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穿成寒门贵子 > 第45章
  林梦山见陈听进来后,居然没有去跟素来要好的大胖子江县令坐在一块儿,反而左右看了看,也单独找了个位置坐下,左右都不挨着谁,且神色有些飘忽不定,好像一夜未睡似的,眼下一片青黑。
  林梦山记得昨天好像听见江大胖子说什么‘陈听不堪大用’,所以这两人闹掰了?
  林县令自认比江大胖子要苗条许多,起码肚子都要小一点,且要是瘦下来,模样也绝对比江大胖子要俊美,因此私底下总喊江县令江大胖,殊不知他这会儿老盯着江县令看,人江县令也瞄他好几回,还以为林县令有意要加入他们窃窃私语组合。
  之前好机会,其实江县令都想要替戴通判招募这位林县令,只不过林县令自命清高,说什么不爱搞什么结党营私之事,话里话外都在表露自己之清高,江县令之庸俗,搞得江县令背地里骂了林梦山好几回。
  可如今不同了啊!
  这位新上任的顾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居然把火一路烧到了林县令的县衙里去,狠狠打了林梦山这位清高知识分子的脸,林梦山肯定心存怒火,敢怒不敢言,如今正好拉他入伙,一同抵制顾时惜也抵制扬州刺史孟大人,向戴通判戴家以表忠心!
  于是江县令目光期盼着,眨了眨,好声好气地隔着一条走廊对对面胖乎乎模样实在不咋好看的林梦山发出邀请道:“林大人怎么好像也有些话想说来着?不若过来跟咱们坐一块儿,咱们同僚多年,竟是从未怎么亲近过,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日后咱们同僚之间互相帮助,总能熬过去的!”
  林梦山小眼一睁,虎躯一震,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立马怒道:“我怎么可能会有冤屈?!顾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替我改正错误,替我县百姓伸张冤屈,使得我造的孽化为乌有,我只有感恩,只有崇拜,恨不得拜顾大人为师,怎么可能有难处?有难处那也有顾大人替我撑腰,我这样只知道读死书不懂为官之道的人,绝不跟凑在一起便说我先生坏话的宵小之辈为伍!”
  “你!”江大胖子气得七窍生烟,他只邀请了一句,这他妈的林梦山居然等着他十几句,简直岂有此理!
  江大胖子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当真跟林县令对骂,那传出去简直丢脸丢到家了,只能闭麦,继续跟身边的娘娘腔夹水县县令阴阳怪气,顺便继续撺掇金鸡县县令别练肌肉了,再去催催顾大人怎么还没来。
  肌肉似乎都长进脑子里的金鸡县县令的确是个急性子,等得肚子咕噜噜的叫,但好歹也是科举出来的,知道不能当真口出狂言对上司不敬,于是只站起来对着旁边扬州府的府丞慕容丰大声问道:“怎么余大人在的时候,这秋日宴早早便开始了,如今换了人了,府丞大人怎么连待客之道都不懂了?难道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故意要给咱们这些小小县令一个下马威?”
  林县令怒击之话还未出口,结果就听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陈听陈县令——扬州最强县令——猛地拍案而起,怒为他的恩师出头道:“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金鸡县令你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吗?!当年圣人书,如今恶毒肠,人小小年纪,鞠躬尽瘁为了扬州之经济发展连我这样的庸人都礼贤下士,即便是举荐来的,在本官看来,如今都要比金鸡县令你强千万倍!起码顾大人他绝不会背后议论别人,他堂堂正正,行得端坐得正!”
  “诸位且耐心等着罢!一顿饭罢了,哪怕是饿着,能来见见顾大人,都是你们的荣幸,日后你们就会知道,顾大人是何等俊才,能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金鸡县令你若是非觉着顾大人是故意怠慢你,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顾大人之胸怀绝不在这等蝇营狗苟、勾心斗角之处,他之志向远大,尔等简直如尘埃,半分不及!”
  “你!”金鸡县令恼羞成怒,他就只是肚子饿了,多说了几句,至于说他是蝇营狗苟之辈吗?
  金鸡县令登时恨不得摔凳子走人,却被两个好友同僚——江大胖子和夹水县县令一同拦下。
  “哎呀都少说几句。”江大胖子可不想少个同盟。
  夹水县县令也不想处处自己出头,有个肌肉长脑子里去的金鸡县令在,什么话都好让这位县令代为说出口。
  然而金鸡县令怒火未消,还在指着口才了得的陈听‘你你你’,现场一片混乱,就连林梦山都诧异地看着陈听,素来温文尔雅,不参与任何勾心斗角斗嘴的陈县令,今天吃枪药了?!
  不过说得好,实在是太好了!他的老师顾大人岂能让他人污蔑!
  林梦山感动之余,真想和陈县令坐一块儿去,也组一个组合,但众人还在吵架,林梦山想插一句,也帮老师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此时,外间忽地迎来了几个疾步行来的身影,只见当头那位容貌异常艳丽无双的少年不是顾时惜又是谁?
  而顾媻老远就听见这边跟菜市场似的乱糟糟的,他踏小厅后,看六位县令神态各异,有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还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最后还有心虚的,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真是有意思,他是不是错过什么重要剧情了?
  顾媻看向林梦山,却不等林梦山向他汇报此刻是什么情况,陈县令陈听就立马率先走来,对着他行礼道:“顾大人一定是有要事在身,莫要着急,下官就是等上天荒地老,也是愿意的,下官林梦山拜见顾大人。”
  “欸,好好,请起。”顾媻微笑,心中对陈县令着实满意。
  一旁的林梦山再度虎躯一震,连忙也跟着去行礼,心里却酸溜溜的,好像自己发现的绝世宝藏,如今被旁人也发现了,日后顾老师不是他一个人的老师了,他也不再是顾大人唯一心爱的学生……
  可天高任鸟飞啊,林县令委屈巴拉,只能认了。
  顾媻倒是雨露均沾,也对林县令分外和气,拍了拍林大胖的肩膀,表示自己也很看好他,不然就这货的小眼神,他可不希望自己的team出现内讧问题,身为领导,必须时刻主意员工的身心健康呀!
  安抚好了胖徒弟,顾媻又看了一眼其余几个县令,等人一一对自己见了礼,才说:“诸位,实在对不住,作业家母产女,本官作为儿子,夜不能寐,方才批阅文书,一不小心睡着了,还请不要见怪,好了,快快随本官移步宴席处,咱们随意些,今日可定要一醉方休啊!”
  窃窃私语三人组互相对了个眼神,心道一醉方休不一定,以文会友,让这个考了四五次秀才都没考上的顾大人出丑才是真!
  小顾大人对那三人的小眼神看在眼里,心中是半点儿不慌,倒是比较关注慕容府丞。
  只见慕容府丞今日居然没有不给他脸,当着众人说要扣工资欸,真是稀奇。
第100章
故事
  秋日宴,顾名思义就是大家在秋天这个季节里一起聚聚,吃吃喝喝,上司与下属同乐。
  类似公司每周的聚餐。
  可惜顾媻每次聚餐都懒得去,有那种时间还不如多给富婆们打几个电话,好维系一下感情,如今他做了领导,却不得不来,也有些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个聚餐。
  ——不搞聚餐,估计他就连三年的任期都过去了,下属都有谁,长什么样子,顾媻都不知道。
  宴席摆在能够看见不远处华安寺的满山红叶处,往西更是可以看见漫天南飞的鸟儿,花园里池塘下,孟玉养的好几只小鱼提前冬眠似的,半天没动,有县令好奇一般丢了个石子进去,登时惊得里面的小鱼四处乱串。
  顾媻一边听耳边林梦山这个好徒儿给自己讲人物关系,一边看了一下今日的反派三人组,只见反派们好像因为刚才被怼了个底儿掉,这会儿个个儿脸上都挂不住,都不走在一起了,各走各的,好像也不组队了。
  顾媻悄悄笑了笑,跟方才帮自己大战反派的陈县令引荐了一下林梦山,道:“陈县令,这位就是昨日我同你提起的林县令,你们二位都是我心中觉着特别有才华之人,只不过各自擅长的领域和性格不同,若是能够互补一下,何愁你们的百姓不安居乐业?”
  顾媻看陈县令打量了一下林县令,林梦山也颇有些好奇的看着陈听,两人明明同僚了好几年,今日好像才透彻的拨开云雾相见了。
  顾媻笑着,总觉得自己像是红楼梦里的老祖宗,这会儿正领着林妹妹和贾宝玉见面呢,你俩可快点见礼吧,他笑得脸都僵了。
  心中默默腹诽着,顾时惜瞄了一眼正在看着他们这边的江大胖子,那江大胖子脸色很是不好,但又敢怒不敢言。
  顾媻最喜欢逗这样的人了,丢开这边引荐过的林梦山和陈听,走到江大胖子身边去,便笑着道:“江县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昨夜睡得可好?怎么脸色如此之苍白,是有什么心事?不如说出来,让诸位同僚为你好好分解分解?”
  顾大人此话一出,所有人目光便聚集于此。
  江大胖子心中一凌,心想自己左右在上司顾大人心中已然形同死敌,遮遮掩掩不堪为大丈夫,不如一条路走到底,是死是活,他江羽也算是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读的书了!
  于是江县令犹豫片刻,便声音洪亮道:“在想顾大人真乃神人也,一夜之功夫,便将江某多年交情的陈县令给挖了过去,如今陈县令看我,大约如同看蝼蚁一般,当年泛舟湖上,琴瑟听音之日,恐怕再也算不得什么了。”
  顾媻‘哦’了一声,看江大胖子的眼神肃然起敬,他还以为江大胖子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让别人跳出来的那种小人,还想捉弄捉弄,让其安分守己一些。
  没想到江大胖子敢作敢当,竟然是直接撕破脸了一样捅破他们如今的局面。
  顾媻却笑着道:“江县令怎么这样说呢?知己相交,怎么能说是‘挖’,顾某只是觉得如陈县令这样的为民为国之人,怎么也得让他的能力发挥出更多更大的优势,而不是被人利用来和谁打擂台。”
  江大胖子一窒,冷冷笑了笑:“顾大人此话诧异,听说顾大人打的擂台也并不少,几个月前顾大人还不是大人的时候,不就领着刺史令替刺史出头,将那戴通判给打了下去?”
  “欸,怎么还叫说是戴通判呢?听说戴大人如今已经停职在家,闭门思过了,身无半点官职,如今的通判大人好像是柳州来的郭安吧?”顾媻还是笑。
  江大胖子几乎要气得吐血,好像他不管怎么说,顾媻这人都半点儿不着急上火,最终整个场面便好似是他一个人上蹿下跳,好没趣,还显得自己十分愚蠢。
  就在江大胖子恨不得拂袖而去的时候,陈县令忽地出面说:“不如先入座吧,江兄,你之心意,我如何不晓得?只是顾大人实在乃我之恩师,若没有他,我至今还在怪圈中沾沾自喜,我县里那些高调的教育善堂,等回去怕是要关掉不少了,都是我的过错,花费甚大,如今竟是半点儿成效也没有,等事情过后,我便引咎辞职,再不做官,做了,也是害人害己。”
  “欸!陈兄!你何出此言啊?”
  顾媻看了一眼陈听,发现陈听这个人着实有些意思,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陈听打断,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到了陈听说想要引咎辞职这里。
  顾媻看江大胖子听到这话,身上的肉都抖了抖,好像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可他根本不相信陈听会辞职,目光便狐疑的又放在了顾媻的身上。
  小顾委屈,但他也不必解释,自有人为他辩解。
  果然当他再看向陈县令的时候,这位年纪轻轻便头发花白的书生意气的陈县令惨笑一声,叹气道:“江兄不用看顾大人,真的是我自己觉得自己做不了官,我心中的路错了,总想着要给所有的全天下的寒门农耕子弟一个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可如今……顾大人说得对,如今大魏哪怕再国富兵强,百姓还是有很多地方吃不饱穿不暖,应当以农为本,我这样大搞教育,几乎算得上是本末倒置了。”
  正说着,陈县令双目又含着泪,泣不成声,好似自己多年来的信仰彻底破灭了。
  而江大胖子看见多年同僚的陈听,心中也真是不好受,虽然他这次做局让陈听来打擂台,然而并非害他啊。
  江县令只是觉得所有人当中,也只有陈听能够有能力与传闻中聪慧过人的顾大人过过招了,且顾大人又不会吃人,他料定陈兄赢定了,谁知道作业陈兄赢了,却又放弃那些好处,反而被说得一无是处……
  昨夜他离开后,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啊?
  江县令心中有愧,他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见到陈县令的时候,这人头发还是乌黑一片,自己也并未如此之胖,他只是小时候饿的太狠了,如今做了官,便没有一刻不想着吃东西。
  哪怕是现在,江县令都恨不得把悲愤化为食欲。
  眼瞅着这边几个县令开始讨论劝解陈听,顾媻趁机跟那一直没吭声,总是置身事外的老头子搭话。
  这老头是桥县县令乔句,很有一番仙风道骨的味道,什么都不参与,也是第一个坐在宴席上,看大家都不吃东西,自己找了个点心先垫垫中。
  顾媻对这老头颇感兴趣,走过去打招呼,乔老乐呵呵地也回礼,随后看了看那边同样抱头痛哭的一众同僚,叹了口气,跟年轻的顾大人说道:“你不要怪他们,他们寒窗苦读十几年,对轻松获得官位之人天生不对付,这是常理,真性情才这样,往后大人你若是遇到那种第一面便对你很好,好像不在乎这些区别的科举人士,那才是要小心啊。”
  顾媻点点头,深以为然,他一副谦逊的模样,很亲和地陪乔老吃饭,还给乔老挖了一碗汤,身边则让林梦山坐着——孟三公子今日不方便过来。
  “我知道了,多谢乔老教诲。”
  林梦山跟乔老还算有些交集,特地小声和顾媻说了一下乔老为人是什么样子,顾媻听后倒是很诧异,这乔老居然是从中央下来的,被贬的!
  乔老曾做到过内阁大学士!那还是乔老二十岁的时候啊!这得是多大的殊荣!
  怎么如今快九十了,却在这样一个远离中心的扬州做一个小小县令呢?
  小顾导游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可直接问,很不礼貌,便只能抓耳挠腮的压下那种好奇,只等着宴席结束好好抓住林梦山问问清楚。
  虽然他觉得林梦山这徒弟估计也不怎么了解,不然早就跟他科普了。
  三人坐在这里就看着那边四个——哭泣的陈县令,劝解的江大胖子,一直不在状态的拿着扇子的夹水县县令和肌肉猛男金鸡县县令——抱成一团询问到底何事。
  跟看戏似的,不过顾媻发现,这四个人当中,江大胖子好似隐隐是主心骨,夹水县县令看起来娘娘的,却很听江大胖子的话,那肌肉猛男纯搞笑来的,只知道在旁边唉声叹气,像个捧哏。
  林梦山也看得叹为观止,他还以为今日过来要帮小先生大战三百回合,结果就这?他毫无用武之地啊!
  林县令呆滞地吃起碗里的鸡蛋羹,忽而惊为天人,问身边的小先生:“哎呀,这味道,像是有些鸡汤在里面,又似乎有些河蟹肉,吃起来格外梗实,但别有一番风味!”
  “哎呀!英雄所见略同!”热爱美食的小顾大人立马对着徒弟介绍说,“这是新花样,我府上厨子多,为了招待你们,总共现在后厨有七八个呢!他们那些大厨凑在一起,就爱研究怎么做得更好吃,我倒是给他们充足的预算,反正我如今年俸也够养活一家子了,家里的下人少,厨子多,哈哈,好些房子空着都没用呢,你以后若是想来,也别住在外面,直接上我府上住,不过可得自带家仆,我家仆从是真的收拾不过来。”
  林梦山哈哈大笑。
  但很快眼尖,发现桥县县令乔老依旧只是吃着那一块儿糕点,肉是半点儿没动,顶多还挖了一勺子鸡蛋羹,简直是清淡到了极点。
  林县令也是个秒人,总也想要帮自家小先生再收揽一些人心,这位乔老怎么着也算是一位曾经问鼎内阁之大人物,能够走到那一步的,都不是泛泛之辈,若是能够交好,怎么也算是为小先生日后去长安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林梦山对如今自己这样狗腿子似的行为并不觉得可耻,虽然他之前对江大胖子巴结戴通判的行为嗤之以鼻,但他依旧觉得自己跟江大胖子的行为大相径庭,自己跟小先生之间乃纯纯的师徒之情,那江大胖子跟戴通判之间,也是纯纯的利益相关,当然他们这边更加高尚君子了。
  于是林梦山好奇一般先向乔老搭话:“乔老,怎么不用些山笋鲈鱼?我瞧着你从前挺爱吃与的,怎么今日胃口不好?”
  顾媻这日的宴席菜谱严格按照每个人的喜好来办,还把所有喜欢的菜都摆在各自县令的面前,顾媻这边是烧烤小冒菜,林梦山那边是大猪蹄子卤牛肉鹌鹑蛋等等,乔老那边则是各色海鲜,不需要多么好牙口就能吃的菜。
  然而乔老基本没动,他瘦得顾媻觉得都有些恐怖了,但因为脸上好歹还有些肉,所以暂时不像是立刻就能去西天的样子。
  只听乔老缓慢说道:“老了,年轻的时候也曾是山珍海味,什么都想要尝尝,呼朋唤友去各种酒楼,品尝他们当季新菜色,美名其曰活在当下,感受世界,如今老了,好似就对这些没有什么欲望,填饱肚子便觉得可以了,感受不到什么了……”
  乔老说完,已有所指般问年轻的府台顾大人,说:“如今我观顾大人,便总好似有些熟悉……”
  顾媻心道,别说是好像看见了年轻的自己吧,这话术老得不能再老了,想要给他谏言也不必弯弯绕绕,直说就好,他又不是禹王,喜欢打打杀杀——哦,他也没有这个权力。
  “就像是看见了年轻时候我自己。”乔老感慨。
  顾媻:……
  “哦?乔老年轻的时候和我一样?我是走了狗屎运般,乔老恐怕不是吧,听说乔老当年金科第四,只差那么一点点,便是钦点的探花郎,如此才贯古今,哪是小辈比得上的?”小顾谦虚地继续吹着彩虹屁。
  乔老闻言颇有些自得,哪怕是再清淡冷漠的性子,对着这样谦虚的小辈,那都把持不住教育几句,乔老本来也有此意,当真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淡淡摇头说:“惭愧惭愧,当年辉煌不必说了,说多了,倒显得老夫如今落魄,所为英雄不论出处,下官与大人倒是又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下官如今只能管着县里的一亩三分地,光是看着那些百姓,下官就已然精力耗费了个精光,不如大人刚刚上任,四处跑,搞得人心惶惶。”
  ——又是老生常谈的戏码,想劝他日后不要老下乡微服私访。
  可怎么就不能微服私访了?
  怕查?
  不过上面那些揣测顾媻可不敢说出口,他素来不爱和人正面起冲突,能哄则哄,少一事多好。
  于是顾媻笑着说:“哦?乔老对学生之前去林县令处也有几分想法?”
  “想法谈不上,只是很多时候,你们上面的人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一点点小小的改变,都会让下面的人伤透了脑筋,我给大人讲个故事吧。”
  来了,经典的过来人吃的饭比你吃的盐都多,然后开始讲故事,讲大道理。
  顾媻当年在职场上,不知道遇到多少喝点儿马尿就能滔滔不绝讲自己当年多么牛逼,多么叱诧风云,怎么在各界耍得飞起,可他看着酒桌上的那些喝得面红耳赤夸夸其谈的领导,只觉得他们孤单寂寞和可怜。
  到底如今是过得多么痛哭,才会一直怀念当年?
  顾媻死也不要变成那样的大人,他讨厌怀念过去,他也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所以下意识也对这位乔老想要讲故事的行为感到不怎么耐烦。
  当然了,工作嘛,忍忍不寒掺,一切都是为了升官发财,和同事们下属们搞好关系,哪怕只是表面关系呢?也有利于日后升迁啊。
  就当是听八卦了。
  虽然带有教育和炫耀意义的故事和八卦本质上差别甚大。
  但乔老却跟顾媻想的不太一样,语气中竟是没有那种豪气万丈当年如何的炫耀,只是平静,好像当真看透了很多东西,如今看见顾媻,就像是看见自己在走自己的老路,心中难过,想要教一教。
  “当年……约莫是先帝还在的时候,我记不大清楚了,年纪上来后,总感觉自己睡一觉起来还是年少。”乔老淡淡说,“但当年我还在长安做督察院左御史,那真是风光无限,书上说的门槛都被踩塌绝无夸张,当年真是这样,一个月都能换三条门槛。”
  顾媻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督察院左御史,似乎是个蛮得罪人的职业,相当于纪委的最高监察长,专门监管各地官员有没有贪污受贿的,被举报的,鱼肉百姓的,大大小小官员,只要是个官,最后档案都会送到督察院左御史的案上。
  那戴通判的案子估计也送到了如今的左御史书桌上,只不过这戴通判是禹王的人,如今左御史估计权力不如当年乔老的大。
  顾媻渐渐沉下心来听。
  乔老目色远去,一字一句,仿佛也回到了当年,那年他也不过三十,刚刚有一儿一女,妻妾恭顺,父母建在,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吧,他同僚右御史突发奇想,指了指一个文书,说道:“此案状告徽州刺史,嫉贤妒能,公款吃喝,救济粮一年都发不下去,导致饿殍遍地,可徽州通判却说当地官民安乐,前月还举办了元旦盛典,官民同乐呢。”
  “不如咱们同去微服私访?”
  “好。”
  乔老那时年轻,哪晓得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埋下了数十年的祸根,导致二十年后,在自己最鼎盛之时,刚刚入了内阁,就被人做局,几乎家破人亡。
  他们的确微服私访,到当地去考察民情,结果发现当地百姓的确安居乐业,处处都看不出哪里有饿殍,后来同僚说既然没有,那就干脆去拜访徽州刺史,两人也就表明身份,在徽州做客了小半月,及至离开徽州,到了徽州与凉州的交接,突发奇想去凉州看看,竟是发现凉州才是整整的难民遍地,到处都是,数不胜数,再往里走,连树皮都被人啃了个精光,百姓们易子而食都算是普遍。
  乔老立即去询问凉州刺史为何这么多难民,不说清楚,他定要奏给皇帝。
  那凉州刺史才吓得全盘托出,原来这些难民原本是徽州人士,是被赶过来的,人家徽州刺史早就得到消息上面会来人,所以做足了准备,还给了凉州刺史一大笔银子,让其先稳住难民,对外就宣称难民已经全部消灭。
  如此大案,就算凉州刺史求情,乔老也把两个刺史勾结蒙蔽皇帝一事全部写给了上头,很快两人被贬,他们也得到了嘉奖,上面便让他们多多下去走访,免得有人蒙蔽皇上。
  几次微服私访下来,人人都晓得只要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只要找御史大人就行,于是督察院的案子开始越发的多,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发了过来,他不处理就是他的问题,人家还要告他。
  他想要卸下这个职位,上面却不允许,上面觉得他做的不错,甚至希望他永远呆在这个位置上。
  所以当时他是举步维艰,外人看着光鲜,实则夜夜都睡不好觉,生怕什么时候上头的人觉得他无能,下面的人觉得他区别对待,两项相加,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没多久他祖母帮了他,守孝三年后,他的位置早有人做了,那人学着他微服私访,结果被人贿赂,自己落了马,也因为这人收贿赂,皇帝发现他给御史们的权力过大,所以一个个开始查家底,最后几乎全员都贪赃枉法包庇同僚,只有他没有,皇帝对他重重嘉奖,四十岁那年,送他入内阁,成为最年轻的进入内阁的大学士。
  原本这是好事,可万事怎么可能一帆风顺,盛到极致,便要走下坡路。
  先帝极为依仗他,什么都要他代为说话传话,他也要帮先帝说出先帝不敢说的话,办不敢办的人和事,可期望越高,他能力却还在远处,死命去满足,也做不到完美,先帝便渐渐又厌弃他。
  当年他得罪过的官员们,瞅准了时机,立刻抱团栽赃污蔑他,硬是找到了漏洞,让他妻子收了贿赂,其实也就是一个庄子,本来以为没什么,结果那个庄子死了许多人,活下来的证人都说是他威逼利诱才抢走这个庄子的,总而言之,世上最黑的水,都泼在了他身上。
  他据理力争,先帝对他早无耐心,挥了挥手,把他的事情交给监察院办。
  他当年办别人,如今别人办他,成也监察院,败也监察院。
  他甚至做了四年牢,后来学生替他翻案,十年前才被禹王翻案,看他年纪大,也不想用他,但为了安慰,便给了他一个县官,发配出长安了。
  乔老说了许多,说道最后不过也只是想要告诉顾时惜一个道理:“人不能太出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顾大人。”
  这边顾媻在上课,另一边孟三公子到了郊外营地,找好友谢二送别,那谢二一出来,便到处找小亲戚,问:“欸?顾时惜那小子呢?他成天念叨想我,我看是半点儿都不想!”
第101章
入夜
  侯府的私兵如今收拾得差不多了,孟玉前去的时候,发现战马和兵器都装在车上准备带走,兵士们也没有操练,谢尘则蹲在草垛子上吆五喝六,让自己手下的兵都精神起来。
  “哦?他说想你?”孟三公子笑得颇有些深意,忽地抬头看了看天,感觉天气是越发的冷了,秋天果真是到了。
  “可不是咋地?”谢二爷今日穿着灰扑扑的红灰短衣,箭袖处连花纹都没有,想必是跟下头的兵士们打成一片后,大家的衣服都是乱穿的。
  “那我得替他说两句,今日是秋日宴,你知道的,一般秋日宴,府台里面都要搞些活动,时惜他第一次,我也是挺不放心的,但他让我替他过来送送你,免得你到时候又说他。”
  “我哪里说过他?他就是小气,真就一次都不过来跟我打牌。”谢二爷表面哼唧,实际上很快又破功,哈哈大笑着揽着好友的肩膀说,“不过你能来我也高兴,真的!这次出门,我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快的话,老子第一天就把那边起义的给缴了,慢的话,可能要等到过年后……或许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谢二爷说到这里,生出些叹息,他从前总以为能在扬州城作威作福永远那么厮混着烂下去,结果如今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走到了今日,还成了不少人口中真心佩服的大哥。
  而从前总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块儿蔫儿坏的孟三,现在做了举人,明年就要去长安科考,大家怎么好像瞬间就都有了各自的路,要各奔东西了……
  谢二爷在军中又高了不少,如今孟三都得稍微抬头看对方的眼,闻言心中亦是有些感慨,好似也对自己之前突兀敏锐的冷嘲热讽和嫉妒感到惭愧,于是态度也恢复从前去,跟谢二勾肩搭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那不如今夜陪你喝一杯?”
  “喝个蛋啊。”谢二爷还在唉声叹气,“今夜恐怕就要提前走了,你看后头,所有东西都装好了,老将军说最好早点儿到,到了后还要看地形,分析战局,四处走访,观察有什么人物要特别注意,老将军最近在教我打仗,还说老子有天赋,一听就会,是天生的王八羔子,只晓得打打杀杀哈哈哈。”
  两个从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少年,如今见了面,倒是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
  孟玉全程都是在听谢尘讲,好在谢尘擅长东扯西掰,硬是把办个时程都聊了过去,营中午饭都过了,两人就开小灶,在谢尘的帐子里,由谢尘煮清水挂面,两人分食。
  不过谢尘手艺有待提高,盐放多了,后面把面条捞起来的时候,差点儿掉地上,搞得两人都惊魂未定,却又相视一笑。
  孟三公子吃了面条后,听谢尘还在讲前几日营中闹小偷的事情,谢尘讲到自己当机立断急中生智,让所有人都不许动,然后他一个个帐子去搜查的事情时,孟玉忽地打断道:“谢二,我与时惜之间,情非泛泛,现下我已跟我家过了明路,日后他算是我父半个儿子了。”
  谢二爷还在眉飞色舞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乍听这话,一时间还没有反映过来,‘啊’了一声,皱眉道:“这辈分不对吧?他跟你称兄道弟了,他喊我二叔,那我岂不是也是你二叔了?”长辈分了!这么爽的?