去了华安寺住,都不赘述。
只第二日顾媻搬家,孟三公子带来了一堆家丁帮忙装车时,瞧见顾时惜家里多了个漂亮的乡下姑娘,心里有几分猜测,想着或许是亲戚想要亲上加亲,特地带来的。
只是不等孟玉打探一下这事儿情况如何,就发现那姑娘一看见他便满脸慌张,面色一白,好像见了凶神恶煞的鬼似的,躲也躲不及。
“你表姐怎么好像很怕我?”寻了个机会,孟三公子困惑地问少年。
顾媻正在满院子喊自己捡来的小猫回来搬家,闻言登时笑靥如花,眉毛轻轻一挑:“不告诉你。”
孟玉心‘砰’的一炸,呆了一会儿,刚才自己问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拍了拍脑袋,干脆帮时惜一块儿找小卷猫去。
第71章
特权
顾府阖家搬迁是件大事儿,总督府特地放了一整天的假,就连平日里跟顾媻友好的柳主簿全家都来凑热闹,一来便笑着说要等着吃席。
顾媻也笑着招呼必须必须,怀里则抱着在房间柜子里找到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卷猫,心爱的小马也被牵着,全家的家伙什俱是被装在两辆大车上,由孟玉的家丁开道,先放了鞭炮,随后大喊启程,一家子行礼才随着轿子里先行的人缓慢往府衙行进。
轿子只能坐一人,顾媻坐的是衙门里专门供他乘坐的官轿,是通体深蓝,顶盖明黄,头上坠着红宝石珠子的轿子。
其他人轿子顶上都没有珠子,想来这应当也是只有当官的才有,算是一种类似清朝顶戴花翎的官阶区分之处。
坐在轿子里,顾媻也其实没有自己真的做了官的实际感觉,只觉得轿子原来没有想象中这么舒服,摇摇晃晃,左右也不舒服,轿壁太硬,稍微摇晃一下,就让他东倒西歪的磕磕碰碰,必须得双手稍微撑着才行。
不过等出了后排房,入了主街上,路似乎就好走起来了,顾媻悄悄撩开轿帘,下意识以为能看见拥挤的人群,结果却发现前方一片坦途,别说拥挤了,好像所有人看见轿子就立马给他让道,生怕挡着他的路。
少年心中一愣,随即放下帘子往后一靠,笑眯眯地摸了摸怀里的小卷猫,高兴之余,干脆抱着小卷猫亲了亲。
那小卷猫顶着张臭脸,似乎皱着眉,挣扎着从少年手上跳开,最后站在顾媻座位的旁边,舔了舔爪子,洗了洗脸,最后又看了看顾媻。
好家伙,好像在嫌弃他。
顾媻非要抓住小卷猫再亲一口,小卷猫生无可恋叽叽叫了两声,奈何猫微言轻,最后被揉拧了个彻底,放弃般瘫在顾媻怀里,全无平日高冷模样。
这边顾媻开开心心,另一边和一家子坐在马车里的顾父顾母和幼弟也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与顾母的妹妹同车,顾母之妹其实也不是亲妹,而是都是妾室所生关系很好的庶女,妹妹的母亲生产时就没了,夫人又托病不愿意带,于是家中就把妹妹给了她母亲带着,两人从小情同亲生姐妹,可后来嫁人之后,却也十多年未见。
当姐姐的嫁给了当地有名的破落户顾家,当妹妹的嫁给了殷实的耕读人家,一个城西,一个城北,其实离得也不算远,可偏偏就是不曾走动。
顾母也觉得神奇,后来想想,大约是太穷了,妹妹也有妹妹的难处,又都有了孩子,谁家不忙啊?
所以顾母也不做他想,也不曾怪过。
后来顾母的母亲去了,她回了一趟娘家,家中也没有怎么办法事,草草就找地方给埋了。
顾母心里难受,却又无能为力,去祭拜的时候,在路上看见了祭拜回来的妹妹,顾母心中便是格外的熨帖,她都没想到妹妹能回来祭拜……
这件事在顾母心中记了好些年,其实明明就应该是姨母去做的事情,但顾母就是觉得感激,心中惦记着。
如今家里好些了,顾母又有了身孕,心思更细腻,想念亲人,这才忍不住想要请妹妹过来帮衬。
顾母也是没有转过来弯,还当自己家只是小富了,叫妹妹过来帮忙照顾自己月子,自己也要给钱,还能关照关照,觉得亲姐妹,应当不忌讳什么,殊不知王姨母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便气得在家中狠了许久,私底下把信撕了,嫉恨不已,从前知晓姐姐过得不好,她尚且还有怜悯之心,如今姐姐一家子竟然投奔到扬州,儿子还成了扬州府尹,这怎么可能?!
王姨母小时候便讨厌这个什么让着自己的姐姐,总觉得姐姐是可怜她没母亲,所以处处让着自己,好让父亲夸她。
母亲也是表面对自己好,实际上心里也只有姐姐一人,不然为什么给姐姐的嫁妆就是比自己的多?
这桩桩件件,王姨母都记在心里,婚后也便时时刻刻都爱打听顾家如今怎么样。
早年听说顾家长子考学屡试不第,她不知有多开心,真恨不得上门也去安慰安慰姐姐,让姐姐别气馁。
后来听说他们欠债无数,就不大想去了,怕被借钱,她的日子可也不好过,因着没有儿子,夫君又娶了个小的,她成日在家中斗得成了乌鸡似的,也就没心思再打听顾家的事情。
再一次听说顾家事儿,还是夫君带回来的传闻。
王姨母嫁的那户人也姓王,说起来和当地王家实际上有些沾亲带故,只不过远得不行,但好歹也算是个读书人,中过秀才,在当地也成了一户有钱人家少爷的私塾先生。
读书人家消息灵通,她夫君一次教书回来,立即便火急火燎的急忙问大姑姐是不是在扬州落脚了,有个儿子叫顾时惜的,是不是做了扬州大官了?
王姨母一问三不知,第一反应便是绝不可能,后来心里是既希望是真的,又希望不是,若是真的那挺好,以后有人帮衬他们家,她在家里也能有些地位,这些年她即便是生了个儿子,也没有挽回夫君的心,夫君老说要再纳个小的,王姨母是既不敢不从,又恨得要命,只恨外面那些妖精似的东西全死绝了才好,才不会把自家男人给勾引走。
她惦记着从前和夫君也有过情投意合的时候,因此夫君骤然对她一个好脸,王姨母便真心又期盼起来姐姐真的发达。
后来不等她找人打听,就收到了姐姐来的信,信上没有多说什么,只说现在家里好些了,又怀了孕,家里管不住,希望妹妹过去住上一段时日,帮衬一下,也好叙叙旧。
送信来的是官府的人,王姨母接到信的时候,周围的街坊邻居斗看见了,俱是探头探脑说着顾家人好像真的出息了,还有人专程跑去老王家报信。
王姨母当时就觉着自己仿若站在云端似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明显的强烈的羡慕,让她背脊都挺直起来,犹如自己也成了达官贵人似的,夜里做梦都在数钱。
只是信中的话,王姨母的夫君看了连连说好,立刻便命她即日启程去照顾姐姐月子等等,她倒是看了信便怒火中烧,只觉得脸上无光,那信里所说,岂不是要她过去当佣人似的?
王姨母想起从前自己嫁入王家时,曾去看过姐姐一次,拿回姐姐刚刚生产,还要给她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自己只需要叹息几声,关心关心,就惹来姐姐一阵的感动,如今她却要去给人家端茶倒水伺候月子,凭什么?!
王姨母心中纠结不已,去不去都不痛快,最终却还是上了路。
可既然上路了,王姨母一路上便打定主意要么去了就干脆定居扬州,再不回那样的乡下,必须也得给自家闺女找个大官做媳妇,哪怕是小老婆也行。
到时候夫君定然也回夸她能干。
王姨母还想着,既然外侄儿已经是大官了,干脆就亲上加亲,岂不是更方便,也省的找的人不如顾家。
王姨母算盘劈里啪啦,从辉县打到了扬州,打了足足一个月,期间耳提面命地吩咐大女儿巧儿到了姑姑家,要如何勤快,如何的接近表弟,如何的在表弟一众姬妾中脱颖而出等等等等。
谁知道等到了顾家,顾家却还住在比他们乡下房子都要小的排房里头,落差大得王姨母差点儿以为自己走错了,怒气冲冲便要找姐姐质问。
然而质问不成,王姨母就看见不少邻居问她是不是小顾大人家的亲戚,一哥哥笑脸相迎,亦是热情之至。
王姨母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心中把自己来时一路上的算盘有打了一遍,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她只恨姐姐是个没出息的,她可是顾时惜的长辈,昨日那么低声下气说想要把姑娘给顾时惜做小,那顾时惜居然搭理都不搭理一下,姐姐居然还那么搪塞自己,明显是早就准备好了话。
王姨母心中焦躁,她如今看顾时惜就跟看大元宝似的,原本还以为顾时惜如今地位肯定早就相看了人家,要不然屋里也早就放了几个大丫头,谁知道竟是一个也没有,这机会她若是抓不住,不死死绑住这小子,她干脆别活了。
王姨母睁眼,看姐姐姐夫都在睡觉,斜眼便瞪了瞪不成器的巧儿,巧儿一个哆嗦,低着脑袋不言语。
王姨母只好抱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眼珠子继续滴溜溜的转,直到了府尹大门口,外头齐声高呵大人喜迁新居,王姨母连忙撩开窗帘,就见威严的官府大门此刻大开,比他们辉县府衙大几倍的狮子与朱红大门还有那整齐肃穆的官吏俱是聚在门前朝着身着便服的少年行跪拜之礼,王姨母眼睛都愣直了,越发坚定地又掐了一把巧儿。
顾家众人都急忙下了车,王姨母这会儿趁着与女儿独处,狠狠又按了按女儿脑袋一下,骂道:“你笨得跟死猪有什么区别?叫你找机会与顾时惜好好接触,找机会让他同你亲密接触,我就不信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能不动心?”
“男人都喜欢骚的,你多主动,别死闷着不吭声,以后你做了官太太,就知道娘是为你好!”
巧儿被骂了一通,眼泪又掉了下来,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只能闷着点头。
王姨母又好奇问说:“那个总跟着顾时惜的公子是谁啊?瞧着也非富即贵。”
这个巧儿知道,小声说:“是扬州牧之子。”
“哎呀!扬州牧那可更是个大官了!巧儿,你除了有些黑,其他哪里不比扬州的小姐好?说不定这扬州牧的公子就喜欢你这样的呢?你找机会都接触接触,只要让他收了你的手帕啊什么的,娘都定然把你送去做太太!”
不比王姨母的兴奋,好像两个大好公子随挑似的,巧儿姑娘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她怕自己还没靠近那公子,就被杀了……
下车后,巧儿远远看过去,越过无数官府人员的衣摆,只见俊美非常的扬州牧之子总是护着表弟左右,这会儿要进入府中去,还伸手去牵表弟,生怕表弟摔着磕着。
“你瞧瞧你表弟,跟扬州牧的公子多要好,我断定你表弟肯定也是巴结人家,才得来这官位的,你多学学!”
巧儿又被母亲骂了,心想她也不带把啊,如何学得来?
与此同时,顾时惜被引着,第一个踏入从今往后属于他的府邸,跨过门槛,脚落地的那一刻,少年心中激荡,环视四周,心道:这就是属于他的商住一体大别野了吧,你好啊,特权阶级。
第72章
写诗
虽然之前来过这里,如今成为自己的大别野了,顾媻却还是搬家当天就拉着母亲弟弟还有父亲四处乱逛,孟玉作为常年来这里游玩的客人,便担当起了导游一职。
府上如今各处大大小小的院子有六七个之多,回廊数不胜数,左右花园各一个,后院还有个清净的池塘,池塘旁边是一颗很大的樱桃树,池塘的两边分别通往两个景致极好的院子,那两个院子又连着倒座房,从倒座房旁边又连着后门,总之极大,四通八达。
经孟三公子贴心介绍,之前的余大人因为爱好怪石,原本的西厢一侧整个房子便都被摆上了架子,摆满了余大人的爱石,后来余大人进京述职,整整拉了三大车的石头,路上还翻了一次,石头和满山的碎石挤在一起,分都分不清楚,余大人又哭着专门休整了几天,来分辨哪些是他的石头。
顾媻听之哈哈大笑,指着院子里硕大的一颗爬满苔藓的大石头说:“这颗怎么没被搬走?”
顾父走过去装模作样学着欣赏了一下,结果硬是欣赏不出来这石头哪点儿好,摇着头跟顾媻说:“除了大、圆,看不出美感。”
一旁肚子已经微微有些型的顾母手掌揉着幼子的脑袋,在一旁轻笑:“你们慢慢看吧,我去看看他们把东西都收拾到哪儿去了。”
顾母身边跟着两个大丫头,闻言立马跟着夫人一块儿走了。
顾媻看了一眼,心里清楚这些也都是上一届府台大人留下来的一些聘用制的下人,都是扬州本地人,出来到有钱人家里做工,一个月休两天,可人还是太少了,他自己得再找一些回来才行,不然偌大的院子,没个人气儿,他还要把小江秀才也弄回来,捉摸着要把霍运也招府上,这两人都是孤家寡人,最好是住在他家里比较方便,也显得他礼贤下士,是个亲近属下的好领导嘛。
嗯,必须得给下属们挑选几个好看的大丫鬟,良家出来的那种,到时候看对眼了,成了家,那就更好了,人都是这样,一旦有了家庭,也就有了软肋,更安定了下来,自己作为他们的领导加媒人,这辈子不得对他死心塌地啊?
小顾大人捏着自己洁白的下巴,看着母亲远去,背影都不见了,才听见父亲也急忙说要去看着点儿母亲。
顾媻点点头,放父亲走了,最后便只剩下他和孟玉还有弟弟顾复三个人逛院子。
顾复小弟天生不大爱说话,依旧有些腼腆,只爱亦步亦趋地跟着顾媻走,顾媻绕着那大石头左看右看,小弟也绕着左看右看,绕来绕去,一旁的孟玉率先看不过去,方才他没开口完全是怕落了顾父的面子,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笑着道:“别看了,时惜,这颗不是什么余大人的爱石,就是普通一石头,摆在院子里做山水风景用的。”
顾媻却摇摇头,他颇有几分惊喜地连忙招孟玉走进,指着大石头上一条不起眼的裂缝对孟玉说:“那余大人可是爱错了石头,这颗石头可不是一般的石头,里面有宝贝呢。”
顾媻之前带着游客去参观过许多宝石,其中有一样名叫石英石的紫色石头便陈列在里面,是很巨大的两半,石头里面是密密麻麻紫色的结晶,灯光打在上面,像是有无数的星星在流淌一般神秘美丽。
顾媻心里激动,他拽着孟玉的袖子便说:“能不能找两个人把这石头切开?不要弄得太碎了,我看这里面好像有紫色的玉呢!”
比常年男子小腿都高的石头上的确有一条裂缝,孟三公子仔仔细细看了看,也觉得里面当真好像有些紫色,他笑着点头,立马着手找了几个侍卫把石头抬去前院刑房,刑房里面什么工具都有,孟玉打算让他们用锯子看能不能锯开。
顾媻心里激动,心想自己不会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刚升迁就立马又暴富了吧?
于是都来不及去逛下一个院子,拉着小弟就一块儿去看开石头。
孟玉在后面笑着说:“可不要报太大的希望,你这样子,我怎么有些害怕一会儿要哭的?”
少年回头略有小脾气得可爱的瞪人一眼:“吉祥话会不会说?”
“哦,小人知罪。”
“免罪。”小顾大人忍俊不禁。
三人皆是到了刑房,里面黑漆漆的,到处看着都似乎有拍恐怖片的潜力,尤其是那一整面墙上挂着的刑拘,那些锁链,穿肩胛骨的,夹手指的,打板子的,各式各样的铁具数不胜数,顾媻瞧着,好像还都有些生锈了,那被关进来严刑拷打的犯人指不定还有得破伤风的风险,死牢里了怎么办?
——整顿府衙第一件事,更换所有刑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